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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 念佛

第二節、 從念佛到唸佛

梵文略本《樂有莊嚴》的「念」,其對象是佛(及法、僧):buddhamanasikāra(將心意 收攝於佛上,[梵文 12A、B]、buddhānusmṛtiḥ(憶念佛,[梵文 15A、B]),單純是指內心憶 想佛陀等三寶。但「念」的對象亦可以是無量壽佛名:'mitāyuṣas tathāgatasya nāmadheyaṃ ...

manasikariṣyati(專心正念無量壽如來名號,[梵文 19A、B]);或是 buddhānāṃ bhagavatāṃ nāmadheyaṃ dhārayiṣyaṃti(憶持佛世尊名號,[梵文 28A])。無論是念佛還是念佛的名號,

都局限於內心憶念,而不是口頭唸誦佛名號,可是口誦佛號後來卻在中國佛教界大興。

口頭唸佛名有它的起源,印順主張這可從誦名 191、誦咒、誦經三方面來說,三者共通 處都是重視音聲的作用。對佛教徒來說,則是稱呼佛的名字了,在印度早就如此,例如遇上 危難時,情急之下自然會喊出佛陀的名字,在《增壹阿含經》卷四十〈九眾生居品第四十四〉

之(七)提到某比丘因病臥床,無依無靠,無人理會,沒法可想之下,只好竟日呼佛之名:

「羅閱城中有一比丘,身遇疾病,至為困悴,臥大小便,不能自起止,亦無比丘往瞻視者,

晝夜稱佛名號。」192就算在非緊急情況,例如在三皈依儀式或一般佛事中,參加者也會口稱

「南無佛」(大乘奉信十方無量佛,改稱「南無某某佛」)以歸敬祂。可見,「稱名」原本只 是原始佛教乃至初期大乘很普通平常的一種儀軌,並非什麼特別重要或可得靈通的法門。193

190 參廖閱鵬:《淨土三系之研究》,頁 127,「三、無量壽經的四十八願」。

191 印順說的誦名,指的是唸諸天或鬼的名字。在後秦‧佛陀耶舍、竺佛念譯的《長阿含經》卷十二「(一九)

佛說長阿含第二分大會經第十五」中,就提到不少諸天、乾沓婆、羅剎等鬼神眾的名字,印順曰:「誦念護法 鬼神的名字,會得到善神的護持,與誦咒的作用一樣。」參印順《初期》,頁 268,「第二項 長阿含經」。

192 CBETA, T02, no. 125, p. 766, b23-26

193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58~59 及 61,〈淨土新論〉之「八 稱名與念佛」。中村元又提到:「印度坦米爾

(Tamil)的濕婆教,即非常重視經常反覆念誦『南無濕婆神(Namas Sivaya,皈命供養濕婆神)』五個音節 的句子。」參中村元著、香光書鄉編譯組譯:《從比較觀點看佛教》,頁 272,「第三節 他力」。

早期的佛教很強調單純的受持、讀誦、解說、書寫經典會有功德,跟當時印度佛教要積 極向在家人弘法有關。印順指《阿含經》早已教人聽聞、受持、讀誦、解說、正憶念、如說 行了,然而正憶念、如說行(說到做到之意)一般初機男女信眾不易為之,到了初期大乘佛 教的般若法門,因般若法義深廣,更不可能要在家眾正憶念、如說行那些般若諦理了。出於 向普通民眾弘法的實際需要,尤其是初期大乘時代,在家眾比出家眾多 194,為了要吸引他 們,因此開始運用方便權巧,推廣、鼓吹一般善男信女都做得來的淺易法門──聽聞、受持、

讀、誦、寫、解說了。這純粹是初期大乘般若法門的弘傳者,為普及般若法門,吸引俗人

(worldlings)研習,故出於方便施設推廣讀經、抄經、誦經等,才聲稱誦經等有現世功德,

之後的大乘佛教也就紛紛起而效之,並一直影響至今:「以受持、讀、誦、解說、書寫,為 攝化善男子、善女人的方便,『般若法門』所倡導的,為多數大乘法門所採用。……現代中 國佛教的『誦經』──為信眾誦,教信眾自己誦,也還是這一方法的演化而來呢!」195蓮友 愛誦《阿彌陀經》也可以說是基於此一原因。

可是,什麼原因導致定心的「念佛」逐漸向散心的「稱名」/「唸佛」過渡?「唸佛」

有一很重要的特質,讓它比其它法門更獨樹一幟──就是它的高簡易度,就算文盲不識字 者,亦可輕鬆上手。特別是安息等西域流行的是淨土持名法門,從該地來到中國的西域譯師,

帶來的作品亦多載有稱名法門,受其影響,中國淨土宗漸漸不再區分念佛與唸佛了:「漢及 三國時, 從月支、安息、康居──印度西北方而來的譯師,所譯經典,都傳有念佛與稱名 法門。……中國人的理解佛法,雖不是安息、康居可比,但受了西域譯經傳法者的影響,稱 名念佛的易行道,也就廣大的流行起來。」196這使心念的「念佛」與口唸的「唸佛」之分野 打破,原來「念佛」的「念」那種心頭繫念不忘的意思,漸漸被棄諸不顧了:「[念佛法門]

傳入中國、日本的,傾向於散心的稱名念佛,然[原本]在印度,主要是觀相念佛,念佛的色 身相好。」197、「念阿彌陀佛,本是內心的憶念,以『一心不亂』而得三昧的;但一般人,

可能與稱名相結合。在中國,念阿彌陀佛,漸重於稱名(人人都會),幾乎以『稱名』為『念

194 「在大乘初興時,在家、出家而能信仰的,比傳統的部派佛教,實在是少得很!佛菩薩的信仰,在家的比 出家的要多一些,所以大乘初興時,在家弟子傳出經法,讀誦、解說,應該有事實根據的。」參印順《初期》,

頁 1307,「第二項 阿蘭若菩薩與塔寺菩薩」。

195 參印順《初期》,頁 1278,「第一項 出家菩薩與在家菩薩」。

196 印順《淨土與禪》,頁 62~63,〈淨土新論〉之「八 稱名與念佛」。

197 印順《初期》,頁 867,「第二項 念佛法門的發展」。

佛』了。」198、「稱名與念佛,中國的淨土學者,是把他合而為一的。」199大乘淨土宗成形 不久後旋倡唸佛名號即得佛來接引,其極至是發展出如「觀經」所言的連惡人唸佛亦可往生 下品。

但其實這只是蓮宗大德為求弘法才廣倡唸佛,如果回到其教內經典,並沒有說「念佛」

是稱名之意。例如淨土三經所說的「念佛」,基本上只指內心憶念、思惟佛的某一方面(如 名號、相好等),屬身口意中的意行;只是淨土三經中,最後才譯出的「觀經」,開許無法專 心一意憶念的劣根下品有情,亦可口頭稱名唸佛,如此即屬口行了,而且也限於只能往生下 品之有情才適用「唸佛」一法,原初並未將之看作任何人皆合用之普及法門。然而,初期淨 土大德如曇鸞、道綽、善導等,有見「唸佛」在接引群眾信教上比「念佛」更為應機、有效,

也就漸漸強調唸佛起來了,以下稍加介紹:

曇鸞《略論安樂淨土義》呼籲修淨土者「宜同志五、三,共結言要,垂命終時,迭相開 曉,為稱阿彌陀佛名號,願生安樂,聲聲相次,使成十念也。」200他勸人找三數個相識蓮友,

大家約定有人要離世時,共來助念,以求得《觀經》所言的「十念201往生」,即念念相續不 斷而往生,此如他在《無量壽經優婆提舍願生偈註》卷上析義,所謂「念」是「憶念阿彌陀 佛,若總相、若別相,隨所觀緣,心無他想,十念相續,名為十念;但稱名號亦復如是。」202 他視「念佛」為心內憶持,帶有禪的氣息,非只是完全稱名,不過他也不廢棄唸佛這一方法。203

至於道綽,曾著有專釋《觀經》的《安樂集》,據唐道宣撰《續高僧傳》卷廿,他常於 汶水石壁谷玄中寺教人唸佛,因此「人各搯珠,口同佛號,每時散席,響彌林谷」204,人手

198 印順《初期》,頁 859,「第二項 念佛法門的發展」。

199 印順《淨土與禪》,頁 57,〈淨土新論〉之「八 稱名與念佛」。

200 CBETA, T47, no. 1957, p. 3, c26-28。從此段引文可知「助念」早在曇鸞時已有,到了現代印光法師更確立 其儀軌。

201 可能以「十」表多數。

202 CBETA, T40, no. 1819, p. 834, c15-17

203 賴永海也主張「在道綽之前[的曇鸞等],修淨土者,多偏重觀想念,自道綽之後,持名念則成為一種最基 本的修行方法。」參其《中國佛性論》,頁 459,「三、修禪與念佛」。不過印順說曇鸞是更重唸佛一門:「[曇 鸞]依世親《往生淨土論》,著重於稱名念佛。」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63,〈淨土新論〉之「八 稱名與念 佛」。賴永海與印順對曇鸞到底重十念還是十聲似有分歧,但據陳劍鍠的理解,曇鸞雖對求下品往生者教以十 聲稱名念佛,「但尚未將『十念』等同『十聲』,僅將『十聲』作為證入『十念相續』的方便法,而且『十聲』

也絕不是唸『十次』佛號聲」,參陳劍鍠:《行腳走過淨土法門:曇鸞.道綽與善導開展彌陀淨土教門之軌轍》,

頁 19,「貳‧曇鸞的十念相續與空觀思想」。

204 CBETA, T50, no. 2060, p. 593, c27-28。

一佛珠,佛號聲迴響於谷中。貞觀二年四月八日他自知命盡,卻忽見(已往生約十年的)曇 鸞化現告之曰:「汝淨土堂成,但餘報未盡耳」205,不但不死,更有返老還童之象,自此道 綽更是致力於「勸人念彌陀佛名,或用麻豆等物而為數量,每一稱名便度一粒,如是率之,

乃積數百萬斛者,並以事邀結,令攝慮靜緣。道俗響其綏導,望風而成習矣。又年常自業穿 諸木欒子以為數法,遺諸四眾教其稱念。……[道綽]口誦佛名。日以七萬為限。聲聲相注,

弘於淨業。」206如此則比曇鸞更進一步,不單自己取欒樹207既黑且硬的種子作為計數之用,

每日自訂要唸佛七萬聲,也廣勸道俗要用數麻豆方式算計自己唸了多少,可說是比曇鸞更熱 衷於弘傳唸佛。

相較曇鸞與道綽,善導傾向獨尊「唸佛」(而非「念佛」),這從他為《觀經》而寫的疏

──《觀無量壽佛經疏》──可得見。他將能達到往生的行為分作「正行」及「雜行」兩大 類。雜行指一般行善、持戒等,較與生活層面有關 208;正行指「一心」做以下較與宗教層 面有關的五事:1.禮拜阿彌陀佛、2.口稱彌陀佛號、3.讀誦淨土三經、4.讚歎並供養彌陀佛、

5.憶念西方淨土依正二報莊嚴。他在卷四特別標舉正行的第 2 事「口稱彌陀佛號」為「正定 之業」,餘者只是「助業」而已:「一心專念彌陀名號,行住坐臥,不問時節久近,念念不捨 者,是名正定之業,順彼佛願故。若依禮誦等,即名為助業。」209細心分析,正行五事中,

前一事與身業有關,中間三事與口業有關,後一事與意業有關,口業竟佔其三,似乎在善導 看來,口行的重要性已超過餘二行了,難怪他將六時中持續「唸佛」立為「正」中之「正」

(「正行」中之「正[定之]業」)了。210他於自己集記的《往生禮讚偈》中解釋為何推重口稱:

「問曰:『何故不令作觀,直遣專稱名字者,有何意也?』答曰:『乃由眾生障重,境細心麁,

識颺神飛,觀難成就也。是以大聖悲憐,直勸專稱名字,正由稱名易故,相續即生。』」211他 直言重視持名唸佛而非念佛,是因為眼見有情心太粗太躁,故觀想力不足,無法在心中將佛

識颺神飛,觀難成就也。是以大聖悲憐,直勸專稱名字,正由稱名易故,相續即生。』」211他 直言重視持名唸佛而非念佛,是因為眼見有情心太粗太躁,故觀想力不足,無法在心中將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