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禪宗看淨土

就算是另一大宗派禪宗，其根本要典《六祖壇經》也認為淨土法門只能應對下機人，視 淨土為引導愚心之「方便說」。本文嘗試引用《六祖壇經》「敦博本」（被部份學者認為是最 接近已迭失的原始母本之版本），以從禪宗利根人的角度，考察他們對淨土念佛通俗方便法 門的看法。書中記載韶州刺史韋據曾問惠能念佛是否能生西，惠能回曰：

世尊在舍衛城，說西方引化，經文分明。去此不遠，只為下根；說近說遠，只緣 上智。²³⁴人自兩種，法无[兩]般。迷悟有殊，見有遅疾。迷人念仏生彼，悟者自淨 其心。所以仏言：「隨其心淨，則仏土淨。」使君！東方但淨心无罪，西方心不淨 有愆。迷人願生東方、西[方，悟]²³⁵者所在處並皆一種。心地但无不淨，西方去此 不遠；心起不淨之心，念仏往生難到。除[十]惡即行十万，无八邪即過八千。但行 真 ²³⁶心，到如禪 ²³⁷指。使君！但行十善，何須更願往生！不断十惡之心，何仏即 來迎請？若悟无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不悟頓教大乘，念仏往生路遠，如何 得但²³⁸？²³⁹

惠能認為有迷執、分別心的人才會念佛以求往生到外在的淨土；尋求開悟者反而會往內用

233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136，〈東方淨土發微〉之「二 泛說宗教的意義」。

234 「去此不遠只為下根說近說遠只緣上智」，各《壇經》版本對此句如何斷句看法不同，更有主張要更動原句 者。周紹良則主張不改原文，加上句讀後成為「去此不遠，只為下根；說近說遠，只緣上智」，他這是為了保 存經文樸實原意，不亂加衍繹。黃連忠校釋本，以及鄧文寬、榮新江錄校本都追隨之，相關解釋見鄧文寬、

榮新江編：《敦博本禪籍錄校》，頁 11 及 336～337，「校記二」。當然亦有人另行斷句甚至更動字眼次序：「經 文分明，去此不遠。只為下根說遠，說近只緣上智」，參賴永海《中國佛性論》，頁 423，「一、西方淨土與自 性彌陀」。

235 此是《敦博本六祖壇經校釋》作者黃連忠依潘重規《敦煌壇經新書》補入。

236 鄧文寬、榮新江記云：「『真』當作『直』，敦煌寫本中二字多不分。」見其《敦博本禪籍錄校》，頁 338，

校記十二。

237 「禪」當為「彈」。

238 「但」當為「達」。

239 見唐代法海集記《南宗頓教最上大乘摩訶波若波羅蜜經六祖惠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收於黃連忠

《敦博本六祖壇經校釋》書末的「附錄一、敦煌市博物館 0 七七號禪籍六祖壇經原文圖版」，頁 256～257，行 269～277，第三五折五之一～二。

功，淨化自心。因此，修淨土者如內心仍有染（執著），怎麼念佛也是徒然，就算已往生到 淨土，仍難免有罪障；反之，如能「淨心」（指內心不取著相）²⁴⁰、修十善、斷十惡八邪，

則西方極樂自然離他不遠了，因為隨處皆是淨土，甚至如能培養直心、頓悟無生的話，淨土 更是瞬間可達。以上就是禪宗著名的「唯心淨土」²⁴¹主張了。惠能這些話都是針對淨土修行 者的偏執而發，指出他們愛往外追求淨土、仰求彌陀，懵然不知人人本有佛性，也不知向內 開發自心、尋求自性佛。因此印順才點出兩宗的分歧：「禪宗是主心外無物，頓息一切分別，

所以批評淨土法門的有取（淨土）有捨（娑婆），有分別念（佛）。」²⁴²

在此理則底下，惠能雖然也教弟子以「念」門，但所繫念的不是佛，而是人人內心本有 的般若：「六祖以念摩訶般若波羅蜜，代替了念佛。」²⁴³話雖如此，但究實說來，念般若其 實即念佛（念自性佛）而已，因為內心的般若就是人身中的佛性，兩者不是非此即彼的，因 此嚴格說來，惠能要人念般若，其實也是要人念佛而已，故雖無「念佛」之名，卻已帶有多 少「念佛」之實了。又進一步說，既然自身中已念得佛性來了，知道「（眾）生本佛」、「即 心即佛」之理，自然沒有必要到什麼淨土求成佛的，因此「六祖徹底發揮了自淨自作的自力 說。對彌陀的悲願攝受，念佛往生──他力佛教的特殊意趣，顯然是不曾加以理會。」²⁴⁴惠 能以後的禪師，更是主張國土之淨與否端在己心，如大珠慧海禪師即是如此主張，《景德傳 燈錄》卷廿八載：「又問：『願生淨土。未審實有淨土否？』師曰：『經云：「欲得淨土，當淨 其心。隨其心淨，即佛土淨。」若心清淨，所在之處皆為淨土。譬如生國王家，決定紹王業；

發心向佛道，是生淨佛國。其心若不淨，在所生處，皆是穢土。淨穢在心，不在國土。』」²⁴⁵ 心性本淨，如能了知自性清淨，當下之處即是淨土，也就無需轉生他方淨土了。²⁴⁶成佛的意

240 「一切相不取不著，就是淨心了。」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191，〈東山法門的念佛禪〉之「三 北宗的念 佛，淨心」。

241 「唯心淨土」的思想發軔於禪宗之前，如《維摩詰經》，參賴永海《中國佛性論》，頁 426～427，「一、西 方淨土與自性彌陀」。

242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115，〈念佛淺說〉之「六 一心不亂」。

243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200，〈東山法門的念佛禪〉之「五 曹溪的南宗」。又說：「六祖重於自性佛，自歸 依佛，見自法性三身佛。而這就從念摩訶般若波羅蜜，開示本有般若而顯示出來。」（頁 201）開發般若，無 異開發本有佛性。總結來說，惠能不念佛，認為不應該是表面的口稱佛名，而是挖掘其深層意思，倡佛在心 中，念自心佛即可。其實禪宗達摩系的第四至六祖當中，既有完全不念佛的（如六祖惠能），亦有倡念佛（如 五祖弘忍）。倡念佛的，有重淺近義（只教人稱名，視之為一種修道方便），也有重深法義（離念即佛），參頁 213。

244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203，〈東山法門的念佛禪〉之「五 曹溪的南宗」。

245 CBETA, T51, no. 2076, p. 443, c13-18

246 面對禪宗這些反對意見，淨土行人自然不能認同的，他們以為禪宗「唯心淨土」是就真諦層面（真常心）

主張心淨則國土淨，對利根者那是如此；但對鈍根者則宜從俗諦層面主張他方淨土宛然。參賴永海《中國佛 性論》，頁 416，「第一節 唯心淨土與他方淨土」。

義是「使圓滿」，因此，成佛的修行方法也不可能只偏重一邊，而是要悲智雙運。如果說單 純偏依持名這一簡便方法就可成佛，置「智」於不顧，那是癡人說夢了。

禪宗主張，悟道與否不在表面文字的理解與否，而在於心是否契合於道，或得見佛性。

因此唐裴休所集的《黃檗斷際禪師宛陵錄》載黃檗禪師云：「道在心悟，豈在言說？言說只 是化童蒙耳。」²⁴⁷明顯指出對初機或劣根者才說以文字、名相，對能悟了即心即佛的利根，

何用言說呢。淨土教人以誦經、持名等文字手段求往生，無疑只是「化童蒙」矣。《景德傳 燈錄》卷廿八亦記載大珠慧海禪師與學僧的一番回答：「僧問：『何故不許誦經，喚作客語？』

師曰：『如鸚鵡只學人言，不得人意。經傳佛意，不得佛意；而但誦，是學語人，所以不許。』」²⁴⁸ 大珠認為只盲目誦持經典，而都不曉其意，無疑等於鸚鵡學舌，學了其語卻學不了其意，於 見道無益，因此他不許弟子誦經。宋紹隆等編《圓悟佛果禪師語錄》卷八更云：「尋常間說 箇『禪』字，便去河邊洗耳。等閑地不著，便偶然道著箇『佛』字也，須漱口三日。」²⁴⁹圓 悟佛果禪師認為唸一個「佛」字也萬萬要不得，看起來雖誇張，卻是禪宗返求自心自性、解 脫不假手於外在佛的一個極致，因此也就有不立文字、不著文字的宗風。

為此《達磨大師破相論》曾設一問解釋既然有淨土宗念佛易成佛的法門，為何仍要人觀 心求解脫呢：「問：經說言至心念佛，必得往生西方淨土，以此一門，即應成佛，何假觀心，

求於解脫？」²⁵⁰達磨解釋「念佛」一詞道：「『佛』者覺也，所謂覺察身心，勿令起惡。『念』

者憶也，所謂憶持，戒行不忘，精進勤了，如是義名為念。故知念在於心，不在於言。」²⁵¹

「念」字有內心憶持之意而非單純口誦，與初期佛教解釋相同，但本論更連帶到精進持戒去 談。走筆至此，達磨評論時人有口無心式的唸佛陋習如下：「若心無實，口誦空名，三毒內 臻，人我填臆，將無明心不見佛，徒爾費功。且如『誦』之與『念』，義理懸殊，在口曰『誦』，

在心曰『念』。故知念從心起，名為覺行之門；誦在口中，即是音聲之相。執相求理，終無 是處。」²⁵²行者如無法守戒，內心滿是貪嗔無明，哪怕滿口洪名，還是無能與佛相應，因為

247 CBETA, T48, no. 2012B, p. 384, a28-29

248 CBETA, T51, no. 2076, p. 443, c2-4

249 CBETA, T47, no. 1997, p. 750, c3-5。以上轉引自賴永海《中國佛性論》，頁 318，「第六章 即心即佛與無情 有性」。

250 CBETA, X63, no. 1220, p. 11, b10-11 // Z 2:15, p. 414, a16-17 // R110, p. 827, a16-17

251 CBETA, X63, no. 1220, p. 11, b13-15 // Z 2:15, p. 414, b1-3 // R110, p. 827, b1-3

252 CBETA, X63, no. 1220, p. 11, b16-20 // Z 2:15, p. 414, b4-8 // R110, p. 827, b4-8

心念比形式上的口誦更為重要。

《達磨大師血脉論》指出，要見佛成佛，唯有見性方得，而非透過其它如唸佛等方便法：

「若欲覓佛，須是見性，見性即是佛。若不見性，念佛、誦經、持齋、持戒，亦無益處。念 佛得因果，誦經得聰明，持戒得生天，布施得福報，覓佛終不得也。」²⁵³「念佛得因果」指 出不可成佛的原因在於這些方便都是有為法，有為的意思指仍落入因緣業報中：「問曰：若 不見性，念佛、誦經、持齋、持戒精進，廣興福利，得成佛否？答曰：不得。又問：因何不 得？答曰：有少法可得，是有為法，是因果，是受報，是輪迴法，不免生死，何時得成佛道？

成佛須是見性。」²⁵⁴後文更直接明示：「若不見性，念佛免報不得。」²⁵⁵禪宗除了否定淨土 法門外，也否定淨土感應現象，例如當遇到神佛顯現，要不置可否，也不禮拜：「自心是佛，

不應將佛禮佛。但是有佛及菩薩相貌忽爾見前，切不用禮敬。我心空寂，本無如是相貌。」²⁵⁶ 也提醒平時不要著相，如此可免臨終時見可樂境生愛著而落入胎門：「若夜夢見樓閣、宮殿、

象馬之屬，及樹木、叢林、池亭，如是等相，不得起一念樂著，盡是托生之處，切須在意。

臨終之時，不得取相，即得除障。」²⁵⁷因從以上可見，禪宗的離言離相之風格與淨土執名號 形相的作法迴然不同。

253 CBETA, X63, no. 1218, p. 2, b19-22 // Z 2:15, p. 405, b17-c2 // R110, p. 809, b17-p. 810, a2

254 CBETA, X63, no. 1218, p. 2, c23-p. 3, a2 // Z 2:15, p. 405, d9-12 // R110, p. 810, b9-12

255 CBETA, X63, no. 1218, p. 4, c22 // Z 2:15, p. 407, d8 // R110, p. 814, b8

256 CBETA, X63, no. 1218, p. 3, c2-4 // Z 2:15, p. 406, c6-8 // R110, p. 812, a6-8。並解釋為何要如此，原因在於那 是非佛眾生所幻變惑人：「天魔、波旬、阿脩羅示見神通，皆作得菩薩相貌。種種變化，是外道，總不是佛。

256 CBETA, X63, no. 1218, p. 3, c2-4 // Z 2:15, p. 406, c6-8 // R110, p. 812, a6-8。並解釋為何要如此，原因在於那 是非佛眾生所幻變惑人：「天魔、波旬、阿脩羅示見神通，皆作得菩薩相貌。種種變化，是外道，總不是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