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發現
第二節 從受凌到霸凌到停止的心路歷程
這些霸凌兼受凌者，一路從受凌者轉變為霸凌者，終至停止，七位研究參與 者中有四位（Meto、Assa、Nik、阿勒）曾在不同階段的求學過程中，重複經歷了 受凌與霸凌的交替循環，在這兩個對立角色中轉變時，心情與想法也隨之改變，
在霸凌事件結束後，重新檢視當時的自己，又是一種不同的感受，這段歷程也影 響了他們的信念與價值觀。
壹、霸凌兼受凌者的感受 一、不想再次陷入的恐懼
受到欺負的人，當下充滿著害怕、畏懼那是一定的，霸凌的發生持續於一段 時間內，受凌者卻無法預料或確知會在什麼時刻被欺負，所以即使並非正在被欺 負的當下，內心仍是惶恐。
「當下就很害怕，當下就一直狂發抖這樣...然後我們後來被放出來之後，
我們走的那一整段路都不講話，兩個人就一直發抖，就走到分開的地方就掰 掰，就各自回家，然後都再也沒有談論那件事情。」（阿仔）
「那當然你心裡還是會恐懼，因為不時你就要被，譬如說他經過的時候你就 會這樣神經緊繃，ㄜ，會不會他今天又要打我這樣子。」（Yama）
霸凌兼受凌者的感受亦是如此，因為知道被霸凌的滋味，不想要再重溫那樣 的感覺，成為霸凌者能讓自己遠離受凌者的角色，雖然這樣並不代表就能和恐懼 道別，那股恐懼感依然埋藏在霸凌者的內心深處，讓自己維持著霸凌行為，變成 一種習慣性的保護方式，也是他們抵抗恐懼的方式，為了能讓自己相信不會再受 到霸凌。
「感覺欺負人是一種習慣，應該說是一種想要保持在這樣的水平，然後所以 你就會開始時常做這樣的事情，然後，當然你可能突然不做可能也不會怎麼
樣啦，但是可能就變成一個，好像你，就是一個假象就是當你這樣做的時候，
你就不會被欺負的一個感覺...」（阿勒）
當自己已經脫離了受凌者的角色，重新和原本的霸凌者成為了朋友或同盟關係，
心裡仍然對他們有所畏懼，保持一定的距離，也維持一定的關係，以免自己再度 成為被欺負的對象。
「...其實我有想要跟他們保持一點距離啦，就是我雖然還是跟他們結盟起 來，就是欺負另外一個人，但是我就不想再跟他們那麼好了，我就覺得說，
因為他們是一群強勢...所以我就跟他們保持好的關係，然後我也不要跟他 們太密切，以防我就再次受到欺負。（研：所以你還是會，就在沒有被排擠 後，還是會害怕再度被他們排擠？）應該多少吧，就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種情 況。」（Assa）
二、受傷、無力與憤怒的錯綜交雜
除了害怕，受凌者的心情總是被悲傷、失落及委屈感環繞，覺得自己並沒有 做什麼不對的事情，為什麼要欺負我？
「就，就其實還滿失落的吧，就覺得這是一個非常，非常，不知道該怎麼講，
我覺得是一種非常無力，然後也是一個，就是會讓你心情整天很差的一個狀 況裡面，對。」（阿勒）
「生氣一定有，但比較多的是，我覺得生氣跟委屈是交雜的，因為我覺得我 沒有做任何事情，你為什麼要來...然後有一次，好像是在桌墊上打蟑螂還 是灌水之類，我記不得什麼事情，然後那天放學的時候，回家的公車上，因 為我家在公車幾乎到總站的地方，然後就坐在公車最後一排，然後就在那邊 掉眼淚...那是我除了生氣之外，我印象最深刻，而且那個畫面非常熟悉的 一次情緒上的反應。」（Clement）
而被排擠霸凌的人特別感受到無力，沒有朋友可以述說心情，也沒有人會替
你說話，即使你並沒有對任何人不好，卻莫名其妙地被孤立，使他們在人際關係 上感到挫敗與無奈。
「...然後結果她就馬上被我，排擠我的那個同學帶走，她就說ㄟ那個xxx你 不要看這個啦，我們去哪裡，就當場就把我晾在旁邊，把人帶走這樣，然後 試過幾次之後，我就覺得就是，就很無助嗎，然後也無奈啦。」（Assa）
這樣莫名其妙被欺負、被排擠也讓他們感到憤怒，有時候會將傷心、難過等 脆弱的情緒轉化為憤怒，有時候是傷心與憤怒混雜，心情更強烈的影響時，甚至 可能情緒崩潰。
「...那時候的心理是怎樣的狀況，打的話是還滿憤怒的啦，那被寫紙條的 話，我有點忘記有沒有傷心這件事情，因為我印象中是好像沒有很大的，可 是就還滿，我想應該是憤怒的，就是傷心的成分其實沒有到很大，就轉成憤 怒了吧...可能有受創一陣子吧，可是我有點忘了。」（Nik）
「那後面的情緒狀況都會持續不斷上來，包含恐懼、憤怒還有一些哀傷之類 的，還甚至有崩潰的情況。」（Meto）
當憤怒的感覺累積到了極限，便可能使他們開始反擊或報復而成為了霸凌者，
成為霸凌者後，依然會感到憤怒，那是因為對自己欺負的對象（有些也是本來的 霸凌者）充滿厭惡感，可能因為與對方相關的一些態度、行為、事件或誤會，讓 他們感到生氣或討厭，便懷抱著這樣的情緒持續霸凌他人，像 Yama 是因為覺得對 方很自私，對朋友的態度與行為讓她討厭，進而去排擠對方；Assa 則因為覺得被 對方欺騙與背叛，感到生氣，也才開始排擠對方。
「就覺得她很自私，然後很愛計較，然後，我覺得，就是覺得，因為我的個 性其實是對朋友很好的人，如果我覺得你是那種我對你好，然後你對我還是 這麼的，這麼的惡劣的時候，我就會很生氣。」（Yama）
「原本跟我一起的那個女生，其實她也有一起排擠我...就變成排擠我的人 的眼線...然後我那時候就覺得莫名其妙，就是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幹麻這
樣對我這樣，然後那時候就對她有點不爽。」（Assa）
當他們受凌時，大多曾想過或使用過正規的求救管道，但卻沒有獲得適當的 回應，或使受凌的情況改善，長時間累積悲傷、無力及憤怒這些負向情緒，無法 單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加上求助無援，無法脫離受凌，讓他們更深深感到無可奈 何。Meto 就因為無法獲得任何正式管道的幫助，最後選擇靠自己的力量去反擊，
成為霸凌者後，依然很憤怒與無奈，為什麼沒有人可以幫我，讓我得要用這種方 式去應對。
「...在處理完之後的情況下就是會呆滯，我的情緒會呈現呆滯的反應...然 後後面，就到後面狀況其實才會有一些，憤怒或哀傷的混合性情緒出現...
憤怒跟哀傷，對，為什麼我要忍著痛這麼做。」（Meto）
這些情緒總是錯綜交雜的出現，有時悲傷比較強烈，有時憤怒充斥心頭，有 時是一股無力感，有時則混在一起亂竄，霸凌兼受凌者，即使後來是霸凌他人的 角色，但內心的傷痛並不會因此而減少。
三、優越感的內在保護力或向外過度擴張
自己有沒有某一方面的優勢，這點影響著霸凌兼受凌者的自尊，原本就有自 己優勢的人，那份優越感會成為他的保護因子，即使在受凌的情況下，不會因此 而感到全然的灰心喪志，或是很自卑，因為即使自己被強勢者欺負，但內心仍覺 得自己有優於對方的部分，這也是在他們在受凌時，讓自己撐下去的重要支持，
Clement 就因為自己在成績上及其他才藝都表現出眾，這個優勢造就的優越感對她 來說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支撐。
「...就是我可以跟你撐嘛，反正你們欺負我沒有關係，我成績就是比你好，
你們欺負我沒有關係，我在音樂上或是在一些可能重要的比賽上面，我就是 會被抓出來可能當伴奏當什麼，我就是有一些東西讓我站得住腳...有一定 程度的支撐吧，我覺得未必是自信，可是就是它可以撐著我就是，我就是比
你們厲害...我覺得那塊支撐著我沒有完全被打趴，我覺得如果沒有那塊我 可能就趴了，可是那塊，我覺得那塊支撐我還滿大的，在沒有外力協助的時 候，我自己擁有的優勢。」（Clement）
而當自己內心的優越與自尊感不足時，將會向外尋求那股優越感，藉以提升 自己的自尊與威勢，降低自卑感，希望透過別人對你的尊重或害怕，讓自己較有 自信或安全感，這是他們試圖轉變為霸凌者時或成為霸凌者後的感覺。
「...我有因為想要增加自己的勢力，所以就故意去認識那些人，讓大家都 會知道說你認識那些人，那大家都會怕你這樣子...就是覺得要當一個大家 不敢欺負，然後會害怕的人...就國一國二突然很想，想去跟那些人認識，
就覺得說我有了這一塊的話，那我就等於什麼都有了，就這樣大家就會更尊 敬我或什麼之類的。」（阿仔）
「...我覺得那是我那時候的優越感的過度擴張，我那時候可能需要一個優 越感，讓我自己支撐吧...我們班上有一些相對弱勢者...他們成績比較不 好，比較弱小，然後，家庭的社經地位，我猜想應該也不高，然後在表達上 面他們也並不是像我們這種比較能言善道的人...所以這就是我那時候一個 比較相對優勢的東西，我就會覺得我跟你們不一樣，就是因為我們同為被霸 凌者，可是我覺得我跟你們這些是不一樣的，我比你們高。」（Clement）
擁有某方面的優勢，或者因優勢形成的優越感，除了可以當作自己內心的支 持之外，有時候也能將其轉化為一種人際關係上的工具，Yama 認為具有優勢者，
並且有運用自己優勢的能力者，能有機會利用自己的優勢而成為攻擊他人的武器，
你可以選擇你想要的方式去達到你的目的。
「...我也知道我有我的優勢，所以我並不怕他，我並不覺得我比他弱，
「...我也知道我有我的優勢，所以我並不怕他，我並不覺得我比他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