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明善書的教化作用及其影響
第一節 教化的主要內涵
壹、以孝為先的倫理觀
在善書中相當強調倫理關係的經營，從父母、兄弟、子女、夫妻、朋友，
甚至是對待下人，針對不同的關係，有其相應的態度。其中，更以對待父母的 孝道是最為重要的。
1 明‧王夫之，《讀四書大全說》卷 3，〈中庸〉第六條，頁 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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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心寶鑑》將〈孝行篇〉放在全書的第四位，《迪吉錄功過格》將〈孝 順格〉置為第一格來看，反映了在中國傳統文化的脈絡中，深受儒家的影響。
在《孝經‧開宗明義章》中提及：「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2，孝是 所有德行的根本，一切的教化都是由此衍生而來，揭示了「孝道」的重要性及 普遍性。
而家庭是社會的縮影，如果能處理好家庭倫理，相信可以進一步推己及 人，處理好整體社會關係，也就能夠穩定社會秩序。《孝經‧廣揚名章》：「子 曰：『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悌，故順可移於長；居家理，故治可 移於官。是以行成於內，而名立於後世矣。』」3如果懂得孝順父母，敬愛兄 長，同樣就能夠對君王盡忠，尊敬長輩。
將原本在家庭中「孝」、「悌」的概念，向外推廣到社會中的「忠」、「敬」， 強調家庭倫理的重要，並將家庭與社會相互連結，因此當我們在進行家庭教育 時，也開始了社會化的歷程。4
同樣的觀念在《大學》中也可以見到：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 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
所以使眾也。《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未 有學養子而后嫁者也。5
這一段闡釋了《大學》經文中「治國必先齊家」的意涵，更直接地將治家
2 唐‧李隆基注，宋‧刑昺疏，《孝經注疏》卷 1，《十三經注疏 8》（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頁10。
3 唐‧李隆基注，宋‧刑昺疏，《孝經注疏》卷 7，頁 47。
4 在此也可以指「基礎社會化」，指兒童在幼年時期於家庭中經歷的社會化歷程，透過基本價 值、行為能力、規範和語言的教導，將兒童從生物人逐步轉為社會人的歷程。參考譚光鼎，《教 育社會學》（臺北：學富文化，2010 年），頁 82-83。
5 謝冰瑩等編譯，《新譯四書讀本》（臺北：三民書局，2007 年），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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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治國連結起來，如果不能教導好自己的家人，又如何能夠教導別人呢？君子 不出家門，而能夠將教化推廣至國家，正是因為他自身先做到了「孝」、「悌」、
「慈」的緣故。
因此，以「孝」作為穩固社會的基準，除了能夠維持社會秩序以外，從事 親到事君，更有助於國家的統治。
晚明政治環境的不安定，社會風氣的變動，都促使晚明士人對於重新建立 社會秩序有一定的關懷。這時，原本就以孝為先的儒家思想，正是最佳用以重 建秩序的內涵。而善書方便傳播，內容易懂，也成為了最好的承載工具。
如鄒迪光編纂的《勸戒圖說》，勸善和戒惡各一百條，與倫理相關的內容佔 了58 條，其中有 25 條便是與孝順相關的勸戒故事（見表 6-1）。
表6- 1 《勸戒圖說》中孝順相關故事篇名
善報
篇名
孝養祖母 孝感驅蝗 救父賊饒 割股療父 孝念回天 賣身葬父 赴水援母 救父擊虎 女復父讎 至孝繼母 繼母仁慈 聞鴿思母
惡報
篇名
忍棄祖母 悖逆變畜 背母雷擊 藏魚却母 悖逆遭虎 父死不葬 母溺不援 病母圖隣 子和父命 不認親父 後妻虐害 聽妻棄母 換親棺木
資料來源：研究者整理；明‧鄒迪光，《勸戒圖說》，收於《故宮珍本叢刊》，第 476 冊，子部‧雜 家，頁257-350。
而地方官員進行六諭宣講也應是同樣的道理，如太祖頒訂的六諭：「孝順父 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從自身與倫理關 係進行教化，而「孝順」亦被擺為首位。
本州莅任二載，見民間詬誶成風，訟獄滋多，自媿訓導不純，而愚民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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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議所以浣濯之，使婁東比戶有士君子之行，庶幾太祖高皇帝化民成 俗之旨，故率耆老於朔望日講解六諭，更就自私自便之處，動以良知良 能之性，附贅俚言詞無匿旨，爾民其繹思毋忽。6
錢肅樂（1606-1648）在擔任太倉知州期間，注意到當地以好口舌為風氣，
又多訴訟官司，故帶著地方耆老在每月的一日和十五日，用白話通俗的語言，
向百姓講解六諭，以期能夠導正民風。六諭的流行也揭示了明代政府透過倫理 觀的推廣來進行社會教化及國家統治。
六諭對於明代有一定的影響，士人也對六諭有所推崇，明代中後期以後，
士人嘗試針對六諭進行註釋，產生了不同的詮釋文本，加入了作者的思想及當 代的思潮；同時，也和鄉約結合，並被應用於家訓、族規當中，使得推行範圍 更廣。7
由此可見，推行以孝為先的倫理觀，對於晚明士人來說，是重建秩序最重 要的一步，也是重要的根底。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在《迪吉錄功過格》的〈孝順格〉中闡明「以化親 于道為第一，非生母能孝功德尤倍」8，特別指出「非生母能孝」一事；在《勸 戒圖說》當中也收錄了與繼母、後母，及善待妾生子相關的故事，可能點出了 晚明家庭的嫡庶問題。
根據徐嘉惠統計《明代登科錄彙編》中大約4,600 位的進士中，明代
（1412-1601）庶子出身的進士共有 359 人，佔全數約十四分之一的比例。9庶 子在家庭中面對嫡母和生母，情感上也相當為難。若是碰到嫡母的排斥或虐 待，庶子的生活往往更為艱苦，如曾任禮部主事的安希范（1564-1621），其嫡
6 明‧錢肅樂，《錢忠介公集》，〈六諭釋理〉，收於《叢書集成續編》集部第 121 冊（上海：上海 書店，1994 年），頁 324。
7 陳時龍，〈聖諭的演繹：明代士大夫對太祖六諭的詮釋〉，《安徽師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 版）》，第43 卷第 5 期（安徽，2015），頁 611-621。
8 明‧顏茂猷，《迪吉錄》，頁 680。
9 徐嘉惠，《明代庶出文人之研究》（桃園：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7 年），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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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個性嚴肅，不待見侍妾。在安希范出生時，家中已有嫡子庶子，嫡母曾和安 父說道：「生女也，育之；生男也，勿育。」10
明代對於嫡庶有嚴格區別，在《大明律》中規定：「凡立嫡子違法者，杖八 十，其嫡妻年五十以上無子者，得立庶長子，不立長者罪亦同。」11以嫡以長 為尊，影響了明代庶子為生母服喪的看法。
據《孝慈錄》，庶子可為生母服斬衰三年，然而明人對於嫡庶的區分，使得 許多庶出士人在生母過世時，因為嫡母仍在世，反而無法為生母服喪。如御史 張應揚（1550-1600）、曾任浙江海寧縣丞的徐永德（1528-1612），都曾在生母 過世時被勸告由於嫡母在世不應服喪，以免影響仕途。而曾任南安府知府的張 以誠（1568-1614）決定為生母服喪三年的經歷，卻被其作傳者嘆道：「竟服斬 衰之服者三年。」顯示庶子為生母服喪在明代並不是一件常事。12
因此，「非生母能孝」反映了孝道在不同時代的特殊性，同時也顯示所謂
「孝」的觀念並不是固定的，而是會隨著時代環境變動的。
貳、以修身出發的處世原則
由於孝是一切德行的根本，如果能夠做好孝道，緊接著則注重於其他德行 的培養，並從德行的培養再進一步闡明待人處事的道理。不論是《明心寶鑑》
或《迪吉錄功過格》中的篇目排序，都帶有這樣的意味。
《明心寶鑑》中，在〈孝順篇〉之後排的是「正己」、「安分」、「存心」、
「戒性」，回歸自身的修養，而後再指出待人應有禮、有義、有信、慎言等。
這樣的排序，當符合《大學》之教：
……欲齊其家者，先脩其身；欲脩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
10 徐嘉惠，《明代庶出文人之研究》，頁 71。
11 明‧明神宗敕撰，《大明律集解附例》卷 4，〈立嫡子違法〉。
12 蕭琪，《父母等恩：《孝慈錄》與明代母服的理念及其實踐》（臺北：秀威資訊，2017 年），頁 209-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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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天子以至於庶 人，壹是皆以脩身為本。13
不管是天子或一般平民，都要以修身作為根本。而修身該如何做起？從順 序上回推，應該要先格物，然後致知、誠意、正心。對於格物、致知的解釋，
各家有不同說法，朱熹認為格物是「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致知 是「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但王陽明則認為格物是「為善去 惡」，致知是「致良知」，「良知者，孟子所謂是非之心……不待學而能，是故謂 之良知」。14
從晚明的思想發展狀況來看，從明代中期開始，程朱理學逐漸受到批判，
重要性稍降，王陽明的心學到了晚明仍有影響力，不少士人雖受科舉影響，奉 朱子為尊，但受到環境影響，王學的思想也出現在他們的著述或閱讀中，如顏 茂猷就是例子之一。
而從本心出發，為善去惡，方能進一步達成修身的目標。
在《太上感應篇》中也提及：「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矜孤恤寡，敬老懷 幼」15，忠、孝、友、悌是重要的德行和處事原則，同時也是用以端正自身並 能夠教化他人的內涵。矜孤恤寡，敬老懷幼，具有慈愛之心，更是展現儒家的 社會關懷以及理想的道德藍圖。
在《迪吉錄功過格》中，在〈交財格〉、〈奢儉格〉和〈性行格〉為主要講 述德行的格目，要求人們不貪，不自利，節儉不奢侈，要有好的性情，懂得改 過等等。
相比於《明心寶鑑》、《太上感應篇》這類善書，在功過格中所要求的德 行，更重要的意義在於反映當代社會狀況，在格目中所提及的，如「急迫窮
13 謝冰瑩等編譯，《新譯四書讀本》，頁 3-4。
14 謝冰瑩等編譯，《新譯四書讀本》，頁 4-5。
15 宋‧李昌齡傳，《太上感應篇》，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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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當初秪[僅]因不怕。23
其中可見「生事告狀」、「放囊賭博」、「打行紮囤」、「造訪害人」、「捏寫詞 狀」、「包告包中」、「窩盜私販」、「明火打劫」、「強姦人妻」、「假捕詐人」、「包 攬侵欺」等罪行，與功過格中所列的條目呼應，得以窺見當時社會基層的犯罪 情形，同時也反映了晚明奢靡之風所帶來的社會變遷，包含健訟24、對財富的 渴求、婚嫁競奢的問題等。
因此，若要杜絕這些問題，應該要回歸本心，以修身為本，每個人都從自
因此，若要杜絕這些問題，應該要回歸本心，以修身為本，每個人都從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