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明善書流佈的時代背景
第一節 政治狀況
壹、中央政府的運作
隆慶六年（1572）五月，明穆宗朱載垕崩，年僅十歲的太子朱翊鈞即位，
年號萬曆。由於皇帝年幼不能親政，皇太后基於祖制不得干政2，故命內閣大學 士高拱（1513-1578）、張居正（1525-1582）、高儀（1517-1572）為顧命大臣，
以輔佐皇帝。3然自嘉靖朝以來的內閣紛亂並未完全解決，內閣首輔高拱先與前 任首輔徐階（1503-1583）爭權，後又身兼吏部尚書，權力過大，引起萬曆皇帝 及兩宮皇太后的警惕。4而後高拱被罷，張居正升為內閣首輔，以「尊主權、課 吏職、信賞罰、一號令」為宗旨，開始著手一連串的改革，「雖萬里外，朝下而 夕奉行」。5他首先整頓吏治，實施考成法；接著處理財政問題，推行一條鞭 法，並針對軍政、法治、交通進行改革，同時也控制學術思想，下令關閉書
1 徐泓，《二十世紀中國的明史研究》，頁 99-126。
2 見明‧明太祖，《皇明祖訓‧內令》：「凡皇后止許內治宮中諸等婦女人，宮門外一應事務，毋得 干預」、「凡宮闈當謹內外，后妃不許群臣謁見」等條。明‧明太祖，《皇明祖訓》，收於張德信、
毛佩琦等編，《洪武御製全書》（合肥：黃山書社，1995 年）。
3 明‧張居正等，《明穆宗實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校印，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 研究所，1962 年），卷 70，隆慶六年五月，己酉條。
4 張顯清、林金樹，《明代政治史》（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 年），頁 355-356。
5 清‧張廷玉等，《明史》，卷 213，〈張居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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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反對講學。6
然而張居正晚年「威權震主，禍萌驂乘」7，於萬曆十年（1582）病卒後，
萬曆皇帝親政，接受了宦官、御史等的彈劾，下令籍其家。8而萬曆皇帝對於張 居正所推行政策的否定，以及一連串的報復行為，都對之後的政治產生了影 響。9
最明顯的情形反映在內閣權力的降低。自張居正之後，內閣制度開始衰 落，萬曆皇帝有意識地對內閣進行控制，導致內閣逐漸喪失其原有的功能，至 天啟朝、崇禎朝，內閣的輔政功能幾乎完全消失。10閣權降低，君權相對地會 有所提升，然大約自萬曆十四年（1586）起，萬曆皇帝開始長期怠政，不上 朝、不接見臣子、不親行時享太廟、不辦經筵日講、不及時處理大臣奏疏。11
這樣的怠政直接影響了中央政府的運作，使得中央政府進入半停滯的狀 態。人事上，官吏無法正常遷轉，遇到空缺的職位時便無法及時補充，造成缺 官的現象。12而此時，敢於直諫的官員，被視為是「有氣節」的象徵，這點則 源自於在張居正事件中，彈劾張居正者多為低層官吏，而這些官吏後來都被萬 曆皇帝提拔。諫諍的風氣愈來愈盛，加上缺乏一個強力的權力中心控制言論，
朝臣間開始結成黨派，互相爭鬥。13不斷的黨爭，成為了壓垮明朝的稻草之 一。
貳、黨社紛爭
朝臣結黨、士人結社所引起的政爭，以及宦官的專權，貫串了整個晚明的 政治發展。在萬曆朝以前，朝臣間的紛爭多來自於與宦官的對抗、地域之見
6 韋慶遠，《暮日耀光：張居正與明代中後期政局》，江蘇：江蘇文藝出版社，2017 年。
7 明‧顧秉謙等，《明神宗實錄》，卷 125，萬曆十年六月，丙午條。
8 張顯清、林金樹，《明代政治史》，頁 363-364。
9 張顯清、林金樹，《明代政治史》，頁 365。
10 張顯清、林金樹，《明代政治史》，頁 365-393。
11 南炳文、湯綱，《明史（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647-652。
12 南炳文、湯綱，《明史（下）》，頁 655-665。
13 南炳文、湯綱，《明史（下）》，頁 666-6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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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也是魏忠賢彈壓東林黨的理由。天啟四年（1624），楊漣（1572-1625）
彈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魏忠賢開始大規模迫害東林黨人，一時之間在朝中的 東林黨勢力遭滅，東林書院盡毀。22天啟七年（1627），朱由檢即位，次年改元 為崇禎，開始清查閹黨逆案，魏忠賢最終畏罪自殺而死。23
東林黨雖在天啟朝時幾乎被打擊殆盡，其下一代在崇禎年間則以新的形式 延續思想，即被稱為「小東林」的復社。復社以「古學復興」為口號，作為八 股文的評選機構，原本只是江南地區的文學性學術團體，而後則發展為全國性 的組織，轉向以在野身分影響朝政。24復社與崇禎朝的政治發展密切相關，直 到明末清初之際，也積極參與抗清運動，而復社在思想史上亦有重要的地位。
明末，雖然崇禎皇帝試圖挽救國勢、勵精圖治，然而其急於求成，以及剛 愎自用的個性，使得改革仍以失敗收場。加上吏風敗壞、稅賦過重、社會騷 動，以及外族侵擾，內憂外患不斷加劇之下，最終明朝則在崇禎皇帝自縊後拉 下序幕。25
參、地方行政事務
明代的地方行政制度大致承襲於元代，分設省、府、州、縣四級。洪武九 年（1376），改行省為承宣布政使司，並增設都指揮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合稱 為三司。其中布政使司主掌民政與財政，都指揮使司主掌軍政，提刑按察使司 主掌刑訟及監察，三司彼此制約，使地方行政完成了省級的三權分立。26然而 三司分立，直接向皇帝負責，地方行政卻仍缺少一個統籌協調的機構。宣德年
22 小野和子，《明季黨社考》，頁 221-232。
23 明‧計六奇，《明季北略》卷 3：「兵部聞旨，即差千戶吳國安，前去扭解魏忠賢，至新店，距 阜城縣二十里，密得李永貞飛報，知不免，晚至縣，宿尤克簡家。時有京師白書生，作掛枝兒 在外廂唱徹五更，形其昔時豪勢，今日淒涼，言言譏刺，忠賢聞之，益淒悶，遂與李朝欽縊 死。」明‧計六奇，《明季北略》，收於《中國野史集成續編》第 36 冊（成都：巴蜀書社，2000 年）。
24 小野和子，《明季黨社考》，頁 233-235。
25 南炳文、湯綱，《明史（下）》，頁 867-904。
26 張顯清、林金樹，《明代政治史》，頁 502-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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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則開始派遣總督、巡撫視察，最終在晚明時期成為固定的設置，省級制度才 告完備。27
承宣布政使司下設府，府下設縣，另設置直隸州與屬州。直隸州由布政使 司管轄，地位等同於府，直隸州下也可能轄縣；屬州則由府管轄，地位等同於 縣，而有些屬州也轄縣，地位則略高於縣；縣是最低一級的地方行政制度。由 此可見，明代的行政區劃會同時存在三級制及四級制（見圖2-1）。府、州、縣 的長官則分別為知府、知州及知縣。28
圖2- 1 明代行政區劃層級示意圖
在縣級部分的人員設置，除知縣外，設有縣丞、主簿，分掌糧馬、水利、
巡捕等事宜；並設有典史，主掌文移出納等事。29除了官、吏之外，縣衙中另 有差役一職，由民間徵派，凡官吏有需差遣之處皆可設，因此人數眾多。30
而知縣的主要職能，可分為以下三項：
27 張顯清、林金樹，《明代政治史》，頁 509-514。
28 何朝暉，《明代縣政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14-16。
29 張顯清、林金樹，《明代政治史》，頁 516。
30 何朝暉，《明代縣政研究》，頁 81。
承宣布政使司 南、北直隸
府
縣 屬州
縣
直隸州
縣
資料來源：研究者繪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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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徵收稅賦、徭役，若有歉收，則請府減免賦役；
二、凡養老、祀神、貢士、讀法、表善良、恤窮乏、稽保甲、嚴緝捕、聽 獄訟，應勤慎且事必躬親；
三、若山海澤藪之產，足以資國用者，則按戶籍徵收。31
由於縣以下沒有正式的行政機關，則需要透過基層組織來進行管理。明朝 在縣以下的基層單位，有「鄉、都、圖、里」之說，明初延續了元代「里」的 設置，在洪武十四年（1381）頒行里甲制32，使里成為由政府統一設置的基層 行政單位。33
頒行里甲制之後，又接著實行老人，「里設老人，選年高為眾所服者，導民 善，平鄉里訴訟」。老人依據不同職能，分設各類老人，如主管里中教化者為里 老人，聽理詞訟者為重老人，宣諭聖諭六言者為木鐸老人，監理倉庫者為倉老 人等，與里長之間各有分工。34
而里甲負責的工作事項，則可分為以下幾類：
一、造黃冊；
二、催徵錢糧、點差徭役；
三、執行縣衙交辦事項；
四、出辦官物、支應里甲夫馬；
五、管束里民、處理糾紛、維持治安；
六、教化百姓、救濟貧困。35
31 清‧張廷玉等，《明史》，卷 75，〈職官志四〉；張顯清、林金樹，《明代政治史》，頁 516。
32 明‧李東陽等纂，申時行等重修，《大明會典》（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9 年），卷 20，
〈戶部七‧戶口二‧黃冊〉：「洪武十四年……照天下府州縣編賦役黃冊，以一百一十戶為里，
推丁多者十人為長，餘百戶為十甲，甲凡十人。歲役里長一人，館設一里之市。」
33 何朝暉，《明代縣政研究》，頁 64-65。
34 何朝暉，《明代縣政研究》，頁 69。
35 何朝暉，《明代縣政研究》，頁 6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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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明代中葉開始，隨著土地兼併、賦稅加重等問題，人民四處流亡，戶 籍散亂，里甲制及老人制開始失去功能。為維護原有的秩序，地方政府自主推 行保甲制、鄉約，來維繫原本里甲制及老人制原本的功能。最具代表性的便是 王陽明在正德年間巡撫南贛時，創行了十家牌法並實行南贛鄉約，皆成為往後 各地辦理保甲制及鄉約的參考。嘉靖朝時，中央政府更以此為範，令天下舉行 鄉約。萬曆年間，呂坤任山西按察使及巡撫期間，在山西推行鄉約及保甲制，
並將二者相互融合。36
然而保甲制及鄉約並未取代原本的里甲制度，而是分散了里甲制度本來的 功能，三者各有分工，晚明的基層社會組織系統比起前期更顯得多元（見表 2-1），但也可以發現屬於國家的控制力量減弱，因而地方政府、民間的力量逐步 參與進來。37
表2- 1 明代前後期基層社會組織職能對照表
職能 前期 後期
賦役徵收
里甲 里甲
救濟 社倉
治安
里甲、老人
保甲
調解 鄉約
教化
教育 社學 社學
祭祀 里社 鄉社
資料來源：何朝暉，《明代縣政研究》，頁81。
在地方社會當中，無論知縣、里長等，工作都相當繁雜，然而能處理行政 事務的人卻很少。因此地方政府及基層組織，都需要與地方人士合作，如鄉 紳、富民、宗族等，才能維持地方的運作。
36 何朝暉，《明代縣政研究》，頁 77-80。
37 何朝暉，《明代縣政研究》，頁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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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小結
在政治方面，晚明時期中央政府運作遲滯，朝臣結黨、士人結社、宦官專
在政治方面，晚明時期中央政府運作遲滯，朝臣結黨、士人結社、宦官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