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之鳥》的題材選取
第三節 科幻要素
日本最早期的科幻文學,是昭和 35 年(1960)福島正實從美國引進許多經典 科幻作品所成立的《SF 雜誌》(S-F マガジン),當時日本的科幻小說家們對於所 謂的「科幻」,看法不但有諸多分歧,創作能量亦不足,科幻文學尚未在文學界 取得一席之地,遑論科幻漫畫了。而那時的手塚治虫,也是科幻小說作家俱樂部 的一個成員,還是唯一的漫畫家。他曾為了福島對於科幻漫畫的不重視感到扼腕 與遺憾,150但手塚對於科幻漫畫仍孜孜不倦地耕耘,在他的漫畫生涯前三十年,
推出了許多膾炙人口的科幻名作。151以手塚治虫的創作分期而言,前期「青年幻 想期」的科幻作品如知名的三部曲《大都會》、《遺失的世界》、《未來世界》等,
主要特色為冒險、解謎氣氛濃厚,科幻英雄眾多,最大代表作為《原子小金剛》;
後期科幻作品則充滿人文與哲學的反思,尋找人類生存的意義,對後工業社會種 種現象提出疑問,此時的科幻代表作便是《火之鳥》。
《火之鳥》的主題是生命,追尋生命的意義與目的,除了前述的神話、宗教、
歷史等要素,手塚更借助他最拿手的科幻題材來發揮。「科幻」,顧名思義,就是
「科學」加「幻想」,是「以真實或虛構的科技文明為基礎,以可信服的外推法 為依據所寫出的一種想像事實」。152科幻的幻想,來自於人類心靈,如同小說的 虛構一樣,是有所本的想像,而非胡思亂想,必然「涉及到人類本質的問題」, 簡言之「科幻就是在述說人和宇宙的關係,也就是『人』和『天』的境界」。153特 別是發現未來人類文明走向,人在宇宙中的地位等問題,科幻文學成了指引我們 思考的明燈。
壹、科幻與哲學
150 手塚治虫在科幻短篇合集《SF 狂想曲》的後記裡提到:「他(福島正實)在許多小品文中給漫 畫冠上了『諷刺畫』的封號,以表達他對漫畫的偏見。當然在《SF 雜誌》裡很少會刊載漫畫。……
如果他對漫畫能有再多的領會的話,對縣在科幻漫畫也該有相當的影響吧!」見手塚治虫著。鍾 瑞婷譯,《SF 狂想曲》,(台北:時報文化,1994)。
151 依張逸明的整理,戰後的 1945 年至手塚破產的 1973 年之間,是手塚的科幻期,科幻漫畫作 品多元且大量。見張逸明,《手塚治虫漫畫研究》,頁 108。
152 吳岩、呂應鐘著,《科幻文學概論》,(台北:五南,2001),頁 47。
153 同上,頁 43-44。
科幻對於人類本質的探索,還需要「哲學」作為輔助工具。關於哲學與科幻 的關聯,學者陳瑞麟在〈科幻與哲學的親密關係〉一文中,曾清晰而簡潔的申論:
一、兩者共用一個基本的邏輯公式。
二、科幻的構想與情節,往往蘊含哲學議題。
三、哲學史亦有「科幻」的傳統。
四、哲學性應成為評價科幻的必要指標。154
論其第一點,科幻的標準公式是:「如果……(事情實現了),將會怎樣怎 樣……」,也就是「如果 p,則將會 q」,155這在邏輯上稱為「條件述句」(conditional statement),它也是哲學思考與論證的基本「公式」。科幻從這個基礎公式開始,
到主題、情節模式,均是在科技有所本的條件下開展玄思幻想,思考人類面對異 世界、異族、在不同時空中所可能遇到的各種問題。我們無須強調科幻對人類未 來的「預言性」,科幻本就是循著目前科學發展的痕跡,加入幻想要素,提前想 像未來可能的事件,「前件 p」是「未來可能實現的」事物,預測未來,當然「雖 不中,亦不遠矣」。例如「生命是什麼?如果能以人工製造,將會……?」這個 問題,早在科幻小說的始祖──1816 年馬麗‧雪萊的《佛蘭肯斯坦:或現代普 羅米修斯》(Frankenstein,中譯多為《科學怪人》),已開始思考科技對人的反撲,
也呈現科學狂熱及其與社會的種種衝突。從此,生命的價值、受造物(包括人)的 自由意志等議題,便深刻地烙印在科幻文學之中了。
回到前述的條件述句「如果 p,則將會 q」,以之思考《火之鳥》的基本問題:
「如果可以長生不死,則將會如何?」從此題旨發展,《火之鳥》大多故事便是 追求永生的人掙扎奮鬥的故事,而成功得到永生的人,卻往往其實是面對一種無 盡的懲罰。另外,就背景而言,手塚將多篇《火之鳥》的故事搬入廣大無涯難以 想像的時空中,有遙遠的外太空、回到過去、也有過去與未來相連結者,雖然場 景多變,也出現各種生命體,但問的仍是同一根本問題──生命的目的。
154 陳瑞麟,〈科幻與哲學的親密關係〉,《科幻研究學術論文集》,(新竹:交大出版社,2004),
頁 25。
155 p指的是「前件」(antecedent);q 指的是「後件」(consequent)。出處同上,頁 25-26。
接著,筆者將整理《火之鳥》各篇所運用到的科幻題材,並提出一些擁有相 同主題的歐美經典作品比較探討,就年代與創作風格觀之,《火之鳥》對未來世 界的預言,與美國科幻小說黃金時期156的艾西莫夫、克拉克的小說有不少相似 性,以下論及相關的科幻要素時,將引之為參考文本。另外,本節僅作背景與題 材上的比較,關於生命主題的深入,則留待下一章來處理。
貳、 〈宇宙篇〉 、 〈望鄉篇〉與太空冒險
〈宇宙篇〉、〈望鄉篇〉同樣以遙遠的外太空為背景,兩篇也都有停留在詭異 的外星球,遇見匪夷所思的奇異生物,但這些要素都不是《火之鳥》故事真正想 表達的主題,毋寧說是在手塚連載的過程中,給予讀者一些新鮮刺激的搜奇經驗 罷了。
《宇宙篇》以令人耳目一新的漫畫形式(如第二章所述「機艙式分格」)演出,
在飛往遙遠的太空途中,隊員們必須追查的反而是來自地球的巡航員牧村的來 歷。這一趟的太空任務帶領他們前往的神秘行星,竟是為了牧村贖罪而安排的「刑 星」。在那兒,動物為了活在強風中,長出根來緊抓泥土;植物則長出翅翼,隨 風飄蕩。最奇妙的是,每當狂風暴雨過後,被沖落的石頭,隔天都會爬回原位,
湍急的河水也會逆流,地面水分蒸發,好似下過雨一般。到達此行星的猿田開始 懷疑「這裡的一切並不是真正的自然,而是人為的自然」(頁 132)。這是一顆為 了懲罰而製造出來的行星,在此故事中,火之鳥深深地涉入故事,直接對牧村、
猿田等人作出處罰,這行星上的一切,刻意設計的成分較高,手塚在此運用無法 解釋的奇幻元素,不似其他科幻文學所呈現的目標──引人入勝的寫實性。
值得一提的是〈宇宙篇〉的宇宙航行部份,以船員們的口語或內心獨白為主 所塑造的風格,充分符合真空的宇宙中靜謐寂寥的感覺。船員們的救生艇在宇宙 中漂流的這段航程,隱然與 1968 年克拉克(Arthur C. Clarke)的小說《2001 太空
156 20世紀的 40~60 年代左右,美國的出版商與編輯作家們戮力經營,整個西方科幻文學界以美 國為首,出現了大量的作家與優質作品。此時的代表作家有美國的海萊因(Robert A. Heinlein)、
艾西莫夫(Isaac Asimov)與英國的克拉克(Arthur C. Clarke)。見吳岩、呂應鐘著,《科幻文學概論》,
頁 106-108。
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所描述的太空旅行有異曲同工之妙。為了克服長遠 旅行中可能發生的心理問題、糧食問題,人工冬眠的技術同時運用在《火之鳥》
與《2001 太空漫遊》裡頭,當人類在無垠無涯的宇宙中航行時,面對廣大的太 空,人類看見自己的渺小,內心的空虛油然而生。吳岩與呂應鐘合著的《科幻文 學概論》對《2001 太空漫遊》是如此評述:
它是現代科學技術的傑出產品,同時也是對現代科學技術的直接評價,無論 是外星長方體的介入、人類的科技成就,還是電腦的反叛,都體現出現代科 學技術所創造和認識的世界,是一個多麼冰冷的世界。157
筆者無由了解手塚在 1969 年初連載的〈宇宙篇〉是否參考了 1968 年克拉克 的作品或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的同名電影,158但太空旅行作為科幻文學的 經典題材,手塚的確也運用了這個科技的共同要素,創造滄海一粟的空虛感,讀 者不禁要捫心自問,走出外太空,是否使我們的生命更寬闊?
而〈望鄉篇〉裡,露美與丈二私奔到伊甸 17,竟然買到黑心商人販賣的小 行星,在艱難刻苦的條件下,演出自行開墾的「科幻創世紀」。這個環境,要突 顯的是原始社會擴大部族的困難以及種族延續的決心,藉由火之鳥的協助,找來 具有強韌生命力的外星生物 Mopie 分擔傳宗接代的工作。雖說手塚在此不無物 化女性以及將異種「他者」工具化的可能性,但在二十世紀中的日本,特別是少 年漫畫的創作中,這樣的觀念通常是難以避免的。在此不如將之視為純真善良的 異生物無私地奉獻協助,而與他們的形象相對映的,恰恰是爾虞我詐、利慾薰心 的人類。
與此類似的宇宙人還有〈宇宙篇〉的佛雷米爾星人,他們看似鳥類,卻擁有 高度發展的文化與科技,比人類還善良溫和,故事中與他們相處的牧村,竟抵擋 不了心魔的迷惑,將他們視作鳥類,獵殺殆盡。此故事中牧村與,與拉達的異類
157 吳岩、呂應鐘著,《科幻文學概論》,頁 111。
158 《2001 太空漫遊》是導演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與與作家克拉克一同討論構思,而後幾乎 同時發行電影與小說版本,內容大致相同,涉及的主題有人類文明的發展、外星生物的存在、人 工智能的研究以及太空航行的科技等。
婚姻,有不少可供探討之處。在日本傳統的民間故事,有許多異類妻子的類型,
依學者河合隼雄的整理,有〈蛇妻〉、〈蛙妻〉、〈蛤妻〉、〈龍宮妻子〉、〈鶴妻〉……
等,159內容多是受人類幫助的動物化為人形來報恩,但在丈夫發現她動物的真面 目後,便主動離去。〈宇宙篇〉可說是科幻版的〈鶴妻〉,不同的是故事中的「禁 忌」在於牧村心中消除不去對妻子鳥類外型的歧視,而佛雷米爾星人單純的科技
「宇宙集象機」正像〈鶴妻〉的秘密櫥櫃,透露出人類內心的偏狹。關於人與異 類的界線與歧見,筆者擬在下一章作更深入的討論。
太空探險,原是人類求知與擴大生活空間的美好出路,卻在種族交流與殖民 心態之中摩擦衝突,激盪出這樣的議題,突顯人性某些弱點,才是手塚運用此題
太空探險,原是人類求知與擴大生活空間的美好出路,卻在種族交流與殖民 心態之中摩擦衝突,激盪出這樣的議題,突顯人性某些弱點,才是手塚運用此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