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封閉到開放

跳脫「模仿」與「抄襲」這無法止息的文學爭論，從文學批評理論來看，其 實如上節所提到文本與文本間的互動關係，在英美的傳統中早已有之。18 世紀的 著名詩人亞歷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 1688~1744）曾在維吉爾（Virgil, 70BC~19BC）的作品中發現了荷馬（Homeros）的蹤跡，蒲柏確信：詩人如能善 於模仿古典作品，他便能更好的模仿自然¹²。因此，當他著手翻譯荷馬的史詩《伊

利亞特》（

Iliad

）和《奧德賽》（

Odyssey

）時，他並未準確地進行翻譯，而是根據

當時英國時代精神進行再創作。依據蒲柏的說法，如果荷馬生活在 18 世紀的英 國，也一定會這樣寫作這兩部史詩。蒲柏再創作的譯本，在英國大受歡迎，甚至 第一部英語詞典的編纂者詹森博士（Dr. Samuel Johnson, 1709~84）稱讚為「世界 前所未見的高貴的詩譯作」¹³。但，經由蒲柏的再創作的譯作，是否仍然可稱為荷 馬的史詩？或是應為蒲柏的作品？而如果這兩個譯作未曾架構於荷馬史詩上，能 否得到極高的評價？這加諸於譯作上的高貴評價，究竟是原本荷馬的史詩光榮了 蒲柏的譯作，還是蒲柏充滿才華，具現代性的再創作增添了荷馬史詩的光芒？

這種文本與文本之間的互動關係，微妙又在在引人深思，絕非「模仿」、「抄 襲」、「再創作」等固定單一的模式可一語道盡。雖然這文本之間的互動關係存在 已久，然而直到 20 世紀 60 年代，文學理論上終於確立一個術語──互文性

（intertextuality）來討論這種關係¹⁴。

互文性一詞在《牛津英語大詞典》中被解釋為：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iterary texts, the face or an instance of relating or alluding to other texts.也有人譯成「文本間 性」或「交互指涉」，是在西方結構主義和後結構主義思想中產生出一種文本的理

12 陳永國，〈互文性〉，《外國文學》（第 1 期），頁 76。

13 資 料 來 源 ： 維 基 百 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4%BA%9A%E5%8E%86%E5%B1%

B1%E5%A4%A7%C2%B7%E8%92%B2%E6%9F%8F（查詢日期：2006 年 12 月 17 日）

14 羅婷，《克裏斯多娃》（台北：生智，2002 年），頁 112。

論，互文性一詞的誕生，是由法國女性主義批評家、符號學家茱莉亞‧克里斯多 娃（Julia Kristeva, 1941~）提出，在 1966~1968 年，克里斯多娃先後在《詞、對話、

小說》（

Le mot, le dialogue, le roman

）、《封閉的文本》（

texte clos

）和《文本的結構 化問題》這三篇論文中一書中首次使用了一個由她自己根據幾個最常用的法語詞 綴和詞根拼合而成的新詞──intertextualité¹⁵，她並且給予其定義：任何文本都是 形形色色的引用的鑲嵌圖而形成的，所有的文本，無非是其他文本的吸收和變形 Mikhail Mikhailovich Bakhtin, 1895~1975）著作裡對文學陳述之交互關係的探討

18。按照茨維坦‧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 1939~）的說法，「互文性」一詞其 實就是巴赫汀「對話主義」的法文翻版¹⁹。巴赫汀從未使用過如「互文性」或「互 文」等一類的詞語，然而他在《杜斯妥也夫斯基詩學問題》一書中，提出了「複 調小說」（roman polyphonique）、對話理論（dialogism）等概念，認為杜斯妥也夫 斯基的小說使作者和主角之間，呈現出一種開放性的對話關係，而對話中所含有

達的交滙處，這些不同的聲音彼此對話，得出一個新的文本。從巴赫汀到克里斯 多娃，可以看出，不論是「對話理論」或是「互文性」，他們描述的是文本中相同 的現象。

正如互文性所表徵的特質──沒有任何一個文本能獨自存在，每一個文本都是 在與其他文本的相互關聯時才能確定自己的位置。互文性理論也超越了批評理 論，打破了文本封閉的邊界，向前重新反思弗迪南‧德‧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的結構符號學，對巴赫汀的複調理論具體化。而自從克里斯 多娃提出互文性理論後，隨即引起其他批評家的注意，後結構主義批評家羅蘭‧

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80）擴展對互文性的理解，他認為：任何文本都具有 互文性，在一個文本之中，不同程度地並以和種多少能辨認的形式存在著其他文 本形式。例如，先前文化的文本和周圍文化的文本，任何文本都是過去引文的一 個新的編織體²⁰。

巴特沒有給予「互文性」明確的定義，他的思考專注在文學意義的層面上，

因此，將「互文性」的定義越擴越大，依巴特的定義來看待文本，則沒有一個文 本沒有互文性的存在，換言之，任何一個文本、甚至當中的句子片段，都存在著 其它的文本形式。

巴特也從「互文性」的概念來討論閱讀，進一步區別作者／作家、作品／文 本之不同，因為文本本身所具有的多重空間及多重聲音，所以巴特在〈作者之死〉

（

The Death of Author

）中底推翻以作者為中心的傳統閱讀或詮釋方法，他指出：

任何作者的聲音，一經書寫成「文」後，則銷聲匿跡……此外，一般文 本由於受底層文結結構限制，無論是思想，或是用詞遣句，都是取決於 預先依特定結構，或思想意理編排好的文化大詞典，因此每一篇「文章」

20 王一三，《語言烏托邦》（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94 年）（轉引自申順典，〈文本符號與意義 的追尋──對互文性理論的再解讀〉，《青海師範大學學報》（2005 年，總第 113 期），頁 99。

不過是由無數引句堆砌而成罷了，作者亦不過是剪貼匠或拼圖工，更不 可能表一個有創意，或是一個特定絕對的訊息。相反的，文章因為不是 封閉完整的單一體，其開放與多元性，為讀者提供了無窮盡的詮釋孔道，

也因是文本的意思或意義，全由讀者個人意願所賦予²¹。

而法國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 1930~2004）則將解構及互文性揉合在 一起，認為作品具有開放的特質，就像是一張「網」，但這張網不是線索明朗的，

而是一網套著一網，是一個觸類旁通的網。閱讀一個本文，即是想解開這張大網，

而閱讀的方式，即是不注重固定的模式與結構，力圖尋找到一些「邊緣」，以之作 媒介或突破口，進而發現本文閱讀的多種可能性²²。這種解構的閱讀方式，是一種 新的閱讀策略，採取的方式是參與作品這張網的編織，而非一昧的欲解開這張網。

德希達認為：閱讀活動實上就是參與寫作，是一種嫁接活動。在這種活動中增添 了許多東西……由於這種填入，本文產生增殖，產生意義的播撒。這樣，增殖是 本文和閱讀共同努力的結果²³。

巴特的觀點，破除了傳統的作者神話，同時強調了閱讀及讀者的重要。德希 達則從解構著手，將互文性納入成為新的閱讀方式。這兩位大師對互文性的擴張 與延伸，大大提昇互文性的張力和豐富性，繼之而來的各路理論家如：美國學者 喬納森‧卡勒（Jonathan Culler, 1944~）、德國的沃爾夫岡‧伊瑟爾 （Wolfgang Iser, 1926~2007）、法國詩學理論家熱奈特（Gerard Genette, 1930~）及蜜雪兒‧裏法泰 爾（Michael Riffaterre, 1924~2006）等人，紛紛接受這個概念，按照自己的理解及 需要，對其進行調整、修正和再度的闡釋。

互文性理論在20 世紀的文學批評界大放異彩，根據大陸學者秦海鷹於〈互文

21 孫小玉，〈解鈴？繫鈴──羅蘭巴特〉，呂政惠主編，《文學的後設思考──當代文學理論家》，（臺 北：正中，1991 年），頁 90。

22 楊大春，《德希達》（臺北：生智，1999 年），頁 90。

23 同註 16，頁 94。

性理論的緣起及流變〉一文中研究，認為互文性的概念本身具有的寬泛、模糊、

於《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

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中，即將互文 性當做兒童文學的詮釋體系，認為文學文本會形成孩子的閱讀基模，在後續的閱 讀過程，幫助孩子更有新的洞悉²⁵。而 Peter Hunt 在其主編的 International

Com-panion Encyclopedia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一書中，也收錄 Christine Wilkie 針對互

文性所撰寫的論述 Intertextuality，其中，Wilkie 從兒童文學作家的意識形態論及 兒童文學作品中，主動嵌入的互文性文本，乃是作者對兒童預存有已經閱讀過其 引入的互文本的假定，並以數個圖畫書探討作家／文本／讀者（writer /text/reader）

及文本／讀者／互文本（text/reader/context）的關係²⁶。

互文性概念在大陸學界同樣也佔有相當重要的地位，不但廣泛翻譯相關理論

25 培利‧諾德曼（Perry Node man）著，劉鳯芯譯，《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臺北：天衛，2003 年）（二版），頁 171-3。

26 Christine Wilkie, “Intertextuality” Peter Hunt ed.. International Companion Encyclopedia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London : Routledge, 1996）.

27 翻譯有：蒂費納‧薩莫瓦約著，邵煒譯，《互文性研究》（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3 年）。

著作有：王瑾，《互文性》，（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年）。

她把互文當做是一種可操作的手法，從中探討互文使用手法的分類、對作者與讀 者的影響，並從互文性為文本所帶來的優劣點討論互文性研究的前景，拋出更多 等待研究者思考的問題。

大陸相關的期刊論文也是數目眾多，若於中國學術期刊全文資料庫查詢互文 性相關論文可高達138 篇，依其討論內容方向可分幾個面向來看：

一、互文性理論討論：此一類型的期刊論述及論文最多，其內容多偏向於文 學史的研究模式，從文本理論為出發點，討論互文性一詞的來源及定義，進一步 探討互文性理論發展的歷史、演變過程、互文性理論的分類，在文章中針對相關 的理論家如：巴赫汀、巴特、熱奈特及裏法泰爾所衍伸出的互文理論做一介紹及 整理。另外，透過互文性理論的脈絡，也探討互文對文學帶來如：作者獨創性、

作者已死等衝繫與利用互文性做為手法的文學作品之價值。

二、互文性理論與其它理論間的關係：此一類型的論述主要討論同樣具有開 放、變動性、解構的文本理論，如分析互文性與後現代、後結構主義或美術理論 批評，檢驗與審視這些理論間相似與相異。

三、從互文性看翻譯問題：從文本與文本間相互依賴的關係出發，又可分為 兩類，第一類將互文性當做翻譯的意義互相增值的工具，探討在翻譯過程，如何 處理來源和所傳達的語言訊息之間的完整傳遞，減少文化缺損。另一類則由互文 探討文本中文化是否可被轉譯？轉譯性限度及譯者、讀者間交流的難處。

四、以互文性理論解讀作品：此類論述集中於成人的文學作品，例如探討魯

四、以互文性理論解讀作品：此類論述集中於成人的文學作品，例如探討魯

在文檔中 《魔法森林》、《吸墨鬼》、《發條鐘》 中互文性研究 (頁 15-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