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淨土
第一節、 淨土作為真實世界的反映
「淨土」這一漢譯詞，梵語為 buddhakṣetra，在梵文略本《樂有莊嚴》裡指一處叫 Sukhāvatyāṃ lokadhātāv（具樂世界，玄奘及鳩摩羅什譯作「極樂(世界)」）的地方，代稱為 Amitāyuṣas tathāgatasya buddhakṣetre（無量壽如來佛土，[梵文 20G]），玄奘多數譯為「無量 壽佛極樂世界清淨佛土」（[梵文 19、20G、29A、29C]），有時簡稱以「彼土」（[梵文 18A]）；
羅什則沒固定譯法，有時作「極樂國土」（[梵文 18A]）、「阿彌陀佛國」（[梵文 29A]）、「阿 彌陀佛極樂國土」（[梵文 20G]），有時簡稱以「彼國」（[梵文 19]）、「彼國土」（[梵文 29C、
29D]）。然而 buddhakṣetra 本身意為「佛國」、「佛土」，也就是說，這梵語詞並不像羅什譯詞
「極樂國土」般強調「極」義，也不像玄奘譯詞「清淨佛土」那樣去特別強調「淨」義。因 此有學者評說：「在佛國土沒有煩惱，所以玄奘譯為“淨土”，這顯然是玄奘的引申意思，
並不是確切的意譯，雖不確切，但影響極大，以致於在中國形成“淨土宗”。」213其實「清 淨」或「極」都是原文所無的意思，純是譯經師擅自添加的形容詞，無法對應原語。
據印順考證，淨土系經典描繪的淨土，其實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因其藍本就在印度。
例如小經追隨《放光般若經》也說淨土以黃金為地，大經（《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 人道經》）則換以七寶。214那或許是因為古印度人習慣將心目中認為最可愛的事物，形象化 地比擬為黃金等物。淨土經那麼著重浴池，與當時印度炎熱氣候有關：「浴池，這在熱帶民 族看來，是極重要的。」215淨土也著重平地，與當時印度地理環境有關：「佛教在印度的發 展環境──恆河流域，是大平原，在古聖的意境中，山河是隔礙而多生災難的，因此有大平 原的淨土意境。」216可見初期的淨土其實並不神秘，它本來就是吾人生活環境的一種反映。
213 韓廷杰：〈梵本《阿彌陀經》研究〉，頁 565。
214 參望月信亨著、釋印海譯：《淨土教概論》，頁 78，「第三節 大阿彌陀經之敍述」。但無論是黃金還是七寶，
在西方人來看可能會有俗氣之感；相比青山綠草，也難以理解有什麼可樂之處，參張澄基：《淨土今說》，頁 36～37。
215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11，〈淨土新論〉之「一 自然界的淨化」。
216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9，〈淨土新論〉之「一 自然界的淨化」。因此《佛說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
佛教處理的是如何從凡（此世間）過渡到聖（他世間）的問題，換句話說就是如何離棄 此界到他方世界。因此有些人會用上較負面字眼來形容佛教，如 Max Weber（1864-1920）
所著、於 1922 年出版的 The Sociology of Religion 就依世界各大宗教的解脫理論來對宗教分 類，其中，[小乘]佛教就被歸納為一種 world-rejecting religion（否定世界的宗教）中的 salvation religion turning away from world（離世的解脫類宗教），帶有 contemplative or ecstatic（冥思 或極喜）特質，對世界（世間）的基本看法是 world-flight（避世）。217要達到過渡這一目的，
則要依「解脫」這座橋樑，以便從世間人無法接受的狀態轉到一全新不同的環境裡去：
“Liberation or salvation here is typically understand(sic) as liberation from some unacceptable state of the world or condition attendant upon one’s being in the world.”218（這裡說的解脫或拯 救，一般理解為自某些伴隨著個人的世間或情景裡難以接受之狀況中解脫。）雖然 Weber 所指的佛教應僅指初期佛教，但套用到只求唸佛求生淨土的人身上，所離棄的舊狀態可指「穢 土」，所追尋的新境況可指「淨土」。
大乘佛教安立不同種類的淨土，例如凡聖同居土、方便有餘土、實報無障礙土、常寂光 土等。219也有依不同住眾（五乘人，即人乘、天乘、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而區分成三 種：北拘盧洲，是五乘共土，凡夫亦可生於此；兜率淨土，是三乘共土，因此二乘人亦可生 此；還有大乘不共土，唯大乘人才可生，大乘淨土多屬此類，如初期大乘重智的東方阿閦淨 土，及重信的西方彌陀淨土，以及後期大乘諸種不同淨土 220。以上都是理論性的劃分，如
度人道經》卷上提到阿彌陀佛國土地平坦：「其國七寶地皆平正，無有泥犁、禽獸、薜荔、蜎飛、蠕動之類，
無有阿須倫、諸龍、鬼神。」(CBETA, T12, no. 362, p. 303, c1-3)另外，淨土景物都有一種對稱美，反映了印度 人的自然審美觀，跟中國人以參差變化為自然美是不同的。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10，〈淨土新論〉之「一 自 然界的淨化」。
217 可參見 Wolfgang Schluchter 所整理的簡表，轉引自 Surin, Kenneth, “Liberation,” in Mark C. Taylor (eds.), Critical Terms for Religious Studies, p.176, “Fig. 9.1 A synopsis of the distinctions Max Weber makes with regard to his theory of salvations”。印度教也跟佛教一樣是歸於此大類，Weber 所指的佛教應是指巴利語或原始佛教，因 那時中國及西藏大乘佛教在西方應還未有所聞。
218 Surin, Kenneth, “Liberation,” in Mark C. Taylor (eds.), Critical Terms for Religious Studies, p.177。另，“… those engaged in a quest for liberation have at least to be possessed of a desire for the new or different, inasmuch as for these protagonists there is necessarily a contrast between a prevalent state of affairs (one held to be in need of liberation, i.e., “the old”) and one that represents a supersession of this state (liberation itself, i.e., that which supplants the old).”（著力於追求解脫者，最少渴望尋找新的或不同的境界，因為對這些人來說，當前需要解脫的舊狀態，
和替代它的新解脫狀態，是涇渭分明的。）見同書頁 180。所離棄的舊狀態可指「穢土」，所追尋的新境況可 指「淨土」。
219 出自宋代智圓述的《阿彌陀經疏》(CBETA, T37, no. 1760, p. 354, b4ff)。
220 阿閦與彌陀兩淨土的經典約於一世紀初傳出，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5～7，〈淨土新論〉之「二 淨土的 類別」。當然將彌陀淨土劃分為大乘不共土並非絕對如此，「如西方極樂淨土，有看為凡聖共的；有看為大小
果回到現實，探求淨土的起源，其實從來只跟「人乘」有關，因為它都是人類構想出來。「淨 為起端），不外是人為歷史，也無非是因應人類渴求恩典的希望而寫出：“Eschatology and apocalyptic images – expressed in their ancient ‘science-fiction’ genres – are to be received as grace-driven images of our human hopes and dreams for a just and peaceful future, and not histories written backwards from some imagined point at the future end of all time.”（以古代『科幻小說』類型表現的末世論和天啟圖像，宜視之為人類希望和夢想一個公義與和平未 來、受恩典驅動的圖像，而非未來時間某一想像點的倒敘回過去的歷史。）見 Keenan, John P., “Refuting Some Buddhist Arguments about Creation and Adopting Buddhist Philosophy about Salvation History,” p.80, ‘A Mahāyāna Understanding of Creation and Salvation History’。此話亦適用於淨土信仰上，佛典裡的穢土圖像，宜視之為信仰 者希望和夢想清淨國土的一種渴求，而非屬法藏發願創建淨土史。
印順是從史地角度分析如上。回到淨土系典籍（阿閦系為例外）都主張「淨土無女人」，
例如《佛說阿彌陀三耶三佛薩樓佛檀過度人道經》卷上裡，曇摩迦（即別本的「法藏」）的 第二願即作：「第二願：使某作佛時，令我國中，無有婦人、女人。欲來生我國中者，即作 男子。」228我們應了解，這只是某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印度重男輕女的陋習，使女性願求往生 於無男女差別之地的一個卑願而已。經典文字之不可靠，在於我們不能只直接理解其字面意 思，而要結合當時社會現象來作詮釋，以免經典所述的與事實相去甚遠。借用哲學上對
“reality”（「真實」）的分類，淨土經典所表述的淨土根本與“reality itself”（「真實本身」）無 關，反而它只是“constructed reality”（「(人為)建構的真實」）。
我們應反思，淨土並非外求而得，而是要自己努力去實踐的。如印順指出，淨土的真義 其實在於以之利他，而不是借以自利：「一般都以為，有阿彌陀佛，有佛就有淨土，而不知 阿彌陀佛，並不是發願往生而得淨土的。大乘經中，處處都說莊嚴淨土，即菩薩在因地修行 時，修無量功德，去莊嚴國土，到成佛時而圓滿成就。現在只聽說往生淨土，而不聽說莊嚴 淨土，豈非是偏向了！」229、「攝取淨土以攝化眾生，這是淨土的要義；淨土是從為利益眾 生而莊嚴所成，不是從自己想安樂而得來的。」230依據淨土系經典的傳說，法藏營造淨土的 背後目的，不是為了自己有個好住處等自私原因，而是為了讓眾生有個止息煩惱處的利他原 因，淨土根本是手段（利他）而非目的（自利）。雖然法藏創建淨土只是古人的想象，但祂 胼手胝足去實現理想、饒益有情的精神，才是淨土教門的教化重點所在，堪為吾人學習模範，
可惜卻為當今蓮友忽略。他們沒有自覺到大家應共同協力，化此娑婆穢土為淨土，成事的話，
此土可說是大家去利益廣大民眾的基礎平台 231。反之，如都不知道付出努力，不去集腋成 裘，如何可有個安穩處？不要只抱持著「投靠」他佛的心理，如此「不知莊嚴淨土，不知淨 土何來，而但知求生淨土，是把淨土看成神教的天國了。」232難怪有時淨土教會予人一神教 之感，而一神教之「信者得救得永生」理念正是佛教所反對，只是淨土宗徒都「不知理想國
228 CBETA, T12, no. 362, p. 301, a27-28
229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38，〈淨土新論〉之「一 莊嚴淨土」。
230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39，〈淨土新論〉之「一 莊嚴淨土」。
231 套用印順的話，即「這樣的實現淨土，是攝導者與受攝導者的共同成果。」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40，〈淨 土新論〉之「一 莊嚴淨土」。當然他的原來意思是指往生到他方淨土者不要坐享其成，而也要出一分力莊嚴 彼方淨土。筆者則認為，說他方淨土根本亦不切實際，無法滿足人類此時此生的需要，教他們當下把此器世 間莊嚴成淨土，更為實際。
232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41，〈淨土新論〉之「一 莊嚴淨土」。
土，要從自身淨化中去實現，並非天神所準備的，也非天神所賜與的。」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