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的要素：信

「信」是淨土信仰的支柱，「小經」《樂有莊嚴》梵文本中，呼籲信眾對經文所說的淨土 法門要有信心時，就曾提到「信」這個概念：「請你們信任(śradda)、接受、不懷疑釋迦我及 諸 佛 世 尊 的 [ 話 ] 」（śraddadhādhvaṃ pratīyatha mākāṃkṣayatha mama ca teṣāṃ ca buddhānāṃ bhagavatāṃ，[梵文 28C]）、「具備信心(śrāddha²⁷⁷)的善男女現在應生起往生彼佛 土 的 心 願 」（śrāddhaiḥ kulaputraiḥ kuladuhitṛbhiś ca tatra buddhakṣetre cittapraṇidhir utpādayitavyaḥ，[梵文 29D]），運用了要人自我催眠的手法吸納信眾，可以說「信」是重方 便的教派裡最著重強調的。

可是剛開始時，在重自證的原始佛教，「信」已其實並未佔有很重要的地位，在「四念 住」、「四正斷」、「四神足」、「七菩提分」、「八正道」等修道項目中並沒有包括「信」，因此 印順指出：「『信』（Śraddhā），在『佛法』──根本佛法中，沒有重要性的，因為傳統的，

275 CBETA, T32, no. 1670A, p. 701, c22-24，轉引自印順《初期》，頁 855，「第二項 念佛法門的發展」。文中「卿 曹」一詞大意為「您們」。

276 參印順《初期》，頁 855，「第二項 念佛法門的發展」。

277 śrāddha 此一拼法較 śradda 少見，但兩者意思一樣，是「小經」等淨土經典表示「信」這一意思的專用梵文 字。梵語裡另有 bhakti（「敬信」）一字，是在《薄伽梵歌》（Bhagavad Gītā）後流行，在印度教裡的「信」強 調的是他力，以瑜伽方式祈願請神，不重視宗教儀式。但 bhakti 此字卻不見於任何淨土經典裡：“… the word bhakti which means devotional faith found in Indian thought at large is not used at all in the Pure Land Buddhist texts.”（……bhakti 這個大致上見於印度思想、表示虔信的字眼，在淨土經典中根本未有使用。）參藤田宏達：

《原始淨土思想の研究》，書末頁 21，「Summary」。

神的教說，才要求人對他的信仰。」²⁷⁸觀乎此言，印順口中的「信」偏向於輕信人言、沒有 理智成份的那種「信」了。他的說法不無道理，Majjhima-nikāya（《中部》）第 47 經 Vīmaṁsaka

Sutta（可中譯為《思察經》）提到的「信」，其實是一個人（此處指預流果聖者，在親身聽聞

過身語業清淨、不為名聲所惑、無貪欲、無所畏的正等覺者的開示後）自行驗證四聖諦等真 理，所產生的對正等覺者之「信」，故此信有如下特色：“akaravati saddha dassanamulika dalha”²⁷⁹（「有根據的、根植於〔知〕見的、堅固的信心」²⁸⁰），意謂他的信心必定是依於對 諦理、正見的真實體證，而不是無根無據、隨波逐流、人云亦云的輕信。

但到了後來，印順所批判的「信」，卻是大乘佛教興起的關鍵，這體現在大乘修道項目 中開始包含「信」了，如「五根」、「五力」。²⁸¹在淨土宗，更大力強調信、願、行三資糧缺 一不可：「信」是信有淨土，「願」是願生西方，「行」是行善、持名等。三者當中以「信」

為先，因為沒有它，也就沒有後面的「願」及「行」了，可見信的重要性，具信心與否儼然 已是能不能往生的決定因素。故此淨土經典提到，中、下輩往生者，如死前由信生疑，雖仍 能得阿彌陀佛加持，但不能直往淨土，而是先投生並待在「邊地疑城」五百年，才可得見佛。²⁸²

單單強調信心與他力以吸引人群相信西歸淨土，難免會忽略智證與自力。如都不講自 力，那「觀經」也無需講九品往生，人人靠他力都是同一品了。淨土之說或會錯讓信者以為 那是唯一希望，使他們非理性地將重心放於彼而輕視他們真實生活其中的此土，故前文曾說 過，看到此流弊的印順，才會提醒「信」裡也要有「智」的成份，不單偏於「信」，更不能 忘記精進發利他菩薩行，難怪他會如此說：「[《華嚴經》] 〈入法界品〉諸善知識所開示的

278 釋印順：〈信在初期佛法中的開展〉，載釋印順等著：《一九七八年佛學研究論文集》，頁 2。

279 見 V. Trenckner (ed.), Majjhima-nikāya: Volume I, p.320 的47. Vīmaṁsakasuttam. CSCD 所載版本只是多補了一 標點：“akaravati saddha dassanamulika, dalha”，見 Majjhima-nikāyo（《中部》）的 Mulapannasapali（根本分五 十經篇）之 5. Culayamakavaggo 之 Vīmaṁsakasuttam。

280 此中譯引自蔡奇林等選編、翻譯：《從修行到解脫：巴利佛典選集》，頁 31，「3.2 信仰與真理——如何遠離 盲信轉而探求真理？《中部‧旃祇經》」。

281 「大乘的興起，信心是重要的因素，所以淺深共通的信增上大乘，發展得極普遍。」參印順《初期》，頁 1290，「第二項 阿蘭若菩薩與塔寺菩薩」。又云：「『信』終於成為道品的內容，在精進、念、定、慧之上，

加『信』而名為『五根』、『五力』。」參印順：〈信在初期佛法中的開展〉，載釋印順等著：《一九七八年佛學 研究論文集》，頁 2～3。

282 參印順《初期》，頁 767 及 772，「第一項 阿彌陀佛極樂淨土」。印順又指其它一些經典說念佛者因個性怠 慢或只能生「懈慢國土」，如《菩薩從兜術天降神母胎說廣普經》（即《菩薩處胎經》）卷三〈八種身品第八〉：

「前後發意眾生，欲生阿彌陀佛國者，皆染著懈慢國土，不能前進生阿彌陀佛國。億千萬眾，時有一人能生 阿彌陀佛國，何以故？皆由懈慢執，心不牢固。」CBETA, T12, no. 384, p. 1028, a17-20。參印順《初期》，頁 833～834，「第二項 大乘經所見的二大淨土」。

菩薩行；重於菩薩的大願大行，精進不已，盡未來際的利樂眾生。綜貫佛果與菩薩行，比之

說是世間極難信法，甚為希有，不可思議。」²⁹⁰這是把經典的話都奉為圭臬才有這種信心，

容不得質疑。²⁹¹傳入中國後更是變本加厲了：

但現在的念佛者，……不解佛法真意的，不免與一般神教的唯重信仰一樣了。……

印度佛教，即漸有偏頗的傾向；中國的佛教，始終是走向偏鋒，不是忽略此，就 是忽略彼。如禪者的不事漸修，三藏教典都成了廢物；淨土行者的專事果德讚仰，

少求福慧雙修，不求自他兼利，只求離此濁世，往生淨土。²⁹²

印順表示單講信是不足以成佛的，其流弊是落得與一般求神拜神的民間仰信無別了。因此，

還是要智、信並重，不偏一邊，甚至是只以《般若經》為主，這也是為什麼早期「大經」的 著／譯者，都在重信的經文中摻入一絲重智的消息（如前述在古本彌陀經中提到《道智大 經》），希望信眾能信、智並重。再說一味訴諸盲信只能對一般人奏效，知識分子不一定接受 這一套。²⁹³以應用社會心理學觀點而論，說服別人採信自己的信仰或觀點之策略因對象而有 不同：對教育程度高的人要服之以理（這又可細分：對懷疑或反對的人更要正反理據並陳才 可能成功，對原來就相信的則只需一面之辭），教育程度低的則動之以情為佳。

290 CBETA, T12, no. 367, p. 351, b8-10

291 John Hick 指出：“This conception [of revelation] assumes that all statements in the scriptures are God’s statements;

consequently, to question any of them is either to accuse God of lying or to deny that the Bible is divinely inspired.”見 John Hick, Philosophy of Religion, p.37, “Chapter three: Grounds for Debelief in God”（「啟示」的概念假設了經典 中的所有陳述都是上帝所說，結果對任何這些陳述的質疑，不是被視作對上帝說謊的指控，就是否定聖經是 天啟而來。）。其實有「疑」於信仰上有其好處，如梁啟超曾言：「其所謂悟者，又非徒知有佛焉，而盲信之之 謂也。故其教義云：『不知佛而自謂信佛，其罪尚過於謗佛者。』何以故？謗佛者有懷疑心，由疑入信，其信 乃真。」引自梁啟超：《飲冰室文集》，頁 31，卷三之「學術類（二）附教育宗教」之〈論佛教與羣治之關係〉

之「一 佛教之信仰乃智信而非迷信」。

292 參印順《淨土與禪》，頁 29～30，〈淨土新論〉之「二 阿彌陀與阿閦」。

293 “... whether you should present a carefully reasoned argument or one that appeals to emotions (answer: it depends on the audience - less-educated people are generally more susceptible to emotional appeals; better-educated audiences are more responsive to rational appeals).”（到底是要提出小心推理的論據，還是只是訴諸情感（答案：這視乎閱 眾——教育程度較低的人一般較易動之以情，教育程度較高的人較易動之以理）。）參 Levine, Robert, The Power

of Persuasion: How We're Bought and Sold, p.2, “Introduction” ，

http://ebookbrowse.com/the-power-of-persuasion-how-we-re-bought-and-sold-robert-levine-pdf-d163502696。毋庸言 之，要用理性論據來勸高級教育份子歸信淨土較為不易，因論據難找，這也是為何淨土仰信在一般平民流行 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