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上的益處

至於生理及心理益處就更顯而易見了，這是從當事人立場而論。正如榮格³⁴⁴（Carl Gustav Jung，1875-1961）曾討論到死亡是東西方人民都得面對的現實，由於死亡，才會有永生及 死後世界之思想產生，他形容對某些人來說宗教概念對生命有正面影響：

People feel that it makes, or would make, a great difference if only they had a positive belief in a meaningful way of life or in God and immortality. The specter of approaching death often gives a powerful incentive to such thoughts. From time immemorial, men have had ideas about a Supreme Being (one or several) and about the Land of the Hereafter. Only today do they think they can do without such ideas.³⁴⁵（人們覺得唯有於 有意義的生活或上帝及永生有正面信仰，才可以或是才會與別不同。來臨中的死亡 陰影常為這類想法提供強烈誘因。自古以來，人類已有關於無上神（一位或數位）

及來世的思想。只有現代他們才覺得說他們沒有這些思想也可以過得很好。）

死亡對某些人來說是永恆的恐懼，如果「死後可回歸上帝(Supreme Being)」、「死後可得永生 (immortality)」或「死後轉生他土天國(the Land of the Hereafter)」的信念可讓信者驅走對死 亡的恐懼，得到不一樣的感受及益處，或許可將之當作一種權宜。畢竟人相信宗教目的不外 乎想尋求心理慰藉，如他真的能在此找到心靈安頓處，實不直輕率否定他此一敬信行為。正 如不少蓮友聲稱念佛後獲得益處，將之歸因於阿彌陀的加庇，例如曾有某女居士睡中疑被大 蜈蚣咬，疼痛胸悶，因 1960 年代，夜半也沒有醫生可看，只得自行唸佛，「忽然間，身體輕 鬆起來，不但頭不痛了，心胸亦不悶了，不到天明，就清醒起來，精神也復元了，可是仍很 疲乏，翌日在床上休息了一天，就平安無事。」³⁴⁶作者聲稱這可能會喪命並讚她有善根。但 據知，台灣的蜈蚣並不會致人死地，頂多讓人痛癢數小時後會自行痊癒（就算有特別過敏引 起併發症，也只是使症狀加重，但不會致死），就是說，她就算不唸佛也一樣會康復無事。

344 與只著重微觀描述個體獨特經驗的 James 剛好相反，Carl G. Jung（榮格）著重建立可普遍詮釋全體人類的 一套理論，較為宏觀。

345 See Part 1 “Approaching the unconscious” written by Carl G. Jung, in Carl G. Jung, Joseph L. Henderson, Marie-Louise von Franz, Aniela Jaffé, and Jolande Jacobi, Man and His Symbols, p.75, ‘The soul of man’.

346 參林看治：《念佛感應見聞記》，頁 124，「（四一）時刻念佛解脫災厄」。

姑勿論宗教上是否真有其事又或者淨土是否等於“reality itself”，但也不宜否定生心理的正向 影響。

William James 提倡依個性傾向的不同，將人分成兩類：twice-born（再度重生）³⁴⁷的“sick soul”（「擁有病態靈魂者」）³⁴⁸及 once-born（只生一次）的“the healthy-minded”（「心靈健康 者」）³⁴⁹，他對兩類人的定義如下：“…the healthy-minded, who need to be born only once, and of the sick souls, who must be twice-born in order to be happy.”³⁵⁰（……心靈健康者僅有一次出 生，病態靈魂則必須透過[內心的]重生來得到快樂。）心靈健康者，生性豁達樂觀，因此對 此世接受度很高，如此對他已於願足了。反而，擁有病態靈魂的人（sick soul），因對現在此 世很悲觀、不滿，導致其理智和道德方面的性情不調和及異質性，故通過內在心靈的轉化與 統合，要把生命中的負面東西排除掉，猶如浴火重生：“The psychological basis of the twice-born character seems to be a certain discordancy or heterogeneity in the native temperament

347 所謂 twice-born 及 once-born，讓人想起了印度教的再生族及一生族，前者指印度四種姓中的前三種姓婆羅 門、剎帝利、吠舍三類人，其一生中有兩次生，第一次指肉體上的投胎時，另一次為七、八歲受法禮時精神 上如獲重生，如此方成為印度教徒。後者指印度四種姓中的第四種姓首陀羅以及連種姓也算不上的賤民，其 一生中只有一次生，即僅指肉體上的投胎時，而毫無資格參與任何宗教活動（包括法禮）以得到精神上的再 生。再生及一生，並非如一般人所傳可多/再次輪迴及只一次輪迴之意（首陀羅及賤民亦可無數次輪迴的，輪 迴後亦可升等成較高的種姓）。William James 用了 twice-born 及 once-born 兩字，應是取上述印度教的原意，

指身心重生，以及身體出生（而不需精神上的重生，因本身性情已很樂觀）。

348 “sick”（「病態」）一字看似負面，但相較“the healthy-minded”，“sick soul”這類人反而是 William James 肯定 的。他在書中另一章解釋「苦行」時，主張每人都有原罪而且要採取行動去贖罪，擁有病態靈魂者正是此種 會去贖罪的人，透露出他是較認同擁有病態靈魂者而不欣賞心靈健康者，原因在於前者看到世間邪惡及苦痛 後，沒有選擇置諸不理，而是以苦行來試圖克服或轉化它；反之，後者看到世間的黑暗面，卻選擇視而不見，

也不去贖罪，自個兒的閉起門來快活過人生，見 William James, VRE, p.287, “Lectures 14 and 15 The Value of Saintliness”.既然他對“sick soul”持肯定態度，宣說苦諦的[原始]佛教（即他口中所謂帶有悲觀色彩的佛教）自 然得到他的全面肯定：“The completest religions would therefore seem to be those in which the pessimistic elements are best developed. Buddhism, of course, and Christianity are the best known to us of these. They are essentially religions of deliverance: the man must die to an unreal life before he can be born into the real life.”（因此最完整的宗 教似乎是那些悲觀元素得到最佳發展者。佛教和基督教是當中最為我們熟知。它們本質上是救度宗教：人在 虛幻的一生中必須死了才能得到真正的生命。）See William James, VRE, pp.141-142, “Lectures 6 and 7 The Sick Soul”.事實上，作者於書中第二章亦曾提及佛教不離悲觀色彩（Buddhistic pessimism），見 p.44, “Lecture 2 Circumscription of the Topic”。正因為佛教說人生皆苦，它設下的目標當然也是如何出離苦海了，因此作者說

350 William James, VRE, p.143, “Lecture 8 The Divided Self, and the Process of Its Unification”. 有學者精闢點出，

James 的分類與其說是依宗教而分，不如說是依性情而分：“Strictly speaking, these two types represent, not religious varieties per se, but temperamental predispositions to perceive the world in different ways.”（嚴格來說，這 兩種代表的不是宗教種類本身，而是以不同方式察知世界的性情傾向。）See David M. Wulff, Psychology of Religion: Classic and Contemporary Views, p. 485, Chapter 10 William James and his legacy.

of the subject, an incompletely unified moral and intellectual constitution.”³⁵¹（二次重生者的心理 基礎，似乎是在主體意識的天生性情上有某些不調和或異質性，是個不完全統合的道德和智 力結構。）

也因此，兩類人對宗教的需求是不同的，擁有病態靈魂的人要的是救贖的宗教，心靈健 康的人則不需要，這如同作者所反問：“If we are sick souls, we require a religion of deliverance;

but why think so much of deliverance, if we are healthy-minded?”³⁵²（如果我們是病態靈魂，我 們需要救度的宗教；但如果我們心靈健康，為何那麼想要救度呢？）能不信仰任何宗教當然 最好，因為那代表自己人生美滿。但不少人命途多舛，難免渴求一種信仰能改寫自己的病態 生命，這都無可厚非。而淨土大德如曇鸞等會致力宣揚淨土持名法門，根本原因在於他們確 定他們所處年代已是正法衰微、人性闇亂的末法時代，可見他們可算是 James 定義下的 sick souls，然正如 James 所反問，一個人如心靈健康，何用什麼救贖的宗教？可見生活中是否需 要某一宗教或依止某一宗教法門，端視乎個人心靈需要而已。

當擁有病態靈魂的人歸信（“conversion”）宗教時，他的心理也會隨之而往好的一面改 變：“…by [conversion,] a self hitherto divided, and consciously wrong[,] inferior and unhappy, becomes unified and consciously right[,] superior and happy, in consequence of its firmer hold upon religious realities.”³⁵³（……透過歸信，此前仍分離、意識錯誤、自卑、不快的自我，變 得統合和意識正確、優越和快樂，一切都因為堅固地抓緊宗教的真實。）這一宗教內的心靈 改變，指的是一個分裂而且意識錯誤的、卑下的、不快樂的人，在緊抓住宗教實相後，變得 統合而且意識正確、超然、愉快，這基本上都可適用於淨土信徒身上。例如淨土信仰者認為 他們所處的是穢土，比不上極樂的清淨，故才追求完美的淨土極樂生活。

至於“conversion”發生的原因，在於當事人想遠離“sin”（罪惡，當然應就基督教說人人 皆有原罪的背景來理解）及擁抱正面理想，而以前者更明顯：“To begin with, there are two things in the mind of the candidate for conversion first, the present incompleteness or wrongness,

351 William James, VRE, p.144, “Lecture 8 The Divided Self, and the Process of Its Unification”.

352 William James, VRE, p.379, “Lecture 20 Conclusions”.

353 William James, VRE, p.160, “Lecture 9 Conversion”.方括弧為筆者所增補以更好的斷句。

the 'sin' which he is eager to escape from; and, second, the positive ideal which he longs to compass.”³⁵⁴（歸信者心裡有二事，一是目前的不完全感或錯誤，亦即他汲汲於逃避的『罪』；

二是他渴望獲得的正面理想。）William James 這些論點稍為修正一下亦同樣適用於趨淨土 畏穢土的淨土信徒身上：一個人所以歸信淨土宗，在於他自覺人生不如意或不圓滿而想逃 離，向外追求更完美的淨土世界（不然他也不會將來世希望寄托於他方淨土）。因此淨土教 宣說眾生可脫離苦海得生淨土的教理，可給予這些「擁有病態靈魂者」心理安慰及繼續活下 去的勇氣與動力。

此正如 William James 觀察到，每當信仰者在外面感到失意，或覺得世界有負於他時，

宗教可予其生命非一般的力量，讓枯死的內心重現生機：“Religious feeling is thus an absolute addition to the Subject's range of life. It gives him a new sphere of power. When the outward battle is lost, and the outer world disowns him, it redeems and vivifies an interior world which otherwise would be an empty waste.”³⁵⁵（因此宗教感受是意識個體生命歷程的絕對加值，給了 他新領域上的力量。當他輸了外部戰爭使得外間世界與他斷絕關係時，它讓本來要成為空洞 廢墟的內在世界恢復重生。）這完全可以用來解釋淨土宗為何盛行的原因，因為它予人死後 能往生淨土極樂得永生的希望，讓已對充滿苦惱厭倦的淨土宗徒對(死後)生命重燃希望，獲 得力量。所以 William James 才說了一句：“This sort of happiness in the absolute and everlasting is what we find nowhere but in religion.”³⁵⁶（「宗教可讓人尋得絕對與永恆的幸福快樂，除此之 外，別無他處可得」），確是的言。

第四節、小結

既然淨土教能帶給信徒道德、心理上等益處，那雖然它的教義（如淨土、九品蓮位）本 質上只是後代建構的真實，但它也自有其存在的世俗價值。正如 William James 所指，（基督 教的）「神」因為有為信徒利用的價值（信徒的想象、盼望皆以神為對象），故才受人所崇拜：

既然淨土教能帶給信徒道德、心理上等益處，那雖然它的教義（如淨土、九品蓮位）本 質上只是後代建構的真實，但它也自有其存在的世俗價值。正如 William James 所指，（基督 教的）「神」因為有為信徒利用的價值（信徒的想象、盼望皆以神為對象），故才受人所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