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明善書流佈的時代背景
第三節 思想狀況
壹、王門泰州學派的影響
明代的思想狀況在經歷過中期的發展之後,至晚明,隨著政治愈發腐敗,
但社會、文化、經濟卻有長足的發展,尤其是經濟的發展,直接影響了整體社 會風氣及文化的轉向。因此在思想方面,程朱理學已經無法滿足時人的需求,
故而漸漸脫離了程朱理學的討論,而朝向實學的探究。然而在程朱受到批判的 同時,在中期發揮相當影響力的王陽明,其所提倡的心學,也逐漸走向極端,
已經不是原本所提倡的心學的樣貌了。82
82 韋祖輝,《海外遺民竟不歸──明遺民東渡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 年),頁 1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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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陽明的心學對於晚明仍有一定的影響,心學強調「心即理」、「知行合 一」、「致良知」,認為至善就是心的本體,若本心出現,碰到事情時,就會有對 應的行為出現,故而能夠知行合一,了解了以後,同時也在實踐。而受王陽明 心學影響而出現的「泰州學派」,從明代中期到晚明,則漸漸在發揮他們的影響 力。
泰州學派的創始人為王艮(1483-1540),字汝止,號心齋,泰州安豐場
(今江蘇東台)人。泰州學派雖是承繼心學,但王艮另闢新徑,又開創新的思 考面向。王艮的理論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面向:良知現成、日用即道、淮南格 物。
所謂「良知現成」,是將王陽明的「致良知」改造為「良知致」,王陽明認 為致良知仍有聖人和一般民眾的差別,兩者工夫的不同,會影響其能否致良 知。但王艮屏除了這種區別,他提出每個人的天份雖然不同,但論學不必論天 分,良知是自然發生的,不需要經由外在的人為工夫來達到良知。83而「自 然」則是指日常生活,因此良知的發生是和生活結合的。
這一點與「日用即道」這個觀點相互連結,王艮進一步提到「百姓日用之 道」,他認為聖人之道和百姓日用之道並沒有不同,如果有不合乎百姓日用之道 的聖人學說,便是異端。84在此可見王艮讓儒家的「聖人」走下了神壇,和平 民百姓的生活連結在一起,使得原本被認為專屬於士人階層的儒家思想,變得 平易近人,走向了平民化、世俗化。
而「淮南格物」,淮南指的是王艮,王艮的格物說取自於《大學》,他認為 所謂格物,即為知本;而立本,來自於安身;安身,又是立天下之大本。他的 格物說建立在安身立本之上,而安身首重生活上的安,若不能吃飽穿暖,便是 失本。85基於此,可以注意到王艮強調人的主體性,因此他也提出身是國家之
83 宣朝慶,《泰州學派的精神世界與鄉村建設》(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75。
84 南炳文、湯綱,《明史(下)》,頁 1334。
85 南炳文、湯綱,《明史(下)》,頁 1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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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認為個人應該要先於社會,重視個人的權利、自由及尊嚴;而個人也要能 夠獨立地思考,進而帶動社會的進步。86
王艮在突出個人重要性的同時,又將個人與社會相互連結,提醒人們關注 社會生活,從生活中修身,從不同的倫理關係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了解並承擔 起社會責任即為本。87因此,一個美好的社會並不是憑空而來的,也不是藉由 聖君明主所創造的,而是當每個人都能夠擔起社會責任時,才能夠擁有祥和安 好的社會環境。
後繼者繼承王艮的理論,也多有闡述或提出新的見解。泰州學派的相關成 員包含顏鈞(1504-1596)、王襞(1511-1587)、王棟(1503-1581)、何心隱
(1517-1579)、羅汝芳(1515 -1588)、耿定向(1524-1597)、周汝登(1547-1629)、管志道(1536-1608)……等人。88其成員職業多元,除了官員、士人之 外,也包含樵夫、陶匠、田夫等基層百姓,而王艮本人更是出身灶戶的鹽丁,
後因販賣私鹽而成為商販,由此也反映了泰州學派的特色。89
黃宗羲(1610-1695)在《明儒學案‧泰州學案》則對泰州學派有所批評:
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龍溪而風行天下,亦因泰州、龍溪而漸失其 傳。泰州、龍溪時時不滿其師說,益啟瞿曇之秘而歸之師,蓋躋陽明而 為禪矣。……泰州之後,其人多能以赤手搏龍蛇,傳至顏山農、何心隱 一派,遂復非名教之所能羈絡矣。90
黃宗羲認為泰州學派雖使王學名滿天下,然而泰州學派改造原本的王學內
86 宣朝慶,《泰州學派的精神世界與鄉村建設》,頁 79-80。
87 宣朝慶,《泰州學派的精神世界與鄉村建設》,頁 81。
88 對於泰州學派的主要成員,各個研究有不同的說明,在此大致列舉幾人為例。宣朝慶,《泰 州學派的精神世界與鄉村建設》,頁9-10。
89 南炳文、湯綱,《明史(下)》,頁 1334;宣朝慶,《泰州學派的精神世界與鄉村建設》,頁 7。
90 明‧黃宗羲,《明儒學案》卷 32,〈泰州學案一〉,取自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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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又加入了佛教思想,使其流為狂禪,正是王學失傳的原因。而傳到了顏 鈞、何心隱時,更是非禮教所能掌控的了。
整體而言,泰州學派強調儒學平民化,將心學或者佛教禪宗的內涵用比較 直白的語言及通俗的方式傳遞給各階層的人,使得這些學說不再只是士人的專 利,讓更多人獲得知識,甚至可以幫助基層百姓提高社會地位及競爭力。為了 達到這樣的目的,泰州學派積極於辦理講會、講學,撰寫作品或重新編纂經典 的內容,親自深入地方,促使更多人能夠得到教化。91這樣的思想內涵,後續 影響了更多的士人投入地方的教化。
貳、三教會通的宗教思想
儒、釋、道三家融合的思想,影響中國文化深遠。究其源流,自佛教於西 漢末、東漢初期傳入中國以來,除了儒家之外,對於東漢末期興起的道教也產 生了不小的影響。因此佛教自此之後,便不斷與儒、道兩教產生摩擦,進而逐 漸形成了中國在宗教上的特殊局面:以儒、釋、道三教為主幹。
酒井忠夫指出,在兩晉時期,便出現了三教融合的風氣。而對於三教的討 論一直延續到了宋代,在三方持續的互動下,三教一致的調和論逐漸流行起 來。因此自宋代開始,各處的寺觀同時設置了釋迦牟尼、孔子和老子的三聖 圖、三教徒、三教像,並以三教堂的名義建立廟宇。92
三教融合的發展傾向到了明代,在明太祖初即位之時,由於許多人物皆歸 隱山林,不願出仕,因此明太祖開始向天下廣招人才,特別的是,他也向僧侶 和道士階層募集人才。然而,隨著國家的運作逐漸步上軌道,洪武元年
(1368)時太祖設立了善世院、玄教院,93作為僧、道系統的管理機構。但至 洪武十四年(1382)時,革善世、玄教二院,改采僧錄司、道錄司的兩司制
91 宣朝慶,《泰州學派的精神世界與鄉村建設》,頁 3-6。
92 酒井忠夫,《中國善書研究(增補版)上卷》,頁 206-207。
93 見《明太祖實錄‧卷二十九》,洪武元年(1368)正月,庚子條:「立善世院,以僧慧曇領釋教 事。立玄教院,以道士經善悅為真人,領道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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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94至此,明代開始將僧、道管理納入了法律之中,到了洪武十八年
(1386)的《御製大誥》中更正式制定了僧、道管理的制度。95
太祖曾經入寺為僧及借用宗教勢力建國的經歷,都讓他了解管理宗教的重 要性。從其宗教政策可見,用法律規範佛、道二教,除了有穩定社會秩序的意 涵之外,也是彰顯政權的重要,使宗教臣服於政權之下。96而太祖也撰寫〈三 教論〉,提出三教併用之說,其中提及:
若絕棄之而杳然,則世無鬼神,人無畏矣,王綱力用焉。於斯三教,除 仲尼之道,祖堯舜,率三王,刪詩制典,萬世永賴。其佛仙之幽靈,暗 助王綱,益世無窮,惟常是吉。97
太祖認為推行三教可用於王綱,佛道二教可暗助王綱推行,既能益世,又 有治道的功效。而太祖也曾自製僧律二十六條頒皇爵等寺內,其中一條規定:
「凡有明經儒士,及雲水高僧、能文道士,若欲留寺,聽從其便,諸僧得以詢 問道理,曉解文辭。」98使僧人了解儒家學說,這樣的做法也使得三教逐漸融 合。
然而隨著社會環境及思想上的變化,三教在進入明代中晚期之後,各自的 學說皆逐漸遠離正統。儒家方面,除了受到王學及泰州學派的影響,傳統儒家 的思想對於士人的道德要求似乎已經不那麼有影響力,李贄更批評當今讀書只 為求科第,當官是為了求尊榮顯貴,過去儒家唯志在聞道的情形已不復見。99
94 酒井忠夫,《中國善書研究(增補版)上卷》,頁 208。
95 酒井忠夫,《中國善書研究(增補版)上卷》,頁 208。
96 朱鴻,〈明太祖與僧道──兼論太祖的宗教政策〉,《臺灣師大歷史學報》,1990 年第 6 期(臺 北,1990),頁 63-75。
97 明‧朱元璋,《御製文集》卷 11,〈三教論〉,收於張德信、毛佩琦主編,《洪武御製全書》(合 肥:黃山書社,1995 年),頁 156。
98 明‧管志道,《從先維俗議》卷 5,〈儒流參二氏法度〉,故宮博物院編,《故宮珍本叢刊》第 477 冊(北京:海南出版社,2001 年),頁 286。
99 寧俊偉,〈明代三教的衰微與文昌信仰的發展探析〉,《世界宗教研究》,2012 年第 1 期(北 京,2012),頁 163-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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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方面,明代中期之後對於出家制度的放寬,如奸盜詐偽之人、一般的 工匠都可以加入僧團,導致出家人的身份變得複雜;而師資的缺乏、出家動機 的改變,都是使得佛教正統的教義難以傳遞下去的原因。淨土宗和禪宗的流 行,使得參禪、念佛、修行等成為了士人階層的文化象徵。100
道教在長期沒有士人階層支持,又受到三教融合影響的情況下,為了繼續 生存,道教納入了儒家及佛教的思想,用以充實其修行的理論。101
除此之外,陳寶良也指出明代中期之後,佛教、道教也傾向世俗化,具體 表現在佛教倫理與儒家孝道觀的融合,僧人娶妻或女尼嫁人,僧人為了生活求 利、殺生、酗酒,結交官府;道士流變為方士,上與公卿之家結交,下則從事 民間宗教信仰活動,都可以視為是其世俗化的象徵。102
由上可見,三教進入明代中晚期之後,產生了部分的質變及衰微,不僅影
由上可見,三教進入明代中晚期之後,產生了部分的質變及衰微,不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