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火之鳥》的主題探究
第一節 從終點出發：死亡
中國的哲人孔子曾說：「未知生，焉知死？」以極實用的態度告訴我們要重 視在世的時間，無須憂慮死後的世界。或有人以為孔子對死後世界了解不足，因 此避而不談，172然而孔子又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強 調價值生命比自然生命來得重要。173雖如此，但對於死亡的未知，仍是所有人永 恆的疑惑，畢竟，逝者已矣，他們未曾回來告訴我們死後世界如何；來者又未知，
因為我們尚未親身體驗死亡的滋味，於是我們只能恐懼、臆測，從各種角度描繪 死亡的臉孔。西哲蘇格拉底被控「不信城邦所信之神，引進新的神，敗壞青年德 行」等罪名，後來判處死刑，他最後的答辯詞，對於死亡有兩種猜測：一是全然 的滅絕，而死者一無所覺。或者是一種靈魂的變動，從此處移到彼處，而所有的 人同歸一死後世界。若如前者，一場深沉睡眠一般的死亡豈不吸引人？若如後 者，那更如蘇格拉底的意，他當可與死去的先賢聖哲探討學問，不用活在這個處 處有人迫害他的世界。174就此看來，死後的世界似乎沒那麼令人畏懼。若真如此，
死亡究竟有何恐怖呢？
日本宗教學者石上玄一郎表示：「我們將生死當成客體來捕捉時，死只是生 的終結，並無其他的含意。若認為死是這樣全部回歸無，因此人生終究是沒有意 義的，人世的一切都枉然，如此就會否定現世的一切價值。」175所謂「客體」者，
即觀察他人的死亡經驗，已經亡故的人對我們而言，只是腐骨一具，土塚一丘，
與在世者完全失去關聯，除了虛無還是虛無，教人如何不害怕？特別是王侯將 相、達官權貴，又怎能接受在吐出最後一口氣後，便與常人無異，空餘一副臭皮 囊呢？
《火之鳥》系列故事裡，多的是窮盡畢生之力以逃避死亡的人，〈黎明篇〉
172 「未知生，焉知死」一段為孔子對子路問鬼神之事的回答，依傅佩榮的解釋，此為孔子因材 施教的回答，希望子路對於生活的道理先有一定的了解。傅佩榮，〈死亡觀與輪迴問題〉，《哲學 雜誌》第 8 期，(台北縣：業強出版社，1994),，頁 12。
173 傅佩榮著，〈死亡觀與輪迴問題〉，《哲學雜誌》第 8 期，頁 13。
174 傅佩榮著，《中西十大哲學家》，(台北：台灣書店，1997)，頁 22。
175 石上玄一郎著，《輪迴與轉生─死後世界的探究》，頁 10。
的卑彌呼、〈鳳凰篇〉的茜丸、〈亂世篇〉的平清盛等，從他們貪戀人世的表現，
反襯出自私苟活者對世界的毫無價值。相反的，故事中找到奮鬥目標的人物們，
即使自知難逃一死，卻也能鞠躬盡瘁，死而無憾。如〈大和篇〉中的倭小碓，為 了挽救無辜的殉葬者，不惜一死也要拿到火鳥之血；又如〈鳳凰篇〉中的我王，
純粹為了抒發自我而獻身雕塑藝術，即使殘廢也阻止不了他。這些角色最後都正 面迎向死亡，毫無懼色。另外，有些特殊的人物，受困於極大痛苦之中，欲求死 卻不能，這些人雖然成功達到永生的境界，卻深陷無間的地獄，如〈異形篇〉的 左近介、〈復活篇〉的玲於奈。
本節從上述面對死亡的態度談起，以《火之鳥》故事人物為經，佛道二家思 想為緯，觀察手塚在故事中藉由「死亡」一事所表現的生命觀。
壹、逃避與面對
《古事記》的記載中，男神伊耶那歧為了找回因生產而死的女神伊耶那美，
來到了地下的黃泉之國，然而他忍不住往禁忌的死體一看：「但見聚集黏糊糊的 蛆蟲，頭上有大雷，胸膛有火雷，腹部有黑雷，陰部有析雷，左手有若雷，右手 有土雷，左腳有鳴雷，右腳有伏雷，加在一起共有八個雷神。」176死亡的面貌竟 是如此醜陋，驚懼的伊耶那歧拔腿就跑，從此死與生的世界永隔兩端，不得跨越。
作為「老」、「病」二苦的極致表現，「死亡」確實是眾苦之最、醜陋之極，無怪 乎多數宗教皆來自於對死生大事的詮釋、信仰與超越。
一、拒斥死亡
〈大和篇〉的大和之王，為了迎接他終將到來的死亡，若有其事地大興土木，
為建造一座可供後人憑弔、舉世無雙的陵寢而孜孜不懈。與其說是準備「後事」，
不如說是滿足在生的權力慾望。他何曾想過真正的「死」？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才想起「朕到底是為了什麼活到今天啊？只是為了蓋那一座墳墓嗎？多麼無聊的 人生啊」(頁 147) 。抱著疑惑與不甘心而死，這是一種死亡。
176石上玄一郎著，《輪迴與轉生─死後世界的探究》，頁 9。
〈生命篇〉的冷血製作人青居被複製後的兩個複製個體，被當作獵殺節目的 狩獵對象，受到全國的矚目與追殺。當他還是青居製作人時，一味鑽法律漏洞強 調殺複製人無罪，那是刑未及己的自私想法，直到自己斷臂求存、險中逃生才知 道當初利慾薰心的自己，是如何小看死亡，不，應說小看了「他者的死亡」這件 事。最後，為了彌補當年的大錯，阻止這樣的傻事一再重演，決定勇敢面對死亡，
以自殺式攻擊消滅複製工廠。坦然面對錯誤，慷慨就義，這也是一種死亡。
《火之鳥》系列各個人物面對死亡的態度大異其趣，與其說故事表現他們如 何看待死亡，不如說文本表現他們生活的態度及方式。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黎明 篇〉與〈大和篇〉的卑彌呼女王及大和之主，殫精竭慮地追求火鳥之血，為求青 春與永生。他們對死亡的拒絕與逃避，造成更多人的不幸與死亡，隱然顯現「避 之益甚，則召之益速」的矛盾結果。但最終，他們卻無法避免病痛及滅亡，而追 逐永生而徒勞的諷刺形象，使他們成為手塚筆下最不堪的貪生怕死之輩。
〈未來篇〉篇末有一段話近似於全系列的結尾詞：
全世界的人類，都在渴望牠那超越生命的能量。他們追逐著火鳥的蹤影……
只不過人類對生命太過執著。無意義的狩獵行動展開了無數次…可是……都 只是提早結束這些人們的性命而已。(頁 122-128)177
既然知道逃避無用，那我們又應如何面對？
二、面對死亡
察諸《火之鳥》全系列，對於生命的兩個極端─「生」與「死」，充滿二元 辯證的反思氣氛，藉著一個個的故事，手塚引導讀者甚至逼迫讀者思考二者的差 異與價值。「生」與「死」，究竟是對立、循環，或是共存？讓我們暫時將眼光往 另一個領域看。
美國奇幻科幻作家娥蘇拉‧勒瑰恩的經典奇幻小說《地海》系列六部曲，藉 由魔法世界的想像，探索生命本質、宇宙真理與女性主義，最特別的是她融合東
177 這一段話，在漫畫中作為故事回溯與大量插圖的旁白，因此用了近十頁的篇幅，見〈未來篇 4〉，頁 122~~128。
方的道家哲思，尋找生命中永恆的智慧。在《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
《地海彼岸》(The Farest Shore)裡頭，對於「光」與「暗」，「生」與「死」此類 二元對立、互生互補的思維有深入的探索，而此文本作為道家思想的註解，可說 恰如其分，其對生死界線的描繪，某方面而言隱然符合《火之鳥》系列對死亡的 態度，正可以之為參考。
在《地海巫師》中，以少年格得成為大法師的歷程為主軸，天生擁有強大魔 力的格得，因狂妄無知而意欲召喚死者，竟意外引發邪惡黑影的追擊。輾轉逃至 無邊滄海的格得，最終發現自己逃避的是內心的陰影，在重新認識魔法力量的核 心──「大化至衡」以後，調和心中的光與暗，接受面對黑暗與死亡，終於，他 的生命「完整了，自由了」。178不同於西方傳統思想主張的絕對二元論，地海故 事充滿許多二元對立(bivary opposition)的力量。作者勒瑰恩汲取道家的辯證思維 (dialectic thinking)，以反求正、正反相彰，突破世俗與常規的價值框架，從負面 彰顯事物正面的意義。179
勒瑰恩在第一部的《地海巫師》建構出「二元和諧辯證」的世界觀之後，在 第三部的《地海彼岸》更加深對生死的探討：維持地海世界平衡的自然力量出現 了混亂，俗民失去了生活的目的、亡者不能安歇……。法師格得帶著未來的王─
─亞刃，在地海世界的邊境航行，尋找破壞「一體至衡」的根源，最終來到了「旱 域」。原來是術士喀布為追求永生而編造新的法術，死了卻依然能佔有、活著但 竟忘了愛與光明。《彼岸》一書中，勒瑰恩藉由人物的爭辯，將死亡與生命的關 係提出精采的論證：
生源於死，死源於生，這兩者在對立的兩端互相嚮往，互相孕育且不斷再生。
因為有生死，萬物才得以重生……。沒有死亡的生命是什麼？一成不變，永
178 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著，蔡美玲譯，《地海巫師》(A Wizard of Earthsea)，(台北：
謬思，2007 再版)，頁 254。
179 李思靜，《西方奇幻與東方道家的相遇──審視《地海傳說》中的道家思想》，台東大學兒童 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頁 51。
存永續的生命？除了死寂，沒有重生的死寂，還有什麼？180
當格得推測只有人的無盡欲望才能造成「至衡的翻覆」時，說到：「我們要是渴 求掌控生存，就不免盼望無盡的財富、盼望無懈可擊的安穩、盼望長生不老等等。
這樣一來，生存就變成貪欲了。要是再讓知識與這種貪欲結盟，邪惡即告產生。」
181從「生存」到「貪欲」，加上「知識」，就是「邪惡」。這個公式說盡了人類因 害怕生命自然歷程所造就的一切愚行。
回到《火之鳥》，看看〈黎明篇〉的那歧與火之鳥對生命的探討：
「為什麼只有你不會死？我們人類卻每個都會死。這樣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你們想要什麼？是不死的力量，還是活著的幸福？」
「我不知道！可是，像你一樣不會死就是幸福，不是嗎？」
「那歧，你看看腳下。這些蟲子也是活的，可是他們只有半年的壽命啊。蜉 蝣的生命更短暫……，可是他們卻不會抱怨不公平啊。……人類已經比蟲魚 鳥獸都還要長壽了，如此漫長的一生……若是能發現活著的喜悅，那不就是 幸福了嗎？」(頁 146-147)
雖然火之鳥已經明白提示追求幸福的方向，但那歧仍不改初衷，急欲取得火鳥，
希望姊姊比奈久能長生不死。最後，他帶著火之鳥的屍體慘遭屠殺，帶著徒勞的
希望姊姊比奈久能長生不死。最後，他帶著火之鳥的屍體慘遭屠殺，帶著徒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