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之鳥》的漫畫語言分析
第一節 漫畫語言的詞彙
何謂語言？漫畫有語言嗎？根據語言學的研究，人類的語言，是以聲音、符 號(文字)來代替所指的事物，在「能指」與「所指」39之間未必有關聯性，這就 是所謂的「任意性」(arbitrariness) ，40這個替代關係本身是武斷的。符號學大師 羅蘭巴特在辨析符號學與語言學的關係時，提到：「繪畫、姿勢、音樂聲響、物 體或所有這些因素的複雜聯繫，符號構成了儀式的內容、約定的內容或公共娛樂 的內容，這些如果不是構成語言的話，至少構成了詞義的系統。」41漫畫的構成 要素，就是以圖像來表達的符號系統，可稱之為漫畫語言。以下，就「圖像與符 號」、「文字」、「畫框運用」、「分格」四大要素分別討論，以了解漫畫如何說故事。
另外，如前所述，本研究將著重於「畫框運用」、「分格」二要素的解析，以作為 探索《火之鳥》藝術表現的工具。
壹、圖像與符號
漫畫中的圖像是構成漫畫最基本的詞彙，大概分為人物與背景兩種，加上可 靈活運用的種種符號，這些就是畫框內的表現元素。以下將從視覺心理出發，發 覺認知圖像的心理基礎，再從人物、背景及符號三方面分別探討之。
一、漫畫圖像的特質與認知心理
蕭湘文說：「從認知心理學的觀點而言，個體在接受影像時的知覺反應往往 有簡潔化的傾向，會記住最具有特徵的部份，……可以說簡潔化的圖像線條是漫 畫媒體表現形式的魅力。」42許多人尚未學會辨識文字，便能看懂圖畫。藝術評
39 索緒爾(Saussure)語言理論提出的術語：能指(Signifier)，語言中的表示成分，也就是語言符號，
又譯成符號具；所指(Signified)，語言中的被表示成分，又譯成符號義。語言學家與哲學家認為 所指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的「內在表現」，或說是「概念」。參見羅蘭‧巴特(Barthes)著，
洪顯勝譯，《符號學要義》(Elements of Semiology)，(台北：南方叢書出版社，1988 年)，頁 61。
40 以英語為例，「dog」指的是「狗」，但「dog」的發音與「狗」這個意義之間並無關聯性，也 因此在不同語言裡，相同的事物會有不同的名字。筆者以英語為例，是因為中文的使用，有許多 象形字，以及象形字所衍生出的會義、形聲字，這些形符與聲符對其所表達的意念有某種程度的 關係，因此中文並不完全適合說明語言的「任意性」。
41 巴特著，《符號學要義》，頁 27。
42 蕭湘文著，《漫畫研究─傳播觀點的檢視》，頁 80。
論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也說：「觀看先於語言」，我們理解世界的順序不言 而喻，他又說「我們用言語解釋這個世界，但言語永遠無法還原這個事實：世界 包圍著我們。」43我們用眼睛觀察整個世界，往往比閱讀文字來得直接。因此，
漫畫運用視覺敘事，有其優勢存在。
藝術學者安海姆(Rudolf Arnheim)說道：「視覺絕不僅是被動的接受。物像也 不是單單將他們自己的樣子老老實實地印在感覺器官上便算了……。視覺乃是一 個十分主動的工作。」44他解釋了人在觀看時，究竟他的精神與感官是如何運作 的。簡而言之，我們「看見」了什麼，其實是因為我們「認出」了什麼。由此可 知，觀看的方式原本就具有使我們「認知」漫畫圖像的能力。
二、漫畫人物設計原則
人物的設計，繪製漫畫圖像最重要的三原則，就是上一章第四節所提到手塚 治虫的「省略」、「變形」、「誇張」。依朱善傑的研究，此三項特質的運用，大致 如下：
(一)人物細節與表情的省略
漫畫人物，以強化特徵、弱化細節的方式來描繪，可達到容易辨識、快速記 憶等效果。又，依省略方式的不同，漫畫家可以創造出無數種風格，一般說來，
成人題材往往使用較寫實的造形，兒童題材則常常是可愛的簡畫風格。
(二) 特徵的誇張
人物造形的誇張，可定義為「將常態的人物造型以其既有單位要素作比例的 變化，而改變其原有單位要素彼此之間原有的大小、位置的關係：因此產生了強 化某些特徵，也相對地若畫了其他特徵的視覺效果」45(如圖 2-1-1) 。
43 約翰‧伯格著。吳莉君譯，《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台北：麥田出版，2005)，頁 10。
44 安海姆著，李長俊譯，《藝術與視覺心理學》，(台北：雄獅圖書，1982 再版)，頁 45。
45 蕭嘉猷，〈人物插畫造型的「誇張」與「變形」表現類型探討〉，(商業設計學報：1997 年 7 月)，
頁 185。
(三)變形
依蕭嘉猷的研究，「將常態的人物造型作『誇張』的表現之外，更將本體與 其他異質性題材作移植組合而產生修辭性喻體的新造型；因此是運用異質性的差 異對比來達成特徵的強化效果。」此定義強調造型上的本質變化，因其內在意義 而改變型態，製造類似比喻修辭的效果(如圖 2-1-2 的〈黎明篇〉)。
就人物設計的三要素來看，手塚的漫畫人物一直謹照此三原則，雖然他在創 作後期畫風有寫實化的傾向，但人物設計風格並無大幅改變。不過，「誇張」與
「變形」兩種技巧，卻在他別具特色的詼諧風格中有強烈表現，甚至作為諷刺評 議的有利工具，此點在下一節將再深論。
三、背景的表現
連環漫畫中，良好的背景運用，不但輕易地使讀者了解敘事的環境，對於氣 氛的輔助、情感的表達，均有極大幫助。但背景的使用也不是沒有限制的，漫畫 家曾建華表示：「如果每個格子的構圖都加上了實體背景，反而會使頁面的整體 構圖變得過於繁雜，容易分散視覺的焦點而無法集中，尤其是在需要集中焦點的
圖 2-1-1 手塚治虫《漫 畫入門》，頁 78。
此圖可看出描繪五官的
「省略」，嘴部的比例的
「誇張」，強調生氣的表 現。
圖 2-1-2 將女王卑彌呼造型變 為戴軍帽，手別卐字標幟，以 納粹姿勢行禮的希特勒，強調 其暴虐無道。
《火之鳥‧黎明篇 1》，頁 94。
情緒表演時，反而會阻礙讀者的情緒投入。」46
至於漫畫的背景，依袁建滔的分析，可分為「沒有背景」、「實景」、「背景氣 氛」、「角色對白的詮釋」四種：47
(一)「沒有背景」。若是人物特寫，為強調人物的情緒及表情，避免畫面的 誤導及混亂，通常不採用任何背景。
(二) 「實景」。它能表現事件發生的場景、時空關係，也可交代許多情節內 容，使讀者快速地理解故事。又，場景的寫實程度對於讀者的投入與故事氣 氛的建立亦有重大影響。關於實景所造成的風格差異，在第三節「《火之鳥》
的漫畫整體風格」時再詳述。
(三)「背景氣氛」。它可強化畫面給予讀者心理上的感受與情緒的傳達，有 使用實物象徵表現氣氛者，也有使用虛構圖像表現者。(如圖 2-1-3)
(四)「角色對白的詮釋」。為避免過度使用文字來表達意念、回憶，直接在 背景描繪出角色所言所思，是非常有效率的傳達方式。
四、多元符號的運用
關於漫畫符號的分類整理，在朱善傑的論文〈漫畫表現形式在動畫中的應用 研究〉，已有深入分析，在此將不贅述，本研究主要使用其對於人物造型上的觀 念，探討《火之鳥》中，角色的符號特質。
廣義而言，每一個漫畫圖像都是一個符號，均帶有某種象徵意涵。例如一張
46 曾建華著，《老師來了─漫畫分鏡構圖學》，(台北：旗標出版，2008)，頁 144。
47 袁建滔著，《新漫畫語言》，頁 128。
圖 2-1-3 玲於奈與千尋的愛情，在泡 泡的襯托下，夢幻且唯美。但同時也可 能象徵兩人之間的感情無法長久、容易 破滅。
〈復活篇 9〉，頁 82。
有鷹鉤鼻的臉往往代表權威、堅毅等人格特質，這是人們長久以來對面相的慣例 (convention)；人的每一種表情、姿態也都是一種情緒反應的符號。手塚治虫所 提倡的「漫畫記號說」(漫畫符號論)即是此觀念的極致運用。在手塚治虫創作的 各種漫畫中，幾位有名角色如鬍子老爹、洛克等人，演員般地在不同作品登場，
這種「演員制」的目的在使讀者一看到熟悉的角色登場，很容易便了解此人物大 致有何種特質，擔任正派或反派角色。這些人物已成為熟稔手塚漫畫的讀者們心 中根深蒂固的符號，成了快速了解手塚作品的捷徑。
貳、畫框
漫畫與電影相比，是以一格一格的畫框作為鏡頭(取景範圍)來呈現。留待下 一項「分格」作討論。
一、畫框的外型
在畫框內，漫畫家如何取景？從何種角度？取景與構圖都是視覺敘事講究的 表現技巧，在電影、繪畫中已有大量研究，但漫畫中所特有的，是包含所有畫面 的「外框」(panel 或 frame)。美國漫畫巨匠兼理論家 Will Eisner 在他的漫畫理論 Comics and Sequential Art 裡談到，畫框不只是如攝影般將畫面擷取而已，畫框的
外型也是漫畫語言的一種，各種造型的畫框都是視覺敘事的工具，可以傳達情 緒、感知上的效果，也能建構故事的環境 (如圖 2-2-4 至圖 2-2-6) 。
日本現代漫畫開創者手塚治虫，開發了許多畫框可能運用的造型，除了各種
圖 2-1-4 爆炸般尖 銳的外框，突顯人 物情緒表達方式。
圖 2-1-5 以衝出外框的人 物，增加動感。破框而出常 能營造強烈的動作感。
圖 2-1-6 雲霧狀的畫框，常用來表示 回憶過去發生的事情。
以上五圖見 Eisner, Will. Comics and Sequential Art pp. 48-49.
故事都適用的基本造型，甚至有專為特定故事發明的畫框，關於畫框外型的運 用，將於下一節《火之鳥》漫畫語言特色深入探討。
二、畫框內的時間
在卡通動畫中，一秒需用到 24 張的圖畫，以保持連續性，但在漫畫中，圖 像是靜態的，要表達出時間感，除了運用格與格之間的填補心理，或是框格內的 圖像與文字，如何運用框格表現「時間感」呢？答案是「以空間換取時間」。以 較多的分格，或是較寬長的畫框，不但增加讀者掃過此框格的時間，也使讀者心 中感受到的時間拉長。McCloud 表示：「學習閱讀漫畫的過程中，我們都學會在 空間裡接收到時間感，因此在漫畫的世界裡，時間與空間是相等的。」48不同的 表現方式，讀者心中感受到的時間長度亦不同(如圖 2-1-7~~2-1-9)。
三、另一種畫框──頁面
當我們研究每一頁裡的框格時，常常忽略一個事實，那就是─我們所翻的整 頁也是一種框，作為整體組合的敘事工具。以整個頁面作為敘事的畫框最特別的 表現法，即在於利用翻頁的瞬間，創造一個大的分格(頁與頁之間)的震撼。如袁 建滔所述：「基本上一本漫畫書裡，畫框的極限便是一個對頁(跨頁)。由於面積
48 Scott McCloud. Understanding Comics. p.100.
圖 2-1-7 正常的表現方式，中間 停留時間不超過幾秒鐘。
圖 2-1-7 正常的表現方式，中間 停留時間不超過幾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