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古謠隊與文化保存之關係
第二節 從古謠隊看牡丹村音樂之變遷
在音樂上,因著時代的不同而產生些許變化,這些改變常受到時代背景影響。由於 牡丹村的古謠在過去的聲音紀錄十分稀少,而又因為古調本身的呈現因人因事而異,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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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高度流動性,我認為若討論古調本身並無法確實反映出音樂上的變化,更無從得知其 變遷的過程。然而,從外在可觀察與訪問的各個方面,如古謠隊的呈現方式、傳承方式 與其歌詞內容的變化,則直接反映了牡丹村音樂的變遷。以下以自身田野訪談的紀錄及 觀察和文本比較,以期更了解過去與現在歌謠各方面的差異與其中不易改變的部分。
(一)古謠的呈現方式
在過去古謠呈現方式多是對唱為主,就像是在對話一樣,通常對唱的話也不會是單 獨兩個人,而是一群人聚在一起,領唱者唱一段,應和者應一段,有感覺的人就會接著 唱。如此輪流一段接著一段,曲調基本上相似甚至相同,旋律不斷重複,但是因著每個 人對於族語的掌握程度不同而創造出深度不同的歌詞,歌詞內容比較即興,依照當下的 心情、情緒以及場合而有所差異,若一群人興致高昂靈感湧現,則同一個曲調可能會唱 上好一陣子。過去的老人家並不會為了唱歌而唱,大多是因應場合和心情,舉凡工作前、
工作當下、工作後,飯前飯後聊天的酒酣耳熱之際,興致來了就唱。牡丹村的日常常可 以觀察到過去唱歌的習慣:一大早大約七點,在部落不同的據點已經有小團體聚集,幾 杯小酌配上下酒小菜,歌聲便開始了,搭配著談笑聲,直到盡興才各自離去展開一天的 工作;綁山蘇時,三四個人唱得起勁;吃飽飯有時亦會相聚,聊聊一整天的生活,有時 就哼起歌來。雖然口中唱的不一定是古謠,但唱歌的氣氛向來就是如此,這就是歌謠一 直以來在牡丹的生活中真實呈現的樣貌。
受到「傳統歌舞展演化」思維的影響,呈現方式有了更多元的選擇,例如獨唱、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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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與輪唱的加入,如同台大人類學博物館《再現臺灣原住民的傳統智慧:看見牡丹》特 展的開幕式所見。如果將類似西洋歌樂的呈現方式做為展演內容的一部分,勢必要事先 排練才能有一定的默契。另一方面因為族人母語能力降低,對於艱澀歌詞的掌握度不如 過去耆老來得高,造成詞曲較為固定、旋律制式化的趨勢。牡丹村傳統的歌謠沒有樂器 伴奏,歌樂與器樂是獨立存在的,然現在常加上外來、現代化樂器,例如電子琴、非洲 鼓或是裂縫鼓(slit drum,為非洲、南亞和南島語系等地區之民族樂器,見【圖 5-1】)
所製造出來的聲響已與過去不同,為的是迎合現代觀眾的口味,希望藉由較為現代的演 出方式,例如輪唱(見【譜例5-1】)讓觀眾不會覺得傳統歌謠聽起來無趣。由於展演制 式化的關係,原本可以即興的空間變小了,為了追求一致的演出效果,每個人不能都以 自己過去習慣的方式歌唱,而且在剛開始練習時還要求每個人音高、節拍、歌詞等的一 致,並且為求統一,曾經有加上指揮,但是以前老人家在唱的時候,只有踏步、打節拍、
跳舞、起應等等,以前唱歌常坐面對面,看眼神就知道什麼時候要接,彼此之間應和靠 的是默契,所以後來演出也就沒有指揮了。雖然在聲響上有了更多元的變化,但如今古 謠隊在演出時仍然常希望能夠帶給觀眾較原始的呈現方式,表演有一部分會盡量以無伴 奏或是對唱的形式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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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1】裂縫鼓104
【譜例5-1】《isaceqalj》[看見牡丹版本],輪唱部分
104 此裂縫鼓為牡丹古謠隊前往台大人類學博物館特展開幕式時所使用之伴奏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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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古謠的傳承方式
過去的古謠傳承方是為口傳心授,家裡的老人家在平常生活中無時無刻不在唱歌,
小孩子聽了久而久之旋律已映入腦海,並不會有專門的人負責教授歌謠。古謠主要學的 是音調,因為歌詞依照每個人能力與所處情境填的各不相同,基本上只要把調子記下來,
再配上族語就是一首古謠了。
現在大部分在學校的古謠教學,搭配教育部在民國九十年所推行實施的九年一貫之 教育改革,實行學校的本位課程,即以學校為主體,結合校外資源進行課程之設計,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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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多元文化的課程加入了鄉土語言的課教學,於是母語納進了正式課程當中,各學校 必須依照校區所在位置的族群自編教材進行教學。但是在這樣的推行政策下也產生了一 個明顯的問題,古謠本身的旋律和歌詞皆具有即興的特質,但是教材白紙黑字所記錄下 來的卻是固定的內容,它是將某個(些)版本的古謠歌詞和特定旋律以文字和符號寫下 來,同時在某種程度上也促使古謠逐漸制式化、不再像以前那般靈活有彈性。
但牡丹村古謠隊並不是依照學校所制定的那一套教材與教學方法進行學習,如第四 章所述,白勇務理事長依照不同的演唱場合譜出相對應的歌詞,並且一字一句地講解歌 詞的翻譯與意涵,以此協助古謠隊隊員們理解歌曲與進入歌詞的情境。古謠講義上打有 拼音,但由於識字程度因人而異,且每次的演出都會延伸出不太相同的歌詞,講義僅供 參考。白理事長試圖以最傳統的方式──口傳教學,隊員經過一次又一次的練習,逐漸 熟悉歌詞與曲調。而目前古謠隊演唱曲調的統一版本,即是白理事長的版本,或者說是 經由討論而修改過後的白理事長版本。如今,古謠隊對外演出的歌謠仍是過去的幾個曲 調與歌詞,只是特定的幾首歌會變換歌詞,例如:《enelja》,或是會依照節目長短的需求 而刪減幾段原先譜好的歌詞。在不同活動需要抽換歌詞時,大家也會經由討論決定歌詞 應該如何與曲調搭配,最後得到一個公認最終的版本。我認為白理事長乃至於整個古謠 隊企圖保存的,並不只有古謠本身,更重要的是要保存歌謠的「傳統製作過程」。
(三)歌詞內容的變化
如前所述,排灣族的歌詞非常即興,歌唱是排灣族一個很重要的溝通方式,不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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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達心意、敘述故事或是溝通交流,歌詞的內容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生活和社會環境,此 部分已在第四章內容中提出說明。在訪談中,白勇務理事長有特別提到,我們現在所認 知的古謠,應該是這五十年來的「排灣傳統」歌謠,在這之前的各種變化我們已無從得 知,因為音樂本身變動性很高,過去也無人詳實記載。從文本中可以了解,過去因為牡 丹地處偏遠,一般從平地比較難到達,牡丹社事件之後政府才開始將觸角伸入到原住民 地區,一直到日治時期時與外界的接觸更加頻繁,此時才有人開始專門記載牡丹村的音 樂。
過去因為部落社會較為封閉,耆老唱的都是在地的古謠,音樂內容的轉變大概要從 日治時期講起,大量的日語詞彙滲透到歌曲當中,年輕人出去之後也不斷將外地的流行 歌、國語歌帶回部落,105原本屬於部落的母語歌謠逐漸式微,最後只剩在傳統祭儀才能 聽得到。到了國民政府時期,更因為禁止說方言的緣故而使母語程度有了斷層,慣用語 幾乎被國語取代,使得古謠更加乏人問津。從現在流傳下來的古謠內容可以得知,以前 大部分唱的歌除了儀式性歌謠、男女情歌、工作歌之外,林班歌也記錄了原住民在特定 時代背景中的處境。在 1950、60 年代,有許多的原住民部落青年被政府雇用,上山看 管林地,時常一去就是好幾個月,都不能回家,平時只能在林班、工寮唱唱歌排解情緒。
林班歌的內容多以國語歌詞為主,唱出了臺灣原住民走出部落的心境,也唱出了對臺灣 產業結構變化的觀察。
105 周明傑,〈牡丹村(sinvaudjan)的歌謠〉,《藝術評論》No.19(2009),9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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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謠隊的古謠歌詞與日常練習情況,亦可聽出一些牡丹村音樂變遷的痕跡。古謠 隊的歌詞大部分比較白話而隱喻較少,因為現在的隊員們過去所經歷的正是「禁說方言」
的年代,他們雖然正致力於古謠的傳承,族語的語言程度卻與過去的老人家有所差距,
於是將重新譜的詞白話化,讓大家都願意聽、都能聽懂,進而有意願學習。歌詞的內容 比較少講述過去的神話傳說,而是日常生活內容,常常是依照現代生活的一些情境而改 編的歌詞,再套入到古調當中。在練習時間不時會有人哼唱出過去在林班工作時所唱的 林班歌,其內容常是單戀、相思、失戀、工作情景等等,有些是國語,有些則是族語,
對他們來說並不是傳統的古謠,亦不是流行歌曲。甚至有時候在唱古謠時,有些人即興 接歌唱出了完全不同於平常練習的族語歌詞,大家一陣哄堂大笑,即興歌唱的氣氛常存 在族人的生活中。
由歌詞內容的變化可以知道,在每個時期因為吸取了不同的外來文化元素和語詞,
放入古調中,可能是日語、國語、臺語、現代語等不一樣的外來用語,但是不變的是傳 唱的依然是日常生活中的內容,我因此認為每個歌詞和音樂變遷的過程,都可以說是對 於一個時代的紀錄,但是其唱歌的核心概念是不易改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