第肆章 念佛
第一節、 念佛的本義
「念佛」的「念」,在「小經」以梵語詞 anusmṛti 表示,意謂「追憶、回想」169,相當 於英文的 mindfulness,例如略本《樂有莊嚴》在寫到「聽樹聲網聲而念佛」([梵文 15A、B]),
就用到此一梵語詞,鳩摩羅什將之中譯為「念」,玄奘則中譯為「念作意」。梵本另段提到「聽 鳥聲而念佛」([梵文 12A、B])的「念」,其相應梵語詞是manasikāra,意謂「思惟、思量、
作意、意念、正念」等義170,相當於英文的 attention,鳩摩羅什及玄奘在各自中譯裡俱譯作
「念」。如此說來,兩人翻譯處理手法不一樣,玄奘顯得較細緻,能將梵文裡不同的字以不 同中譯區分出來,例如 anusmṛti 翻作「念作意」而 manasikāra 翻作「念」,鳩摩羅什則將這 兩個意思稍有差異的梵語詞籠統譯為「念」,有點簡化了原文。
「念佛」171(mindfulness/recollection of the Buddha, meditation on the Buddha)一詞於原 始佛教時代已見載於《阿含經》中。在後秦‧佛陀耶舍、竺佛念譯的《長阿含經》卷四〈遊 行經第二後〉中已出現「念佛」一詞,但詞義卻不是「憶念佛陀」的意思:
佛告阿難:「汝勿憂也!諸族姓子常有四念,何等四?一曰念佛生處,歡喜欲見,
憶念不忘,生戀慕心。二曰念佛初得道處,歡喜欲見,憶念不忘,生戀慕心。三 曰念佛轉法輪處,歡喜欲見,憶念不忘,生戀慕心。四曰念佛般泥洹處,歡喜欲 見,憶念不忘,生戀慕心。阿難,我般泥洹後,族姓男女念佛生時,功德如是;
佛得道時,神力如是;轉法輪時,度人如是;臨滅度時,遺法如是。各詣其處,
遊行禮敬諸塔寺已,死皆生天,除得道者。172
169 參林光明、林怡馨合編:《梵漢大辭典(上)》,頁 119,「anusmṛti」。
170 參林光明、林怡馨合編:《梵漢大辭典(上)》,頁 199,「manasikāra」。
171 為便於區別,本論文凡提到「念」(以「心」為部首)佛,皆指心內憶念(佛像等);「唸」(以「口」為部 首)佛,則指口頭誦唸(佛號)。
172 CBETA, T01, no. 1, p. 26, a3-13
很明顯,最初「念佛」的意思,並非內心憶念佛陀或口頭唸佛,而實是在思念與佛陀生平有 關的地方,即「念佛[的四聖地]」,這是因為佛教徒不捨佛陀入滅,永久地離開他們,但那 是不像現在有佛像的製作可供憑弔禮拜,才會引發巡禮佛的出生地、得道地、說法地、入滅 地,以滿足教徒情感需求。
所念的對象不單只有四聖地外,還有其它別的,譬如有念佛身的,只是相較起來較不容 易:「傳統的念佛,雖也有念佛色身的,但……釋尊過去很久了,又沒有佛像可見,所以念 佛身相,是不容易的,而多數念佛的戒、定等功德了。」173在表現於繪畫乃至雕刻形式的佛 像出現前,念的主要是佛的無漏五蘊身(戒身、定身、慧身、解脫身、解脫知見身),174但 佛像出現後,因為有佛像可作念之所緣,故念的主要是佛身了,175例如上座部系的說一切有 部念佛的如來十號及佛的法身相,可以說是念佛的功德了。小乘大眾部則連佛的色身相也 念:「念佛色相,不但是大乘行者,也成為部分聲聞行者的修法。」176倒有點觀佛色相的意 味,也因此「五停心觀」原本的「界分別觀」也被「念佛觀」取而代之,如《增壹阿含經》
卷二〈廣演品第三〉裡,佛陀對比丘開示說要觀如來的體、身、貌等,以得羅漢果、入涅槃 的出世利益及獲名聲、眾善的世間利益 177。可能《增壹阿含經》為大眾部所出吧,因此也 較重視觀佛的形象。
以觀想作為實踐方式的念佛,可分為定心及散心二種,而總共得出三種不同方式的念
173 參印順《初期》,頁 857,「第二項 念佛法門的發展」。
174 「古代佛弟子的念佛,就是繫念這五分法身,這才是真正的佛。」參印順《初期》,頁 162,「第二項 現 實佛與理想佛」。
175 「念佛法門的發達,與十方佛現在的信仰,及造作佛像有關。」參印順《初期》,頁 856,「第二項 念佛法 門的發展」。「佛像的流行,與十方佛現在的信仰相融合,於是觀佛色相的,如『般舟三昧』那樣的,『現在佛 悉在前立』的念佛三昧,也就興盛起來了。」參印順《初期》,頁 858,「第二項 念佛法門的發展」。現代有名 的宗教哲學家 John Hick 言及「上帝」觀生成的社會學因素時提到人心都有創造形象或符號的傾向:“a universal tendency of the human mind to create mental images and symbols”(人類心靈創造心理圖像與符號的普遍傾向), 見 John Hick, Philosophy of Religion, p.32, “Chapter three: Grounds for Debelief in God”.
176 引自印順《初期》,頁 862,「第二項 念佛法門的發展」。另可參同書頁 856~857,「第二項 念佛法門的發 展」。
177 「若有比丘正身正意,結跏趺坐,繫念在前,無有他想,專精念佛,觀如來形,未曾離目,已不離目,便 念如來功德:[1]如來體者,金剛所成,十力具足,四無所畏,在眾勇健。[2]如來顏貌,端正無雙,視之無厭,
戒德成就,猶如金剛,而不可毀,清淨無瑕,亦如琉璃。[3]如來三昧,未始有減,已息永寂,而無他念,憍 慢強梁、諸情憺怕、欲意、恚想、愚惑之心、猶豫網結,皆悉除盡。[4]如來慧身,智無崖底,無所罣礙。[5]
如來身者,解脫成就,諸趣已盡,無復生分。言:我當更墮於生死。如來身者,度知見城,知他人根,應度 不度,此死生彼,周旋往來生死之際,有解脫者,無解脫者。皆具知之,是謂修行念佛。便有名譽,成大果 報,諸善普至,得甘露味;至無為處,便成神通,除諸亂想,獲沙門果,自致涅槃。」CBETA, T02, no. 125, p.
554, a20-b7
佛,即:定心中觀理(指觀諸佛之法身)的「實相念佛」(自力)與定心中觀事(指觀淨土 之莊嚴)的「觀想念佛」(自力);及散心的「持名念佛」(他力、自力)。178既然「念佛」有 憶念、思惟的意思,它也就演變成一種禪觀──即念佛三昧,不但小乘有之,大乘亦有,只 是前者只觀釋迦佛身,後者則遍觀十方三世一切佛。179
在經中,「念佛」此一概念並非都只有單獨出現,在《阿含經》中更常是作為諸念的一 部份而提出的,180例如《樂有莊嚴》、《雜阿含經》有「三念」(念佛、念法、念僧)、「四念」
(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六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大智度 論》則說「八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捨、念天、念入出息、念死)181;《增壹阿 含經》擴充為「十念」(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捨、念天、念休息、念安般、念身非 常、念死),182但無論多少念,總是含有「念佛」這一項目在內。小經只提到「三念」,因此 這裡以之為例。「三念」可寫作「三隨念」(「佛隨念、法隨念、僧隨念」),指追憶、記憶、
憶念而不忘失,而非指口頭唸出聲音(「稱名」),是佛陀開許的一種精神力量的護佑,當遇 上危難、病痛、無助、驚慌等逼迫時,可從念三寶以求得精神安慰、心理寬泰的方法。183例 如《大智度論》卷廿一〈釋初品中八念義第三十六之一〉就寫道說佛陀對因為修不淨觀,或 因為惡魔所擾,而感到恐懼的弟子說「念佛」法門來除滅怖畏:「若於阿蘭若處,空舍、塚 間,山林、曠野,在中思惟,若有怖畏,衣毛為竪,爾時當念佛:『佛是多陀阿伽度[(tathāgata)]、
阿羅呵[(arhat)]、三藐三佛陀[(samyak-sambuddha)],乃至婆伽婆[(bhagavat)等如來十號];恐 怖則滅。』」184
178 參常盤大定的圖表,見其〈中國佛教思想史〉,載宇井伯壽、常盤大定、結城令聞著,釋印海譯:《世界佛 教名著譯叢 31:中印佛教思想史》,頁 198,「第三節 念佛」;及賴永海《中國佛性論》,頁 458,「三、修禪 與念佛」。賴永海並指出實相念佛較屬唯心淨土法門,甚至屬禪宗法門而非淨宗法門。印光《印光大師文鈔菁 華錄》之〈三、示修持方法〉則再加上「觀像念佛」。
179 記載小乘念佛三昧觀法的經典,有後秦鳩摩羅什等譯《禪祕要法經》卷中的第十八觀、姚秦鳩摩羅什譯《坐 禪三昧經》卷上的治等分法、姚秦鳩摩羅什譯《思惟畧要法》、佛陀蜜多撰及宋曇摩蜜多譯《五門禪經要用法》。
大乘念佛三昧觀法的經典,有姚秦鳩摩羅什譯《坐禪三昧經》卷下「入禪先當繫心專念十方三世諸佛生身」
(CBETA, T15, no. 614, p. 281, a22-23ff)一句起、《思惟畧要法》及《五門禪經要用法》。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57~58,〈淨土新論〉之「八 稱名與念佛」。
180 以下參見印順《初期》,頁 304~306,「第二項 信在佛法中的意義」。
181 見《大智度論》卷廿一〈釋初品中八念義第三十六之一〉(CBETA, T25, no. 1509, p. 218, c21-22)等處。
182 參印順《初期》,頁 854,「第二項 念佛法門的發展」;印順《淨土與禪》,頁 58,〈淨土新論〉之「八 稱 名與念佛」。
183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58~59,〈淨土新論〉之「八 稱名與念佛」。
184 CBETA, T25, no. 1509, p. 218, c28-p. 219, a2。圓括弧內的梵文原語為筆者所補入。
當這種對三寶的信念能堅固到不能為任何事所動搖,方名「三證淨」,即「佛證淨、法 證淨、僧證淨」;後來加上了「聖戒證淨」而成「四證淨」(又名四不壞淨、四不壞信)。185然
「三隨念」與「三證淨」之分野變模糊了,形成兩者可相通,都是指「依念得定,依定發慧,
依慧得解脫。『六念』法門都是這樣的,這樣的正念,本沒有他力的意義。」186這明確表示 了當初「念佛」是定位在一種自力法門,而不牽涉淨土他力成份。然到了後來,「隨念」(證 淨)意義漸改,變成是對三寶及戒抱持不動搖的信心,覺得真有神佛在加持自己,是為多數 鈍根少慧、祈求他力的人(以一般在家人佔多數)而方便說的 187。因此印順說「念佛,念 佛、法、僧,會感覺威德無比的力量,支持自己。一般宗教的神力加被,就是這樣。所以信 的應用於修行,意味著『自力不由他』的智證的佛法,一部分向他力的方向轉化。」188從他 的意見可看出,原本以自力為主的隨念/證淨法門,後來的發展,演變為一種對佛產生無比 信心的啟信法門,已多少帶有一點他力意味了。
既然「念」,在原始佛教是指心頭繫屬於過、現、未來某一境相中,分明不失,不起分 別心,從而引發出定地,可見「念佛」一點都沒有後代以散心口頭唸唸那麼狹隘的意義。大 乘淨土早期經典也繼承了原始佛教對「念」的定義,因此「小經」所提到的「念」,基本上 還是依著「心內憶念、思惟」這一義,未有解作「口頭唸佛」之意,如印順說:「所說的念 佛,[「大經」]經文但說「專念」、「憶念」、「思惟」、「常念」、「一心念」。作為《無量壽佛 經》略本的,俗稱[「小經」]《小阿彌陀經》,有這樣的說:「執持名號」,在玄奘別譯的《稱 讚淨土佛攝受經》,即譯為「思惟」。所以,執持也是心念執持不忘。」189「小經」系列中,
無論字眼是用「念」、「思惟」(玄奘譯「小經」《稱讚淨土佛攝受經》用字)還是「執持」(鳩 摩羅什譯「小經」《阿彌陀佛經》用字),都是指內心默默憶念、思惟,而非教人以口誦佛名
無論字眼是用「念」、「思惟」(玄奘譯「小經」《稱讚淨土佛攝受經》用字)還是「執持」(鳩 摩羅什譯「小經」《阿彌陀佛經》用字),都是指內心默默憶念、思惟,而非教人以口誦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