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明善書流佈的時代背景
第二節 社經狀況
壹、財經概況
一、國家財政及賦稅問題
萬曆朝以前，皇室及貴族帶頭兼併土地，民田、軍屯遭到侵占，使得人口 流亡，即影響了稅收。38萬曆皇帝在張居正死後親政，開始大肆揮霍，財政逐 漸吃緊。萬曆二十年（1592）之後，又加上戰事屢起的軍費39、因兩宮三殿遭 祝融的修建費用，使得萬曆皇帝同意開礦，以增加稅收。開採的地區迅速由河 南開始向外擴展，礦徒的聚集也相當快速。而後萬曆皇帝又以太監作為礦監稅 使，至地方負責收稅，成為了太監出外收稅之始。40
礦監稅使到了地方，企圖坐地分成、包礦，並且重徵疊稅、擅自增加稅 收、盜掘古墓等，甚至越權干涉地方行政事務，與地方官產生衝突，很快地也 引起民變及兵變。41開礦徵稅最終沒有達到應有的效果，反而使得礦監稅使危 害地方、中飽私囊，並造成地方社會混亂、國庫虧損。42
賦稅問題在晚明連年加重，但實際上進入國庫的稅收有限，中途被官員貪 污的情形經常發生。地方百姓面對連年加重的賦稅，甚至還有地主轉嫁負擔的
38 徐泓，《二十世紀中國的明史研究》，頁 101-104。
39 即「萬曆三大征」，分別為平定寧夏哱拜（1526-1592）叛亂的寧夏之役、1592 年支援朝鮮抵 抗日本入侵的壬辰之役，及平定播州楊應龍（1551-1600）叛亂的播州之役。
40 邱雯惠，〈萬曆礦稅事件與輿論風潮〉，《史匯》，第 9 期（桃園：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
2005.09），頁 75-100。
41 南炳文、湯綱，《明史（下）》，頁 733-770；邱雯惠，〈萬曆礦稅事件與輿論風潮〉，頁 88。
42 邱雯惠，〈萬曆礦稅事件與輿論風潮〉，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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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形，都使得各類的社會騷動屢屢發生。
二、商業及市鎮發展
晚明時期，農業、手工業都有長足的發展。就江南地區而言，農業開始研 發新的技術，使得生產量增加。43手工業方面，絲織品和棉織品則一直是重要 的商品。44隨著交通運輸的建立、經濟作物的開發，加上農民為了逃離重稅而 嘗試轉業，地方市鎮的產業結構逐漸產生改變，開始轉向手工業、商業發展，
而形成專業市鎮。45專業市鎮成型之後，全國性的商幫也開始出現，如徽商、
江蘇洞庭商人、福建海商、陝西商人等。46
隨著專業市鎮的發展，晚明的經濟模式開始走向商品化、市場化。在國內市 場方面，各地形成區域分工，商品可以跨區域流動，長程貿易的商品從奢侈品、
特產品開始轉為民生用品及工業品；47農民為了納稅，需要透過市場將商品換成 貨幣，同時也在利潤的誘因下，進入市場銷售糧食、經濟作物及手工製品。48在 國外市場方面，東南沿海地區的商人進行私人海上貿易，除了與東亞國家進行商 品交換之外，16 世紀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陸續東來以後，東南商人也與 他們進行貿易活動，此時白銀亦開始大量流入。49
經濟模式的改變，也帶來一些相對應的影響。首先，是城市化的增加，人 口急速的增長、建築密度的加大，都是形成城市化的關鍵；同時改變了城市的 社會結構，多了許多外來人口，其中多為商人及手工業者，城市也成為紳商富 民移居的地點。這使得地方社會的消費需求增加，而有需求則有供應，因此商
43 李伯重，〈十六、十七世紀江南的生態農業（上）〉，《中國經濟史研究》，2003 年第 4 期（北 京，2003），頁 54-63。
44 李伯重，《發展與制約：明清江南生產力研究》（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2 年）。
45 劉石吉，《明清時代江南市鎮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 年），頁 1-72。
46 參見傅衣凌，《明清時代商人及商業資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 年。
47 巫仁恕，《品味奢華：晚明的消費社會與士大夫》（臺北：中央研究院、聯經出版公司，2007 年），頁41-43。
48 上田信著，葉韋利譯，《海與帝國：明清時代》（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7 年），頁 244-245。
49 巫仁恕，《品味奢華：晚明的消費社會與士大夫》，頁 4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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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繼續蓬勃發展，進一步帶起了消費性格及奢靡之風。50
此外，工商業的發展也使得下層階級的家庭收入提高，促使他們有餘力從 事奢侈的消費。家庭收入的提高，最大的因素來自於婦女加入生產行列，晚明 時期逐漸確立了「男耕女織」這樣的分工生產模式，婦女從事紡織業成為家庭 收入的主要來源之一。51而當婦女有了生產能力，便有能力進行消費活動，因 此在晚明，婦女在消費文化中也佔了一席之地。52
貳、社會風氣的變遷 一、奢靡之風興起
由於政治及經濟的影響，晚明的社會風氣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
在明朝建立之時，為恢復舊有禮制並承繼漢代以來的傳統，規劃了一套區 分社會階級的體制，認為只要士、農、工、商各安其生，穩定社會秩序，天下 自然太平。因此規定了各個階級的生活方式，並以教化維繫社會秩序，經濟上 則採取重農輕商的政策。明太祖透過嚴刑峻罰的方式，來維護階級制度及崇尚 儉樸的社會風氣，使得明初的社會風氣呈現「儉樸淳厚」、「貴賤有等」。53明代 中期，隨著經濟發展，儉樸淳厚之風開始衰微，尤其是經濟發達的地區，如長 江下游一帶，逐漸帶動社會風氣的改變。54
至晚明，經濟的發達以及消費能力的提升，過去上層社會才能享受的生 活，由於專業市鎮的發展，使得商品因為大量生產而價格降低，當地的百姓可 以以較低的價格買進商品，下層社會的百姓也能過著和上層社會同樣的生活；
各類的消費及流行文化應運而生，如服飾、器物、休閒活動、旅遊、飲食等，
50 巫仁恕，《品味奢華：晚明的消費社會與士大夫》，頁 46-49。
51 李伯重，〈從男耕女織到婦女半邊天角色的形成──明清江南農家婦女勞動問題探討之二〉，
《中國經濟史研究》，1997 年第 3 期（北京，1997），頁 10-22。
52 巫仁恕，《品味奢華：晚明的消費社會與士大夫》，頁 51-52。
53 徐泓，〈明代社會風氣的變遷：以江浙地區為例〉，《第二屆國際漢學會議論文集‧明清與近代 史組》（臺北：中央研究院，1989 年），頁 138-139。
54 徐泓，〈明代社會風氣的變遷：以江浙地區為例〉，頁 14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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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得社會風氣轉向侈靡。時人張瀚（1510-1593）云：
至於民間風俗，大都江南侈於江北，而江南之侈尤莫過於三吳。自昔吳 俗習奢華、樂奇異，人情皆觀赴焉。吳制服而華，以為非是弗文屯；吳 製器而美，以為非是弗珍也。四方重吳服，而吳益工於服；四方貴吳 器，而吳益工於器。是吳俗之侈者愈侈，而四方之觀赴於吳者，又安能 挽而之儉也。……工於織者，終歲纂組，幣不盈寸，而錙銖之縑，勝於 尋丈。是盈握之器，足以當終歲之耕；累寸之華，足以當終歲之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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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地區的絲織品一向是重要的商品，由此可見，蘇州一帶絲織業的發 達，以及其成為明代服飾時尚源頭的經過。然而，當下層社會的百姓也能夠開 始穿上上層社會的士紳才能穿的衣服，使用上層社會才能使用的器物時，就會 發生「僭越」、「違式」的問題。
以下分別舉萬曆年間及崇禎年間的例子，張瀚在其《松窗夢語》中提及：
國朝士女服飾，皆有定制。洪武時律令嚴明，人遵畫一之法。代變風 移，人皆志於尊崇富侈，不復知有明禁，群相蹈之。如翡翠珠冠、龍鳳 服飾，惟皇后、王妃始得為服；命婦禮冠四品以上用金事件，五品以下 用抹金銀事件；衣大袖衫，五品以上用紵絲綾羅，六品以下用綾羅緞 絹；皆有限制。今男子服錦綺，女子飾金珠，是皆僭擬無涯，逾國家之 禁者也。56
又葉夢珠云：
55 明‧張瀚，《松窗夢語》（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卷 4，〈百工紀〉。
56 明‧張瀚，《松窗夢語》卷 7，〈風俗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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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細葛、紗羅，士大夫之家常服之，下而婢女不輕服也。崇禎之間，
婦婢出使服之矣，良家居恆亦服之矣。自明末迄今，市井之婦，居常無 不服羅綺，娼優賤婢以為常服，莫之怪也。57
根據《大明律集解附例》，一般百姓如果常服僭用錦、綺、紵、絲、綾、
羅、彩繡，婦女僭用金繡閃色衣服、金寶首飾、鐲、釧，及珍珠裝飾衣物等，
若被告發，無官者鞭笞五十，並連坐家長、工匠，衣物須被沒收，告發者可給 賞銀五十兩。58然而到了晚明，法律似乎已經失去它的效力，即便政府多次頒 布禁奢僭令59，但仍無法針對僭越、違式的問題進行控管，無論男女、階級，
都開始追求更好的物質生活。
原本用以規範身分階級的法律失效，區別身分階級的象徵混淆，士、農、
工、商四民，甚至連皂隸都難以區分；經濟上也由重農輕商，轉向以商業為 重，這些現象都讓士人感到憂心，認為這正是社會秩序混亂的開始。其中，「士 商相混」，也是讓士人感到焦慮的問題之一。
二、社會結構的變動
明代科舉制度的改變，使得進入仕途的管道只有進入學校一途。60但隨著 人口增多，錄取率低，生員數量也越來越高。根據顧炎武（1613-1682）的估 計，明代全國生員數大約有五十萬，然而進士三年一試，每次只能錄取兩、三
57 清‧葉夢珠，《閱世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卷 8，〈內裝〉。
58 明‧明神宗敕撰，《大明律集解附例》卷 12，〈服舍違式〉，收於《明代史籍彙刊》（臺北：臺 灣學生書局，1970 年）。
59 根據林麗月〈消費與秩序：明代的禁奢令〉中的資料統計，從萬曆元年（1573）至崇禎十六 年（1643），中央政府總共頒布 31 次禁奢僭令，平均兩年就有一次。林麗月，《奢儉‧本末‧出處
──明清社會的秩序心態》（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14 年），頁 13-46。
60 清‧張廷玉等，《明史》卷 69，〈選舉志一〉：「科舉必由學校，而學校起家，可不由科舉。學 校有二：曰國學，曰府、州、縣學。府、州、縣學諸生入國學者，乃可得官，不入者不能得 也。入國學者，通謂之監生。舉人曰舉監，生員曰貢監，品官子弟曰廕監，捐貲曰例監。同一 貢監也，有歲貢，有選貢，有恩貢，有納貢。同一廕監也，有官生，有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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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人；61從生員到舉人的鄉試，錄取率則大約在3%到 5%之間。62由此可見，競
百人；61從生員到舉人的鄉試，錄取率則大約在3%到 5%之間。62由此可見，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