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聽故事的人不能滿足好奇心,在然後…然後…的慣常催眠下,不禁冒出 一句「為什麼」破壞了單純的敘述鏈,這樣的一問就牽涉到情節了。佛斯特(2002)
認為小說中故事與情節的基本差異是:
情節也是事件的敘述,但重點在因果關係上。「國王死了,然後王后也死 了」是故事。「國王死了,王后也傷心而死」則是情節。…對於王后之死這 件事,如果我們問:「然後呢?」這是故事;如果我們問:「為什麼?」就是 情節。(頁 114)
故事是事件,情節是事件的安排,然當事件按順序來敘述時,其發展並未嚴格制 約在單一條件—時間上,而應許事件是往前推展的必要性,事出有因,說明因果 關係,使之情緒上的懸宕,終於擱止。
大人們常相信幼兒需要的故事,只要呈現他們所熟悉的及日常生活中的例行 活動即可,殊不知四歲以後的孩童,希望能在故事書中發現更多令他們覺得興奮 的事物;一個好的情節所製造的衝突(conflict),是為了建立更多的刺激和懸疑,
以使得讀者能持續地投入書中所處的情境。(Lynch-Brown&Tomlinson, 1993,p.26)
擇取事件不管大小,或多或少,在經過作家有計畫的安排和設計下,形成有
「開端、發展、高潮、結局」的一個組織嚴密、結構紮實的良好敘事體系,這就 是情節(蔡尚志,1996,頁 221)。實際上,蔡尚志(1996)補充說明其具有的 兩層意義:一層是內在的人物活動或事件發展的系列組織,另一層是外現的故事 敘述結構(頁 221)。細究起來,故事發展的過程即是事件的組合,而事件的組 合順序會導致不一樣的情節發生。人們常將故事和情節相提並論,有時互為軀殼 靈魂關係,有時骨架血肉稱之,不管故事還是情節,在敘述上,在安排上,都應
具有「開始、中間和結束」組織而成的基本結構。
相同的故事採用不同的情節來表現,就會產生不一樣的效果,童話裡耳熟能 詳「從此,公主和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結局是一個故事基本模型,不管 在過程中歷經了多少作者想要的曲折劇情,讀者總能等到最後將情感回歸於預料 中。圖畫故事書不像小說和童話,可以容許作者以大量的文字堆砌來經營複雜的 情節,篇幅短小、行文有限的運作下,卻依然能使一個簡單的故事裡承載著單純 的情節,提供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不時摻雜著屏息後的驚嘆不絕。
《詩學箋註》裡,亞里士多德(1989)有相當多的篇幅談及情節。他認為情 節的適當構造是悲劇中最先也最重要的原則。
悲劇為對一個動作的模擬,此一動作本身係屬完整,完整中且具某種長 度;…所謂完整乃指有開始、中間與結束。開始為其本身毋須跟隨任何事 件之後,而有些事件卻自然地跟隨於它之後;結束為或出於自身之必然,
或出於常理,跟隨於某些事件之後,而無事件跟隨於它之後;中間則必跟 隨於一事件之後,而另一事件復跟隨於它之後。(頁 79)
這樣的一個完整長度,有開始、結束和中間,在開始和結束之間,穿插或多或少 相關的事件,而每個事件結束必有隨之而起的另一事件,直至最終。
一般兒童故事的情節,「開頭」會簡單地介紹一下時間、地點、主角和「要 開始發生什麼事」,它可以訴諸感覺、籠統含糊,作為引導耐心有限的兒童,這 種簡單明瞭,主要目的是希望能讓讀者盡快進入故事之中(蔡尚志,1994,頁 70)。 舉例來說,像《田鼠阿佛》一開始:
沿著那片牛兒吃草、馬兒跑的大草原,
有一座古老的石牆。
在離穀倉不遠的石牆裡,
住著一窩吱吱喳喳的小田鼠。
農莊的主人搬走了,穀倉也廢棄了,
裡頭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冬天已經不遠,田鼠開始忙著收集玉米、
麥穗、堅果和乾稻草。
他們白天忙著,夜裡忙著,他們全都忙著,
—就是阿佛例外。
在這個看似以電影運鏡的手法從遠景、中景,拉至近景的說明中,指出了「地 點」,草原旁的古老石牆,離穀倉不遠;說明「角色」,有一窩吱吱喳喳的小田鼠;
最主要是在忙碌工作的田鼠群中,點出阿佛的例外,承接上述,埋下「接著要發 生什麼事」的伏筆。
通常在一個劇本的開端,可以設定地點、場合、角色、氣氛、主題,這些說 明(exposition)功能,設定了一些必要的資料,所含包括交代以前所發生的種 種事件,各個角色的來歷如何,以及幕啟這一刻的情勢又將是如何等等(胡耀恆 譯,1989,頁 51)。而劇本的開端亦會包含一個「引發事件」(inciting incident),
也就是一件發動主要戲劇行動的事件(胡耀恆譯,1989,頁 52)。因此,不一樣 的阿佛接下來將引發的這個事件,在戲劇活動中會直接導往全劇中心的主要問 題,戲劇行動即以此為中心而展開。
發展和高潮是主幹的部分,是情節安排的重頭戲,它承接開頭,該會發生的 事在此正式進行,通常觀眾的注意力會集中在一個疑問、衝突或主題,因此,它 最好能始終保持懸疑,「直箭式」的推進,並在高潮處「戛然而止」。這一波波的 推進,會讓兒童在心中始終存著「下一個事件是什麼?」的期待(蔡尚志,1994,
頁 72-74)。
在劇本的中段是一連串的錯綜(complication)構成,它以一個發現為始,終 於另一個發現7,在週始的循環裡,這會促使情節的行動方向有所改變;「一個新 消息的發現,新角色的加入,新意念的提出,甚至是某種計畫遭到出乎意料的反 對,勢必得在該行動中作一選擇的必要性,都會產生錯綜的可能性(胡耀恆譯,
1989,頁 53)。」《田鼠阿佛》結束在「發現」阿佛的例外(別的田鼠辛苦工作,
他卻沒有),開始於「發現」阿佛的工作內容不同;結束在「發現」他的工作是 收集陽光、顏色和字,開始於「發現」寒冬裡那些陽光、顏色、字的功能;最後,
結束在「發現」阿佛的工作不同於其他收藏食物過冬的田鼠——他是一個藝術家。
結局是故事展露主題的部分,也是作者提示中心思想的段落(蔡尚志,1994,
頁 74)。佛斯特(2002)認為小說裡的結尾寫的不好,是因為精力不足,而且形 塑的人物越來越難以駕馭(頁 126),一旦在鋪陳的情節裡走不下去,便逕自莫 名其妙地匆匆消逝。為了避免不得已的情況,在兒童故事中,蔡尚志(1994)提 醒我們要特別注意三個原則:「愈意外愈好:期能使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簡單 明瞭,不留訓示:才不致引起兒童的反感。強調喜悅與圓滿:以培養兒童樂觀進 取的情操(頁 75)。」接著我們來看《田鼠阿佛》的結局:
……
阿佛一說完,四隻小田鼠拍著手喝采,
他們說:「阿佛,你是個詩人哪!」
阿佛臉紅了,他鞠個躬,害羞的說:
「我知道。」
不同於其他成員的主角阿佛,多虧田鼠們彼此的包容,以至後來能有機會取
7 見胡耀恆譯,布羅凱特(Oscar G.Brockett)《世界戲劇藝術欣賞—世界戲劇史》,頁 53。
這裡所謂的「發現」,則是指足以改變戲劇行動方向的重要事件。
得各位同伴的諒解。阿佛是個詩人,前頭所有的安排,都為了揭示阿佛一路潛藏 呼之而出的特質。意外與否不論,印象倒是令人深刻,沒有太多的訓示和反駁,
也以喜悅圓滿的方式劃下句點。
劇本在結尾部分通常會很短促,有的時候也可能拖得相當長,然它的作用就 是理清故事的千端萬緒,解答先前種種問題,讓觀眾在「時而引發起哀憐與恐懼 之情緒」中,「從而使這種情緒得到發散」的效果(姚一葦譯,1989,頁 67)。
情節的安排,乍看之下,高潮迭起,實際上也擬似作文篇幅中的「起、承、
轉、合」,當事件合乎邏輯去安排時,情節自會順利的推進延展。而故事裡的情 節,也幾乎都是跟隨著主角來發生…,接著該是「人物」登場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