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之鳥》的題材選取
第二節 歷史要素
筆者在第二章分析《火之鳥》整體風格時提到，結合歷史題材創作的寫實風 格，來自於白土三平等劇畫派漫畫家的影響，但說來奇怪，手塚似乎意識到與劇 畫派的競爭關係，《火之鳥》系列的背景時代，從日本史可考最早的卑彌呼時代
〈黎明篇〉、大和時代〈大和篇〉，飛鳥時代的〈太陽篇〉、〈鳳凰篇〉、平安時代 的〈亂世篇〉，除了死前未完成的〈大地篇〉時代是現代，卻獨獨缺了當時忍者 漫畫最流行的戰國時代。127另外，分析《火之鳥》的歷史背景與政治觀念的周德 望，亦曾指出：
這部作品的主題是生命，所表現的是不斷在時間上輪迴的概念，其中雖提及 國家與某種時空背景的架構，但重點不在於個別的歷史事件，而在背後所探 討的人性以及生命問題。換句話說，日本歷史只是一個舞台，手塚作畫的目 的並不是要重新描述歷史，而是透過歷史來說故事。128
綜合以上所述，我們可以推測，手塚的確注意著對手們最擅長的時代題材，揀選 較少人發揮的史料來演出，而且並非依照史實演出，而是充分發揮想像力，作改 編、增刪、結合等工作，將「火之鳥」這個「宇宙生命」融入歷史概念來表達「生 命」主題。
《火之鳥》系列所運用到的上古歷史材料，有許多取材自《古事記》、《日本 書紀》，如上一節所述，此二書的神話性質濃厚，意圖鞏固天皇統治政權，因此 內容半虛半實。因此本研究將系列中時代最早、引用神話人物最多的〈黎明篇〉
置於「神話要素」一節探討；至於〈大和篇〉故事，故事的現實意義較高，歸於
「歷史要素」一節探究之。
以下，將直接探討《火之鳥》中，以歷史事件為主要素材的篇目〈大和篇〉、
〈鳳凰篇〉、〈太陽篇〉、〈亂世篇〉，先發掘故事中的史料與背景，再思考手塚如 何運用之。
127 夏目房之介，《手塚治虫の冒険》，頁 245。
128 周德望，《不在中國？不在中國-日本漫畫中的起源意識與現代身份》，頁 76。
壹、 〈大和篇〉與英雄傳說
《古事記》及《日本書紀》的記載中，有個統一日本的英雄人物「日本武尊」， 傳說中他是第十二代天皇──景行天皇的皇子。日本武尊本名「小碓尊」，他先 是西征熊襲(南九州)與出雲，後又東征日本東部。詳情如下：小碓尊奉命到熊襲 討伐首長川上梟帥(一說為討伐熊曾、熊建二兄弟)，小碓尊扮裝為女性刺殺成 功，被殺的川上梟帥(或熊曾建兄弟)佩服其勇氣，而賜名日本武皇子(或稱倭建御 子、日本武尊)，在返回京城的途中，有眾山河神明伴隨歸國拜見天皇，榮耀至 極。
〈大和篇〉的開頭是這麼寫的：「奈良縣明日香村裡，有個叫做石舞台的古 墳，看上去真是個毫無用處的東西。為什麼這座古墳的外觀會如此粗糙草率 呢？……會不會是埋葬在此的哪個大王，家裡出了一點小問題……」(頁 4)以說 故事的口吻開始的〈大和篇〉。西元七世紀初左右興建的「石舞台古墳」，因上方 有看似舞台的巨岩而得名，以 30 多個加起來重約 2300 噸的岩石築成，作為天井 的巨岩更重達 77 噸，展現古代日本優異的土木建築與搬運技術。此墳據傳為用 明與崇峻兩朝天皇時的大臣蘇我馬子之墓，然尚未有確切考古證據直接證明。129
〈大和篇〉以石舞台古墳起頭，以更早之前的日本武尊之事串聯之，充分發揮手 塚個人淵博知識與編故事的能力。
在〈大和篇〉的故事中，與「日本武尊西征熊襲」故事的關鍵處大多相同，
但情節內容、原因等卻有極大轉變。倭小碓因為抗議阻止為大和國王歌功頌德而 造的巨大陵寢工程，而被派去執行暗殺任務。刺殺對象川上建武反而是正氣凜 然、公正開明的部族之長，為了對抗大和獨斷偏頗的歷史書寫，自行編纂一部客 觀的史書。倭小碓雖不願傷害建武，為了成功執行任務返國解救將被殉葬的無辜 百姓，仍如神話記載般，以女裝刺殺川上建武，取得火之鳥的血，回國解救百姓。
129 「國營飛鳥歷史公園-石舞台古墳」官方網站：http://www.asuka-park.go.jp/ishibutai/ 。介紹了 飛鳥時代石舞台古墳等多個古墳的基本背景、考古現狀及旅遊資料等。瀏覽時間：2009 年 4 月 19日。
至於運用火鳥之血，延長殉葬的無辜臣民生命多日之事，其實用的是早於景 行天皇的垂仁天皇時代之典故。根據記載，「(垂仁)二十八年，殉葬近臣數十，
數日不死，盡夜泣呤，及死，濫屍犬鳥聚噉。天皇聞此慘狀，特詔罷殉死之禮。
到皇后日葉酢媛命薨，始作俑殉葬。」130〈大和篇〉的故事中，倭小碓為了不讓 殉死者白白犧牲，在熊襲想盡辦法接近火之鳥，後來打動了火之鳥將其血分給倭 小碓。手塚將討伐熊襲與改用土俑殉葬二事的時間混合，化為〈大和篇〉這樣一 個故事，藉由改變倭小碓傳說中的英勇好鬥形象為仁厚善良，表現對生命的重 視，並安排光明正大的川上建武與滑稽無知的大和王作對比，最後勝者雖為王，
但故事突顯的價值觀，讀者不言而喻。
手塚治虫運用此富含大和民族自信的神話，卻意在打破權威，直陳歷史書寫 的暴力性。在漫畫中，手塚打斷故事的敘述，補充說明了熊襲的歷史：
在大和王朝所編纂的古事記或日本書紀中，都把熊襲族人寫成未開化且邪惡 的野蠻人。……
換句話說……歷史並非絕對的客觀，必須由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人或立場去 查明真相，才有可能獲知絕對的真實。
不論如何，站在熊息的觀點，大和王朝對熊襲的征伐，很明顯的就是侵略。
(頁 76)
手塚以多元角度思考人類歷史，寫滿的仇恨均是對外族的不理解。後來倭小 碓雖憑藉微量的火鳥血而延緩死亡，最終仍逃不了悲劇下場，他的死亡終究沒有 白費，在故事中他改變了殉葬習俗，挽救了後人不知多少生命。這個故事不但活 用了傳說中的英雄事蹟，也結合史前古墳與陪葬品等考古題材來創作，充實作品 內容，最後目標在以悲劇英雄與小人物們的死亡讓讀者思考生命的意義。
貳、飛鳥時代宗教史： 〈鳳凰篇〉 、 〈太陽篇〉
〈太陽篇〉與故事發生較晚的〈鳳凰篇〉，背景均是日本的飛鳥時代，當時
130 鄭學稼著，《日本史(一)》，(台北：黎明文化事業，1977)，頁 28。
為求國力強盛，以中國為模範，發展嚴密國家組織、建立律令制度。而講求解脫 苦海、慈悲濟世的佛教，在朝廷的用心之下，只為了強化國家統馭、控制人心而 推倡。這兩個故事，一個是敘述甫入日本的佛教與當地神道的衝突與調和；一個 是描述國家大力推行佛教的負面教訓。以下，將依故事的時間先後分別討論之：
一、不見於史的宗教戰爭──〈太陽篇〉
佛教甫入日本之時，國內曾有崇佛排佛之爭，崇佛派以「西方諸國，一皆禮 之，豐秋日本，豈獨背也。」的論點，強調當時的先進國家(尤指中國)都接受佛 教思想的洗禮，想建立文明大國的日本，當然不能落後；排佛一派則辯稱「我國 家之王天下者，恆以天地社稷百八十神，春夏秋冬，祭拜為事，方今改拜蕃神，
恐致國神之怒。」131提出國別文化的差異性以擁護本土諸神。132欽明天皇時，新 興的豪族蘇我氏為對抗較早興盛的物部氏，意欲採用新來的佛教取代神道的權 威，為了鞏固傳統的權力，物部氏乃堅持維護神道信仰。這次的鬥爭以崇佛派的 蘇我馬子消滅物部氏、擁立新天皇的結局作收。
在討論二者的衝突之前，須先對日本神道的發展有基本的認識。從彌生時期 (約 300B.C.~300A.D.)開始，人們開始種植水稻、使用鐵器，並開始小規模的集團 定居生活，春秋二季的祭日會聚集起來祭祀。當時的祭祀稱為「原始神道」，祭 祀天、地、山、河等代表生命力的「產靈」，接近巫術的信仰，再來就是祖先崇 拜，對於亡故的先祖視作神明。這些產靈與祖靈通通被視為土地的守護神，各地 都有「產土型神社」，以各地方豪族首長為代表進行宗教活動。當時祭祀中的人 神關係，是「人與神一起飲食作樂，享受戲劇與歌謠。動機是神與人同樂，以期 明日能夠有更多的活力」。133西元四、五世紀的大和地區(今奈良縣一帶)，以最有 勢力的豪族首長為中心，出現了由諸豪族聯合的大和政權。此時雖然國家規模較 大，且有共主，但宗教上仍是由各地首長自主，他們各隨己意把不同的神當作是
131 鄭樑生著，《日本古代史》，(台北：三民書局，2006)，頁 123。
132 釋聖嚴著，《日韓佛教史略》(台北：法鼓文化，1999 二版)，頁 22-23。
133 武光誠著，張維君譯，《日本神道文化圖解》，頁 40。
自己所統治的族群的首長靈並祭拜之。隨著王權的集中，645 年的大化革新之後，
強調「皇權神授」，大王的稱謂改為「天皇」，在發布的詔書中，「公開稱自己為
『明神御宇』、『明神御』。所謂『明神』，其意就是『現世神』。『明神御宇』就是
『現世神治國』的意思」。134七世紀開始編纂，八世紀完成的史書《日本書紀》、
《古事記》裡所記載的神話，便在這樣的思想下將「天照大神」的地位大大地提 高了，其中關鍵人物則是〈太陽篇〉裡的重要角色──天武天皇(大海人皇子)。
描述史實「壬申之亂」135的〈太陽篇〉，原本只是大海人皇子與大友皇子的 皇位之爭，其實當時佛教在日本的地位早已穩固，〈太陽篇〉將佛教與神道間的 爭議化為大型的全國宗教戰爭，加入了諸多奇幻元素，成為人與國家及諸神間的 戰鬥。與傳統對佛教的印象相反，故事中強勢的佛教挾著強大法力，欺壓當地弱 小的原始神道信仰，這也暗示了日本一再受到外來新文明的挑戰與考驗，本土人 士除了強力抵抗，也必得虛心學習，「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故事中逃離京城往東與部隊會合的大海人皇子，遇上了「佛族」的追殺，因 為巧遇火之鳥而逃過一劫。由於故事中的火之鳥為當地民間太陽神信仰中的象 徵，於是大海人皇子也接受了該信仰。大海人皇子在獲得勝利之前，對眾臣說：
故事中逃離京城往東與部隊會合的大海人皇子，遇上了「佛族」的追殺，因 為巧遇火之鳥而逃過一劫。由於故事中的火之鳥為當地民間太陽神信仰中的象 徵，於是大海人皇子也接受了該信仰。大海人皇子在獲得勝利之前，對眾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