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之鳥》的題材選取
第一節 神話要素
回頭看到《火之鳥》的基礎設定，一開始便充滿濃厚的神話意味，《黎明篇》
的旁白說道：「那隻鳥的壽命是隨著火山而復甦的，所以只要能喝下牠的鮮血……
喝過的人就會變成不死之身…，得到永遠的生命」(頁 8) 。與天地同壽是歷來多 少英雄、歷史神話的永恆欲望，這些追逐永生的人，試圖超越真實時空，進入神 話時空的領域，達臻「永恆」的境界。研究者邱麗娟從世界各地的傳說與神話中 尋找火之鳥的設定材料來源，有埃及、希臘及羅馬神話，佛教極樂淨土的神鳥迦 陵頻伽，中國的鳳凰等出處，104火之鳥自稱其身分為宇宙能源集中而生的「宇宙 生命」。手塚以此設定出發，在漫畫裡不斷上演一幕幕人類祈求永生、尋找幸福 的連續劇。筆者將從神話的模式、與文學的淵源談起，再探究《火之鳥》在設定 上與神話的具體關係以及手塚治虫創作的意圖。
壹、神話與文學
狹義的神話，是古代先民對世界蒙昧無知的解釋與推測，將一切自然現象、
宇宙起源及英雄傳說代代相傳，編織為神話。到了文字時代，加入了更多的神仙 故事、奇人逸事、宗教寓言，成為文學的體裁之一，運載無數文化與歷史的寶藏。
在此可借用神話、哲學學者關永中的話對「神話」下一個簡單的定義：「神話是 故事體裁的象徵、以寓意著超越境界的臨現、並道出莊嚴深奧的訊息」。105因此，
本研究對於「神話」，採廣義的定義，包含宗教哲理、傳說、仙話等，旨在窺見
《火之鳥》設定上直接或間接擷取的神話題材。
近代對於神話的研究，隨著各種社會學科的發展，有了多元而豐富的成就，
例如卡西勒(Ernst Cassirer)、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榮格(Carl Gustav Jung)、
坎伯(Joseph Campbell)等人，從哲學、心理分析學、人類學等角度，對神話的象 徵、隱喻及運用，有很大的延伸探討。然而，接受神話的養分所灌溉的最大果實，
104 邱麗娟，《手塚治虫の作品研究─以『火の鳥』為中心》，頁 40-41。
105 關永中著，《神話與時間》，(台北：台灣書店，1997)，頁 15。
應是文學，特別是奇幻文學。神話對自然與人類的種種解釋，充滿奇思異想，人 與物、與神跨界交流變化的故事所在多有。中國小說研究專家魯迅曾如此介紹神 話：106「神話大抵以一『神格』為中樞，又推演為敘說，而於所敘說之神、之事，
又從而信仰敬畏之，於是歌誦其威靈，致美於壇廟，久而愈進，文物遂繁。固神 話不特為宗教之萌芽，美術所由起，且實為文章之淵源。」魯迅直接將神話與傳 說定為小說體裁的源頭，或可說是所有故事體文類的淵源，神話的貢獻可見一 斑。另外，如西方知名的奇幻文學傑作如托爾金(J. R. R.Tolkein)的《魔戒》三部 曲(The Lord of the Ring)許多材料則來自歐洲神話與中世紀民間故事。托爾金更有 在現實的「第一世界」之外，創造無限想像的「第二世界」的宏偉理想。又如 C. S. 路易斯的《納尼亞傳奇》(The Chronicles of Narnia)也充滿基督精神，他不 但創造了引人入勝的故事，也在其中追尋其信仰價值。兒童文學學者林文寳也 說：「文學為神話與儀式於藝術中之最後體現，……能擴大文學的想像，同時也 能為文學帶來更好的次序與形式。」107據筆者觀察，《火之鳥》的創作素材，與 各民族與宗教的神話中的時空模式、宗教教義、生命起源等要素有深刻關聯，本 節就各篇實際運用情形，將一一析論之。
貳、神話、時間與情節
法國神話、宗教史學者耶律亞德(Mircea Eliade，或譯艾良德)考察多國的神 話史詩與宗教禮儀，認為在民間記憶中，即使是史實人物，除非成為神話人物與 事件，無法保存在百姓之間。人的記憶習以「範疇」代替事件、以「原型」108代 替人物：「如果某些敘事詩保存了所謂的『歷史真相』，這真相絕非關於明確的人
106 魯迅著，《中國小說史略》(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6。
107 林文寳著，《兒童文學故事體寫作論》(台北：財團法人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1994 年三版) ， 頁 174。
108 耶律亞德解釋他所謂的「範例」(exemplary models)、「典範」(paradigms)、「原型」(archtypes) 等詞，強調的是傳統與古代社會的人相信：他所有的建制的模型，與他各種行為的規範，都是在 時間肇端之際「天啟」而來的。特別需要注意的是，他的「原型」絕非榮格(C. G.. Jung)的集體 潛意識。見 M‧耶律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英譯本 前言，(台北：聯經出版，2000 年)，頁 12。
物與事件，而是與制度、習俗、風土相關」。109Eliade 對於各國古代神話與宗教 的研究，最後的結論便是「永恆回歸」。他提出現代歷史趨向於恐怖，人民對於 歷史發展的無力感，越來越使人懷疑現代人是否能創造歷史。歷史不是自己創造 自己(凡事均有前因後果)，就是被少數人所創造。察諸過去(Eliade 所謂的「古代 人」)的神話與宗教，「永恆回歸」是一種可以對抗歷史恐怖的方法。在傳統社會 每年重複的儀式中，人藉此回到天地甫創，太初的渾沌狀態，定期廢除時間的古 人，「在每一『新生命』肇始之際，得以持續不斷地活在永恆中，明確地泯除了 世俗時間」。110這段對於神話影響歷史觀點的論述或許過於絕對，但其所描述的 神話時間模式，似乎說明了歷代文學作品情節模式隱然「皆有所本」。
他又在《圖像與象徵》書中提到，神話時間有「非時間性的」、「超歷史的」、
「可倒流的」、「永恆的」四個特質：111
一、非時間的(Non-Temporal)，神話並非如歷史時間般流動，不受歷史時間 的規則限制，過去與未來之間無隔閡。
二、超歷史性(Supra-Historical)，神話時間無法以真實年代作考證，神話人 物也不全是歷史人物，人在聆聽神話時也精神性、象徵性地超出了歷史時間。
三、可倒流性(Reversible)，神話時間在宗教禮儀或朗讀神話故事時，可一再 重複被召回，使神話時間變得有循環性(Cyclical)，世人每年可按節日的重複 與禮儀的參與一再返回所「紀念」的神話事蹟與時光。
四、永恆的(Eternal)，進入神話時間，可把歷史時間轉化為單一的永恆剎那，
是時間的消逝也是時間的圓滿。
上述神話時間的四個特質亦可用來解析《火之鳥》的情節內容與時空設計，
例如〈太陽篇〉的兩位主角犬上與史格爾，便在不同時空中以夢境相通，最後更 是互換了人與狼的形體，在未來將過去未能完成的夢想繼續下去，此關聯即活用 了神話時間的「非時間性」。又如〈異形篇〉中受到懲罰的左近介，被關在時間
109 M‧耶律亞德，《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頁 35。
110 M‧耶律亞德，《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頁 141。
111 參見關永中著，《神話與時間》，頁 119-120。
的牢籠裡，一再重複三十年就要被自己殺害一次的命運，這是運用「可倒流」與
「永恆的」兩個特質所設計的循環。
「神話時間」對於神話故事的產生提供重要的構成條件，使得各種神話故事 成為可能。奇幻、科幻作品從神話中所能汲取到的最大寶藏，莫過於「神話時間」
的概念了，它提供奇幻作品在情節模式上，有更多的可能性與想像性：第一，故 事創作能超越歷史時間，無須顧及所謂「真實歷史」，自由創作。第二，過去的 神話，無論是「創世」或「末世」等神話，都成為後世眾多的傳說、故事隱約所 復歸的「典範」。關於第二點，或許我們不必如耶律亞德這般斬釘截鐵地肯定所 有故事將在永恆的神話時間中再度循環回歸，不如說是因為最早的神話可資後人 活用的材料多如瀚海，如〈未來篇〉裡，藉由地球文明的毀滅以及真人看守下的 地球新生，重演創世與毀滅的神話內容，引領讀者再度思考生命如何源起與滅亡。
回到前述「火之鳥」的鳳凰形象來談。擅長以結構主義「原形」理論為工具 分析中國神話模式的葉舒憲，提出以「元語言」112的觀念來從事中國神話的整理。
他在《中國神話哲學》一書中提到神話中的動物形象往往可以象徵宇宙觀裡的 上、中、下三種世界，「神話思維往往根據事物的某一點外在特徵就按照類比聯 想將其歸入到具有同類特徵的類別中去，而不考慮其他方面的差異。」113因此，
「鳳鳥作為上界飛行動物的身分，與鷹同類」，114如同埃及神話的神鷹荷魯斯 (Horus)象徵太陽神或作為法老的守護神，鳳凰的形象在《火之鳥》中也與太陽 產生深刻關聯。就像〈太陽篇〉裡，天武天皇以他所遇見的火之鳥為太陽神，起 了以太陽崇拜號令全國的想法。但在此我們不如把「火之鳥」與太陽東昇西落、
循環不息的的形象結合，代表「永遠的宇宙生命」。這樣的設定，也呼應了耶律 亞德的「永恆回歸」主題，接下來的討論中會不斷看見此主題在故事中一再出現。
112 元語言(metalanguage)，又稱「後設語言」或「普遍語言」，是用來分析和描寫另一種語言的 語言或一套符號，如用來解釋一個詞的詞。葉舒憲認為把神話或文化對象看作一種語言，那「原 型模式」便是它的「元語言」。他說「文化是一個系統，是蘊含著意義、象徵、價值和觀念的系 統，只有找到了凝聚著該系統的生成及轉換規則的內在模式，這個系統才能得到理性的把握」。
見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頁 6。
113 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頁 53。
114 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頁 56。
大致了解神話的時間要素對《火之鳥》的影響後，接著，我們從各篇實際運 用到的神話題材或背景考察之。
參、 〈黎明篇〉與日本神話
西元七世紀初，日本在聖德太子的帶領之下開始使用漢文，學習文學，七世 紀中有一些人開始利用文字記載民間流傳的神話故事，稱之為「舊辭」。671 年 登位的天武天皇，命人編纂「正確的」皇室歷史紀錄，結合「帝紀」(天皇宗譜) 與「舊辭」，經歷多年完成了富含神話與上古歷史的《古事記》(西元 712 年完成) 與《日本書紀》(西元 720 年完成)。這兩部結合神話的上古史書有一個重大的任 務，便是要將日本的天皇向上聯結到開創天地神明的系譜，將皇權統治正當化，
115也因此二次戰後許多學者對於「紀記史話」的歷史部份有較多的質疑。
〈黎明篇〉是《火之鳥》全系列中最具神話影子的其中一篇，有多位角色在
〈黎明篇〉是《火之鳥》全系列中最具神話影子的其中一篇，有多位角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