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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之鳥》漫畫語言特色

第二章 《火之鳥》的漫畫語言分析

第二節 《火之鳥》漫畫語言特色

在上一節,我們整理了漫畫傳達時所使用的基本語彙,大致了解漫畫的構成 要素。以下,筆者將針對《火之鳥》的漫畫語言中最具特色之處提出分析與解釋。

這部份的特色,不但在手塚治虫的創作史上佔有特殊地位,也是構成手塚畫風重 要的一部分。

關於《火之鳥》最突出的漫畫語言表現,直言之,莫過於強烈手塚風格的分 格方式、電影般的視覺效果及畫框上的多元變化,以下將試著從「電影式觀點與 分鏡」、「光影效果」與「畫框的創意」著手析論之。

壹、電影式觀點與分鏡

手塚漫畫的呈現與編排,在今日看來有許多已是始祖級的常識,例如上節所 述漫畫分格連結與電影剪輯二者的密切關聯,雖是漫畫構成的基礎,但卻少有人 如他這般大量運用並實驗性地將電影的形式融入在漫畫中。在緒論中的手塚治虫 個人簡介中,我們知道手塚治虫從小就受其父親的影響,成為一個電影、動畫的 愛好者,這樣的成長歷程不但使他日後走向動畫製作的路,也在漫畫創作的過程 對他頗有啟發。

在張逸明的研究中指出,手塚漫畫語言的分鏡手法,從 1963 年起的「致力 動畫、畫風改變期」開始,大膽使用各種實驗手法創造視覺效果,特別是《火之 鳥》系列與《多羅羅》的畫面最為精采。66張逸明所強調的「分鏡」,即為本文 所欲探究「分格」上的特色。

Scott McCloud 在 Understanding Comics 裡曾統計過,多數西方漫畫如美國漫 畫大師 Jack Kirby、比利時國寶 Herge 等人的漫畫分格轉移方式,均以「動作至 動作」佔居最高比例,大約有 65%,再來是「主體至主體」、「場景至場景」,分 別佔約 20%、15%。其餘的幾乎付之闕如。67因為針對「敘事」這個目的,「瞬間 之瞬間」的分格方式其實功能與「動作至動作」相同,只是需要較多的格數,表

66 張逸明,《手塚治虫漫畫研究》,頁 304。

67 Scott McCloud, Understanding Comics. p. 75.

現較詳細的連續性;「觀點至觀點」的分格轉移中,其實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至於「非序列性」的轉移,更難運用在敘述事件上。因此,除了一些實驗性作品 外,西方主流漫畫只運用了第二至第四類的分格轉移方式。

接著,McCloud 強調來自東方的一個異數──日本的手塚治虫。他的漫畫分 格轉移方式中,「動作至動作」雖然仍是佔最多數,但卻不像西方漫畫裡的絕對 多數,而「主體至主體」的比例接近於前者;較特別的是「瞬間至瞬間」的分格 方式佔了約 4%,與西方的 0%已大不相同;最驚人的是西方漫畫幾乎沒有的「觀 點至觀點」的運用,這種格與格之間的轉移方式,大多用來建立一種環境氣氛或 情緒,以無聲且近於靜物畫的方式表現,帶領讀者以各種不同觀點進入故事。

當然,除了手塚治虫,McCloud 也提到多數日本漫畫常具有以上特質,亦即 擅長運用「觀點至觀點」的分格轉移方式,不急於將故事說完,而是隨意瀏覽般 在場景裡擷取數個鏡頭。第一個原因是日本漫畫出版量與篇幅較多,作者擁有足 夠的空間去鋪陳一個電影般的動作場面,或以幾個觀點轉移的鏡頭來表現一種氣 氛。另一個原因,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是「東方式」的思想基礎:西方的敘事模 式,常常以最後「目的」為導向,而東方則多了分寫意與漫遊的樂趣。如同東方 的山水畫中對於「空白」的重視,也就是「虛實相生」的道理。漫畫中暫時離開 直接敘事的急切性,以慢動作或空鏡頭控制整體的節奏,為漫畫增加許多藝術性。

從以上 McCloud 的分析得之,日本漫畫的分格轉移方式具有獨特的東方式 藝術性,其中,又以手塚治虫為代表人物。以下,我們從上述 McCloud 所謂「東 方特色」的分格方式出發,結合電影語言中的鏡頭運用、影像剪輯與光影效果來 討論《火之鳥》的漫畫語言獨特的表現。

一、鏡頭運用

從手塚治虫的出道作《新寶島》開始,日本的近代漫畫開始有各種遠、近鏡 頭的變化,不再只是由固定角度來觀看人物與故事,而手塚治虫之所以能受到大 眾的歡迎,由他開創的電影手法,也就是將畫框當作鏡頭來取景,是最大的特色。

取景角度的不同、特寫的運用等等,不但是說故事的「語言」,更是強化表現的

「修辭」。在《火之鳥》中,這些攝影技巧(指畫框成形的角度與距離)不但傳達 故事內容,也表現形式上的藝術性,以下,將從取景角度的選擇談起,再探討各 種鏡頭的變化,藉此了解《火之鳥》漫畫語言中形式上的特色。

(一)角度與觀點

Will Eisner 在談到畫框構成的時候曾提到:「畫框作為漫畫演出的舞台,也 控制了讀者的觀看角度。畫框的邊緣也是讀者的視野與觀點的限制,作者藉此使 故事中的活動更清楚、確定讀者的方位,也激發讀者的情緒。」68在《火之鳥》

系列作中,有個極特別的現象,十二個故事的開場畫面,有很大比例是大畫框的 場景表現,通常是無聲鏡頭,或者是由旁白交代故事的時空背景,從來沒有一個 開場是由主要人物來演出的。而這些全景場面,多數是由高角度的觀點描繪,所 謂「高角度」的攝影,「在畫面上可收到一些較藝術化的效果;對事件發生時在 深度上較易於保持明確的焦點,或影響觀眾的反應。」69

純景色而沒有人物的畫面,我們可借用電影的「空鏡頭」來說明,在柯惠玲 的論文《論安達充漫畫的藝術表現》提到漫畫的空鏡頭有五種功能:「交代環境 與時空背景」、「象徵時光的流逝與推移」、「鋪陳與醞釀故事情緒」、「緩和情節與 疏離讀者情緒」、「補充與加強敘事」。70我們以這幾項功能來檢視手塚治虫的幾 個開場畫面,發現最主要的功能是讓讀者對環境背景增加了解,兼有鋪陳醞釀故 事情緒的效果。

以下,我們將舉數例說明在《火之鳥》各篇開場時的全景畫面如何運用空鏡 頭表現故事(見圖 2-2-1、圖 2-2-2)。

68 Eisner, Will, Comics and Sequential Art p. 90

69 馬斯賽里(Joseph V. Mascelli)著羅學濂譯《電影的語言》(台北志文出版1997再版)頁 51。

70 柯惠玲,《論安達充之藝術表現─以鄰家女孩為例》,頁 109。

在開場的大遠景空鏡頭讓讀者對環境產生印象之後,接著就是中景──人物 出現,如同上一節所述的「古典蒙太奇」,建立遠景,再漸進至中景、人物特寫 等近距離鏡頭,這通常是劇情片的標準呈現方式,我們從此可以觀察出這是手塚 有意營造「故事漫畫」的敘事手法(如圖 2-2-3)。

右下圖 2-2-2〈鳳凰篇〉開場,以高空俯角 向下望的角度描繪幾座民房、曝曬著的漁 網、海浪與小船,表示一個寧靜的小漁村。

給予讀者一種俯瞰全場的客觀感受。

〈鳳凰篇 7〉,頁 2。

上+右上圖 2-2-1 〈黎明篇〉開場前五格,

從高空俯瞰火山,接著是從不同角度看火 山的地面,冉冉上升的煙代表火山正在活 動中(左上圖)。第三格(中上圖)開始出現 zzz 的地鳴聲,然後是第五格的 gya、wo~等動 物尖叫、嘶吼聲,暗示火山就要爆發的緊 張感。

〈黎明篇 1〉,頁 2-3。

除了高角度,手塚在〈未來篇〉,為了呈現未來以電腦決策為依歸的科技烏 托邦世界是多麼缺乏人性,很獨特地由下往上,以垂直仰角的位置來描繪大和政 府官員們開會時的場景,讓讀者看清楚他們的表情,讓這些官員在我們眼前生動 演出(如圖 2-2-4)。

左圖 2-2-4 手塚帶領讀者們從不可能的角度—桌面下來觀看這場會議,可以同時看見所 有參與開會人員的表情,除了有爭辯的幾個人以外,多數是冷硬的撲克臉,意圖營造這 些政府要員們高高在上,無視凡人需求的嘴臉。 〈未來篇 1〉,頁 78-79。

圖 2-2-3 承續圖 2-2-1,〈黎 明篇〉開場第 6~8 格,鏡頭 拉至中遠景,群獸們慌張地 逃難,受到再一次地震的驚 嚇,更加速地逃離,從背景 的模糊、動物的神情可看出 奔跑速度的增加。

〈黎明篇 1〉,頁 3。

觀點的任意改變,對讀者而言,很明顯可以感受到作者刻意的安排,而這樣 的閱讀經驗是否順暢合理,則是見仁見智,無可否認的是,像〈未來篇〉這一幕 創新的仰角鏡頭,畫面的確充滿爆炸性,藝術意味濃厚。

(二)固定鏡頭

鏡頭的部份,我們延續上節對於電影鏡頭與漫畫分格的關聯討論起。首先是 固定鏡頭,漫畫中的固定鏡頭指的是背景不變,同一主體在不同時間的變化,通 常屬於「瞬間到瞬間」的分格方式,常用來作慢動作的演出。與上節圖 2-1-17

〈復活篇〉的博士中彈那幕相同,以幾個畫框模擬一個慢鏡頭,主體的位置、遠 近、大小均不改變,可達到以空間延展讀者內心的時間,強調主體的變化,或事 件的內容,兼有情緒渲染的效果(如圖 2-2-5~圖 2-2-6)。

在《火之鳥》中,固定鏡頭最具特色的演出方式,莫過於「舞台劇效果」的

圖 2-2-5 (上圖) 連續六個一模一樣的內容,主角牧村苦惱 的臉一點也沒改變,以重複的圖像框格表示考慮了很長一 段時間,強調了主角內心的煩惱。 〈望鄉篇 12〉,頁 15。

圖 2-2-6 (右圖) 同一個鏡頭,分成四格演出,同一個場 景,但是畫出四部車子表現同一部汽車的行進。這是漫畫 才能發揮的演出模式,在有限的空間中表現汽車一路向 前,而且給予足夠空間使車內人物對話,輔助劇情演進。

〈太陽篇 22〉,頁 96。

演出了。早從 1967 年的《火之鳥‧黎明篇》開始,手塚數次在《火之鳥》中實 驗讓演員(角色)們在不動的舞台(背景)中演出。如同電影有寫實主義與形式主義 之分,手塚這樣的演出手法,很難不讓人注意到他是有意為之。或許讀者也常被 獨特的演出形式所干擾,不易融入故事之中,若是以電影而言,非常具有形式主 義的意味;但就漫畫而言,這是非常具有實驗性質的挑戰,可看出手塚對漫畫這 個媒體的期待,試圖突破紙本的限制,師法各種表演藝術,尋找給予漫畫讀者新 潮閱讀經驗的可能。《火之鳥》連載的 60、70 年代,手塚治虫的漫畫生涯也超過 了二十年,他還能不斷嘗試實驗各種不同表現手法,以配合時代的演進,著實令

演出了。早從 1967 年的《火之鳥‧黎明篇》開始,手塚數次在《火之鳥》中實 驗讓演員(角色)們在不動的舞台(背景)中演出。如同電影有寫實主義與形式主義 之分,手塚這樣的演出手法,很難不讓人注意到他是有意為之。或許讀者也常被 獨特的演出形式所干擾,不易融入故事之中,若是以電影而言,非常具有形式主 義的意味;但就漫畫而言,這是非常具有實驗性質的挑戰,可看出手塚對漫畫這 個媒體的期待,試圖突破紙本的限制,師法各種表演藝術,尋找給予漫畫讀者新 潮閱讀經驗的可能。《火之鳥》連載的 60、70 年代,手塚治虫的漫畫生涯也超過 了二十年,他還能不斷嘗試實驗各種不同表現手法,以配合時代的演進,著實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