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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脫之道:自由

第四章 《火之鳥》的主題探究

第三節 解脫之道:自由

前兩節中試圖回答許多人生難解問題。在東方的哲學思維中,對個體而言,

完整的生命就是不完美,此生有太多痛苦與考驗,而生命的終點又隨時逼近,但 也因為如此,應積極運用有限生命,創造個體生命的意義,而非消極地逃避。文 本中一再印證,逃避死亡就是逃避生命,而對生命的不尊重是無法赦免的罪。然 後,從《火之鳥》系列故事探討群體的生命──文明中發現,人類的歷史總反覆 上演相同的戲碼,辛苦建立起來的文明,往往毀於一旦,而且隨著科技的演進,

規模越來越大,終究難逃覆滅的噩運。如此看來,手塚是否對於生命(特別是人 類)的看法過於悲觀?解脫的可能究竟何在?本節擬將處理文本所流露出的一絲 希望。

依據《火之鳥》所呈現的種種生命哲學,首先可隱然發現,故事中最強調的 是「尊重所有的生命個體」,人類在廣袤的地球上只是其中一個物種,應該更謙 卑地活著,給予共同居住在這個星球上的其他生物更多的生活空間。就《火之鳥》

呈現的生命歷程看來,人類的生命,有如荊棘叢林般充滿危險,而接下來,將尋 找重見光明的解脫之道,在文本指出的眾多路線中,筆者尋跡找出那條曲折小 徑,名為「自由」。

壹、尋找樂園

那裡有最完美的樂園?手塚治虫雖非基督或猶太教徒,但無憂無慮的伊甸園 形象卻一再出現於《火之鳥》。生命的最佳歸處莫不正是最初始的那一刻?從耶 律亞德的「永恆回歸說」可知,人往往試圖懷想或創造出記憶中最完美的過去,

一切的儀式與神話,便是對遠古時代那毫無苦痛的創生時期反覆的追憶。手塚於

《火之鳥》所表現的伊甸形象,男男女女們或許無智慧也無能力,但豐饒、知足,

只要可以順利繁衍後代,此生便無所求。例如〈黎明篇〉裡,愚圖與比奈久受困 於火山之中,卻憑著陽光、雨水與偶然生長的種種植物,生活了幾十年,生養眾

多孩子。這個小小的火山缺口,構成了自給自足的伊甸園,封閉但卻富足,愚圖 一家人過著純粹的生活,創造新生命是他們唯一的目的,也反映了手塚對於幸福 的復古態度。再如〈望鄉篇〉亦然,在上一章已提過,從露美與丈二的原型,到 小行星伊甸 17 的命名,運用〈創世紀〉意象的成分極高。這些物質文明簡陋,

但卻富足的社會,才有資格放心地繁衍子嗣,而不造成環境的壓力,手塚對於兼 顧種族存續與生態平衡的思考,看來只能在想像中的伊甸園才能達成。

二十世紀的現代社會,特別是戰後的日本,已成功轉型邁入已開發國家之 列,但隨之而來的環境污染、核戰危機,卻使人懷疑文明與經濟的進步究竟何用?

因此,如手塚這般素樸懷古的夢想樂園,其來有自,或許有些許草率簡易,但描 繪一個美麗的夢想並推動人類去思考或實踐,卻功不可沒。

以下筆者將從《火之鳥》各篇故事觀察手塚式伊甸園,如何藉由「新生命的 創造」來表現它所追求的自由夢想。我們可從「美好的生態環境」與「純粹原始 的愛情」兩方面來尋找。

一、生態的樂園

(一)傳統社會的田園之歌

在日本上古傳統社會的神道思想中,長久以來與人類和平共處的產土神,是 人與自然和諧生活的象徵。人民依農耕而生活,所得之於貢獻給神明,祈求物產 豐收、平安健康,而狗族因此賜予人們風調雨順,彼此相安無事。相對的,外來 的佛教夾著貴族君王的權威統治百姓,對於地方神明則欺壓以優越的神力,迫令 其離開。這些在〈太陽篇〉中對於產靈──狗族的描述可清楚的得到印證,在神 社裡,狗族的孩童牽手歌唱,代表著天真無邪的歡樂幸福,由西方而來的佛教諸 神,代表先進開化的文明,反而是扼殺當地原初生命力的桎梏。

(二)理想的原始人

另外,在〈大和篇〉中,倭小碓奉命討伐的熊襲一族,也是以粗野質樸的形 象呈現,手塚往往將原始的美,直接連結在「古代」,在他筆下的傳統社會,是

甘於簡樸生活也無懼於生死的。這樣的描寫,或許太過粗略,也充滿不切實際的 喜悅,但我們須考量到作者個人的背景,以及先前所述他對科技未來的悲觀看 法,便可了解何以他總是樂觀呈現文本中的弱小者、傳統社會及融入自然的部落。

二、愛情的樂園

《火之鳥》所呈現的樂園形象,最值得探究的,是男女主角的愛情戲碼。

我們將從手塚式愛情樂園中,發現他對愛情自由所賦予的「創造」意義,是在文 本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一)荒野與原始愛情

〈生命篇〉的青居,帶著珍妮逃到北海道,政府所保留的最後一塊自然保護 區,才得以躲避電視節目的獵殺。與〈黎明篇〉的火山口一樣,在那裡,他們過 著原始人的生活,又是一個簡單卻充滿原始幸福的樂園,青居對長大後的珍妮也 不可避免發生感情,故事中手塚也讓青居大膽承認,他是個普通的男人,性的需 求也會蓋過一切。

亞當夏娃之間是否有性愛?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當時夫妻二人赤身 露體,並不羞恥」(創世紀,第二章 25)。伊甸園裡應該只有兩個人類,且只要他 們不吃下那分別善惡的果子,應該永遠只有他們兩位。就我們的理解,若伊甸園 代表順乎自然,則赤身露體的兩人後續如何發展?想必也是依凡人的想像「順乎 自然」吧?這也是手塚的樂園裡所呈現的一面。

雖然故事最後勉強避開兩人年齡懸殊的尷尬性事,轉向必然要面對的贖罪結 局,但那段避居世外的幸福時光,再度呈現了原始環境與欲望的結合,若非珍妮 發生了意外,想必兩人將在深山裡終其餘生吧?

手塚在自然環境上的懷舊心情,表現在〈望鄉篇〉中所描繪露美的故鄉以及 她臨終前找到的原始湖泊,故事中一再強調鳥語花香、夕陽燦爛,努力喚醒讀者 對鄉愁式自然之美的眷戀,藉以突顯破壞環境的人類愚蠢之極。

相似的題材可參考手塚於 1970 年創作的《阿波羅之歌》,探索的主題為「愛

情」,在他的作品題材中極為少見。此故事敘述一名暴戾的少年近石昭吾,因為 自小在缺乏愛的環境長大,母親的男女關係複雜,導致於他對愛情的強力排斥,

經常虐殺成雙成對的小動物。在精神科的治療當中,近石昭吾在夢境中體驗了各 種不同的愛情,但不斷受到嚴厲的考驗,總在愛情快圓滿之前,遭逢生離死別之 苦。在〈世外桃源〉這個故事中,墜機於無人島上的昭吾與渡直美,發現來到一 個所有動物皆和平共處的小島。而這個幸福的園地有著一塊秘密花園,在那兒,

所有動物皆聚集於此進行神聖的交配活動,讓人感動於自然的生命力之美。而昭 吾在此也對直美萌生出洶湧的愛──帶著濃烈性欲的成分。

雖然《阿波羅之歌》中的愛情層次多元,235但手塚對於愛情的探索,似乎常 結合著對「性」的思考。或許是從事醫學的研究,236使得他對於物種繁衍的動力 特別感到興趣。在這些作品中,的確可看到他將最原始的愛情自由與自然淳樸的 生態環境作了直接的印象聯結。

(二)柏拉圖式的愛情

〈未來篇〉中的山之邊真人,因為私藏外星生物 Mopie 而被定罪,而真人 對 Mopie 珠美的喜愛,是怎樣的愛呢?他們之間沒有性愛,最吸引人的是精神 活動──Mopie game:真人從資料上尋找過去的美好景緻,由 Mopie 的催眠術 創造虛擬實境,作精神上的時空之旅。就執政者來看,這般頹靡的娛樂,只會令 人想逃避現實,回到過去的任何一段時光,無益於生產;就 Mopie game 的參加 者而言,是躲避令人窒息的工具理性社會的唯一方法。其共通點就是──逃避。

然而真人不得不面對現實,Mopie 的壽命再長,也不能陪永生的真人繼續作 著甜美的夢,真人終究要面對一個人創造地球新生命的孤寂。

雖然手塚治虫創作過一些以愛情為主題的漫畫作品,但未能如其他專事創作 愛情題材的女性漫畫家的細膩。少年與少女漫畫之間當然存在著極大的性別差

235 據張逸明的分析,《阿波羅之歌》的愛情可分為五個層次:1.由性而愛;2.由愛而性;3.愛對 方的心甚於外表;4.愛對方甚於愛己;5.生死相許。參見張逸明,《手塚治虫漫畫研究》,頁 168。

236 手塚治虫的博士論文題目為《電子顯微鏡下的異型精子細胞膜構造研究》,簡而言之即是「田 螺的精蟲研究」。

異,再者,社會背景與思想觀念有很大的限制,明言之,即為「性別歧視」,但 就如同手塚深受美國電影影響,描繪的有色人種皆有本質化、誇大237的問題一 般,這是很難避免的,我們應以明智開闊的視野來看待之。故事中男女主角的相 愛,大多為一見鍾情式的,如〈復活篇〉的玲於奈,因為人造頭腦的影響,眼中 的正常人類只有千尋機器人,但他卻也無可選擇地瘋狂愛上她;又如〈太陽篇〉

的史格爾與淀美,原應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卻在決鬥中莫名愛上對方,只因 它們是命運安排千年後要相愛的戀人。

上述這類宿命式的愛情,情節安排上或許草率,但筆者認為,手塚的用意在 如何藉由勇敢追求愛情,進而創造新生命的可能。因此,作為追尋個體自由的重 大要素之一,追求愛情的自由成了不可抹殺的生命象徵。

(三)反極權的愛情自由

前述的「反烏托邦三部曲」擁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三部作品中的人物皆 以自由選擇的愛來反抗極權政府的控制。《我們》以國家分配的性愛時間與對象

前述的「反烏托邦三部曲」擁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三部作品中的人物皆 以自由選擇的愛來反抗極權政府的控制。《我們》以國家分配的性愛時間與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