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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的怪獸:科技

在文檔中 手塚治虫 手塚治虫 手塚治虫 (頁 164-181)

第四章 《火之鳥》的主題探究

第二節 理性的怪獸:科技

他把自己的武器當作他的上帝。當武器勝利之時,他自己卻失敗了。

──泰戈爾203

察諸人類各文明的歷史,早從兩河流域的蘇美文明、強盛的羅馬帝國,到工 業革命後的現代,在在透露出一個訊息:進步,往往帶來毀滅。

在《火之鳥》系列中,手塚式科幻情節所表達的未來文明,往往為了發展而 發展,完全失去了原本奮力創造的目的。引爆超氫彈同歸於盡的巨型都會如此(未 來篇)、只為利益的複製人科技如此(生命篇),連淳樸的小星球伊甸 17 最後也在 罪惡的引誘下走向滅亡。這些人及文明的自取滅亡,不但呼應了生與滅的循環不 息,也為世人敲響了警鐘。這些文明的滅亡,關鍵往往在於科技:擁有高度人工 智慧與戰爭工具的未來超都會,如何在一瞬間化為灰燼?原本為了獲得更多食物 解決人口問題的複製科技,如何成為電視上百人相殘的野蠻娛樂節目?伊甸 17 的質樸善良,如何不到半年就成了罪惡淵藪?科技的承諾與誘惑,人性的依賴與 脆弱,都是引爆的關鍵。文本中,科技不但未能建立起美好的烏托邦,反將文明 打回原形,如〈宇宙篇〉中挖掘自心靈深處的「宇宙集像機」般,映照出人心最 黑暗的那一面。

本節將從「反烏托邦文學」開始談起,觀察極權體制對科技的濫用,以及對 人權的迫害,揭發科技始於人性又泯滅人性的矛盾所在,繼而反思文明發展對於 整體人類未來的影響。人類文明歷經數千年的演進,是否足以名之為「進化」?

抑或是過度膨脹而如超新星爆發一樣的不歸路?最後,從手塚作品中一貫的生態 觀點,探尋《火之鳥》所表現「物我同一」的生命觀。

203 羅賓德拉納德‧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 1861-1941),印度詩人、小說家兼思想家,1913 年以詩集《吉檀迦利》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本詩原文” He has made his weapons his gods.

When his weapons win he is defeated himself.”翻譯採自徐翰林譯,《泰戈爾的詩》,(台北:海鴿文化,

2008二版),頁 13。

壹、科技與極權

〈太陽篇〉裡,對抗「光之教」獨裁統治的地下組織「影」,在「老爹」的 領導之下終於顛覆了「光」的政權,佔領了市中心、大樓及廣播電塔。矛盾的是,

以「解放世界」為號召的老爹,竟在奪得統治權之後,宣布創立「不滅教」:

那種宗教是我所創的,為了讓全人類都服從我們!我要宣揚一種人類永生和 追求幸福的教義,換句話說,人類能藉由自身的智慧,創造永恆的生命……

而那才是至高無上的喜悅!(太陽篇 22,145)

當部下懷疑這樣的宗教是否能取信於人時,老爹的回覆已預示了未來的發展:「不 相信的就施以嚴厲的處罰!所以我要利用傳播媒體,徹底的宣揚它啊!聽著,司 令官……要讓人民服從於政權,就要利用信仰」(頁 146) 。以漫畫為媒介,人物 對話勢必配合預設的讀者群而淺顯易懂,作為反極權的思想,此故事透露的用意 雖明顯,但無礙其諷喻之意。這與《動物農莊》裡,那推翻了刻薄農場主人,卻 一步一步發現權力滋味的豬領導們如出一轍。「豬其實並不幹活,而是指導和監 督其他動物。他們憑著非凡的學識,很自然地承擔了領導工作」204,領導豬拿破 崙開始學人走路、飲酒、掌權,最後,「外面的眾生靈從豬看到人,又從人看到 豬,再從豬看到人;但他們已分不出誰是豬,誰是人了」205,因為掌權者永遠都 是那一張面孔。這類權力交替,人心卻不移的故事,在人類歷史與故事中反覆上 演,但在近代,此輪迴不止的戲碼多了一位更活躍的明星──科技的使用。以下,

簡要地瀏覽烏托邦及反烏托邦文學的發展,並思考科技文明在其中所佔地位。

一、從「烏托邦」到「反烏托邦」

除了上述的〈太陽篇〉,再看另一個例子。在〈鳳凰篇〉中的日本國,上從 天皇貴族,下至販夫走卒,都希望建立起一個富足、祥和的國家。原本可以安定 人心的宗教,在國家的推動之下,竟然慢慢變了模樣。滿懷熱忱建議興建大佛的

204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著,張毅、高孝先合譯,《動物農莊》(Animal Farm),(台北:商 周,2006),頁 49。

205 同上,頁 144。

良弁上人,逐漸發現他的建議竟成了百姓的惡夢,使得政府橫征暴斂,人民苦不 堪言。宗教成了極權的象徵,是否在某方面暗示了建立完美世界的不可能?

1516 年問世的《烏托邦》,作者摩爾建構築了人們心中完美社會的形象,是 一個富足、平等且財產共有的理想國家型態。這個夢想中的國度重視勞動,反對 淫逸,有充足的社會福利與醫藥衛生,完善的教育,看來似乎真的完美無暇。然 而其不切實際的空想成分過高,社會制度也因摩爾時代與宗教的侷限而難免有缺 陷,例如這個號稱和平自主的國家竟然有奴隸制度,206從事最沉重的勞動工作。

烏托邦的理想最後不得不讓人懷疑,一個理想國度的維持,究竟是為了何人的理 想?欲達成制度的穩定,是否仍得憑藉絕對的權力?在這樣的制度下,人是否有 自由意志?

到了近代,隨著國際間競爭的激烈、國家體制的鞏固,加上科技的發達,在 許多作家筆下出現了結合以上三者的「反烏托邦」。揭露出所謂完美國度的實現,

必然根基於絕對且恐怖的權力,輔以無遠弗屆的科技統治,達成表象和諧的理 想。如上一章所述「反烏托邦三部曲」,他們的共同特色在於「極權」與「科技」:

《一九八四》表達的是對「偶像崇拜」的恐懼,一切權力集中於「老大哥」身上,

無孔不入的「螢光幕」監控科技與洗腦工具用來改造人心。《美麗新世界》與《我 們》強調的是人類終於找到建立完美社會的最佳道路──絕對的理性。為阻止社 會穩定性的動搖,《美麗新世界》使用胚胎技術與潛意識教育法打造鞏固的階級,

再以藥物控制私人的愛慾及生育,發明新的倫理制度,以放縱的性愛與遊戲避免 人心思變。《我們》的「整數國」亦是以制度化分配的性愛對人性作最根本的控 制,最後連「想像力」都可以手術拔除之。

對於烏托邦的質疑,同樣以青少年為取向的小說中也不無例證。露薏絲‧勞 瑞(Loise Lowry)的科幻反烏托邦小說《記憶傳授人》(The Giver)裡,勞瑞描述了 一個祥和的未來世界,一個個平靜的社區,生長的程序、家庭成員的配置、工作

206 烏托邦使用的奴隸來自本國的重罪犯以及他國因罪判處死刑的犯人,另有一些來自他國的貧 窮苦工,自願到烏托邦成為奴隸,以辛勞工作換取生活,這些人可以自由來去。見托瑪斯‧摩爾 著,戴鎦齡譯,《烏托邦》(Utopia),(台北:志文出版,2005 再版),頁 138。

的試探與分配等等,皆在穩定控制之中。為免「激情」的產生,人們自青春期開 始,便每日吞下藥丸抑制情感。社區甚至隱瞞老病死等痛苦,將生長不順利、過 度衰老及多次犯錯的人加以「歡樂的解放」,名為「解放」,實乃謀殺。這個社區 利用科技控制天氣、控制人格及生命,強調一致性,他們相信,較少的選擇權可 以減少錯誤。所有痛苦的記憶與經驗,全由「記憶傳承人」承受之,以便讓居民 生活在安樂之中。

如同評論家王建元所述:「現代國家機器或政府結構,早就利用科學技術層 層疊疊的建成龐大無比的管治網,以行政運作有效性為前提,逐漸賦予這管理網 路一種『操作自動性』(operational autonomy)的自然存在。」207在知識權力體 系之下的人們,無由發現、批評或反抗這龐大機器的存在,一旦發現,或許只能 無力的說,這是全社會的問題。

二、反「反烏托邦」的論點

〈未來篇〉的超級電腦─哈雷路亞,從市長的早餐,到戰士洛克的交往對象,

通通提出「良好的建議」,這些都是經過詳盡「計算」後的結果,但很無奈的,

這些結果未必帶來幸福,因為它們根本上違反了人性。最諷刺的,莫過於那一場 同歸於盡的戰爭。〈太陽篇〉的領導人「老爹」,從姓名上已然暗示如同《一九八 四》的「老大哥」一樣,偶像崇拜的極權統治雖終將被推翻取代,然而極權者永 遠存在,這樣的世界不會是最好的出路。

看來《火之鳥》的這幾個故事與先前所述小說,根本上已經將「烏托邦」等 同於「理性的恐怖極權」,這些文本最終目的,其實是藉反面例證突顯人性中難 以分割的「自由」的重要性,然而他們卻在某個程度上抹黑了「烏托邦」。究竟 樂觀的烏托邦精神是如何被說成無可救藥的理想?難道烏托邦的夢想真遙不可 及?更有甚之,必定是兇殘的極權主義嗎?美國史學家拉塞爾‧雅各比(Russell Jacoby)便表示無法接受將所有烏托邦作品看作是反烏托邦文學,由於二戰歷史

207 王建元著,《文化後人類》,頁 212。

的餘悸、敵托邦(dystopia)208文學作品的興盛與想像力的衰弱,使得所有烏托邦的 思想被加上「極權、反自由、共產主義、史達林主義」等標籤。

雅各比認為一般所謂「烏托邦思想」可分為兩種傳統:「藍圖派的烏托邦主 義」(the blue print tradition)與「反偶像崇拜的烏托邦主義」(the iconoclastic tradition),209他雖然認同自由主義者對納粹、極權主義的批判,如同藍圖派所做 的一般,但他反對對於所有烏托邦思想的抹黑,強調「雖然未來拒斥表述,然而 它並沒有蔑視希望。」210

簡而言之,雖然一個完美的烏托邦似乎不可能,但人們是否就因此而放棄希 望?想像一個不成功的社會,接著拆毀它的假面具,果然要比尋找一個真正的烏 托邦容易多了,但它的優點不能卻被忽略。藉著反烏托邦文學的描繪,可以更清 楚看見人性的本質,思考「理性」的「合理性」。反烏托邦文學,特別是具反烏 托邦性質的科幻文學仍有貢獻,藉由想像,指引人們如何面對各種可能的未來。

如同〈未來篇〉、〈太陽篇〉以及一系列的反烏托邦科幻小說的描寫,科技,

一直是意欲掌權者所善加運用的利器,這樣的掌權者,未必是醜陋的政客、戰場

一直是意欲掌權者所善加運用的利器,這樣的掌權者,未必是醜陋的政客、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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