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明初釉裡紅瓷器的角色與意涵
第二節 意涵
若依器形與搭配的紋飾變化程度，明初釉裡紅瓷器重複性很高，尤其到了宣 德朝，同樣器形幾乎沒有誤差，相同紋飾也可說一模一樣，展現嚴格的官樣制度，
但就依紋飾本身藝術性來看，皇帝品味逐漸影響瓷器畫面表現，洪武朝到宣德朝 似乎有從圖案性到圖畫性的改變。
一、定奪樣制
《大明會典》提到官方用瓷，需要定奪樣制290，明初瓷器存在官樣設計稿，
永樂朝官方用瓷燒造有繁瑣的過程，在燒造之前，光祿寺要先作出數量估算，然 後向工部提報，奏准後才送廠燒造，燒製完成，由光祿寺派人領取，《大明會典》：
「每年光祿寺坐出該用器皿數目，題送工部奏准，劄付本廠，修造完備，該寺差 人領用。」291宣德八年，尚膳監申請燒造一批龍鳳紋瓷器，《大明會典》記載「關 出該監式樣，往饒州燒造各樣瓷器四十四萬三千五百件。」292表示宣德朝瓷器受 到帝王重視，且依照一定的式樣來燒造大量瓷器，官用瓷器紋樣應有特定畫樣供 參照臨摹，並非尤畫匠隨意為之。293與現存世實物對照，宣德朝釉裡紅器形與紋 飾之間極有規律，無論是器形搭配的紋飾，與同一器形尺寸、同一紋飾式樣，幾 乎相差無幾，嚴格遵循同一式樣。
式樣是從何處所出，在元代將作院下屬機構分工極細，其中畫局職掌特殊，
《元史》：「畫局，秩從八品，掌描造諸色樣製，至元十五年置，大使一員。」
294 畫局不生產任何產品而是為將作院下屬機構，從事生產的二十五所專業司、
290明˙申時行等奉敕重修（1963），大明會典（五），台北：東南書報社，卷 194，頁 2631。
291明˙申時行等奉敕重修（1963），大明會典（五），台北：東南書報社，卷 201，頁 2715。
292明˙申時行等奉敕重修（1963），大明會典（五），台北：東南書報社，卷 194，頁 2631。
293余佩瑾（1997.2），瓷器上的一把蓮，故宮文物月刊，第 14 卷第 11 期，頁 18。
294明˙宋濂、王禕等奉敕撰（1983），元史，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293，台北：臺灣商務，百官四，
卷 88，頁 6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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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設計樣制，包括浮梁瓷局。明代王世性《廣志繹》卷四記載宣德、成化二窯「皆 為當時殿中畫院人遣畫也」295指出明代宣德、成化兩朝的瓷器式樣是畫院畫家所 畫。劉新園提出元代青花紋飾來源與織錦、畫院的關聯性。296也以宣德官窯蟋蟀 罐的造型與紋飾推測可能為明宣宗和畫院畫家所繪製。297皇帝若積極影響畫院，
也必將皇帝的品味展現在瓷器上。
二、帝王品味
洪武朝青花與釉裡紅瓷器紋飾與元青花相比，顯得題材單調，構圖不如元代 嚴密，運筆亦不如元代活潑，劉新園認為是因為對器皿頒布的禁令限制，298以及
《太祖實錄》洪武十八年：「宮室器用一從樸素，飲食衣服皆有常供，唯恐過奢 傷害民也。」299筆者認為還可以加上明太祖對書畫並不積極，畫院繪畫只是為特 定政教目的和裝飾殿堂之作，300而官窯瓷器式樣和畫院有關，故在洪武釉裡紅瓷 器上是無法看出真正皇帝品味的展現，而僅是一種與顏色相關的功利性內涵。
永樂官窯瓷器數量遠遠超過洪武瓷器，且永樂官窯瓷器是明代景德鎮官窯瓷 器中燒造較多的產品。301但釉裡紅瓷器數量卻是明初最少，晚明人們知道「永樂、
宣德二窯，皆內府燒造，以棕眼甜白為常，以蘇麻離青為飾，以鮮紅為寶。」302 白釉瓷器和青花可以說是永樂官窯的主流，尤其永樂甜白器，瓷胎細白，色澤有 一種光瑩如玉的質感，化學分析釉料也不同於元代及明代其他時期，成為一代絕
295明˙王世性（2006），廣志繹，北京：中華書局，頁 278。
296 劉新園（1982），元青花特異紋飾和將作院所屬浮梁磁局與畫局，景德鎮陶瓷學院學報，第 3 卷第 1 期，頁 9-20。
297劉新園（1995），明宣德官窯蟋蟀罐，台北：藝術家出版社，頁 63-67。
298「除一品至五品酒盞用金，其餘器皿不得棱金、描金並雕刻龍鳳、裡飾金玉、朱翠及硃紅、黃 色彩畫，古先帝王后妃聖賢人物宮禁故事、日月龍鳳、獅子、麒麟犀象等形。御賜者許用，既弊 不許托此再造……違者罪之。」中央硏究院歷史語言硏究所輯校（1964-1966），明實錄，台北：
中央硏究院歷史語言硏究所，明太祖實錄，卷 81，頁 1463-1464。
299 鴻禧美術館編（1996），景德鎮出土明初官窯瓷器，台北：鴻禧藝術基金會，頁 37。
300石守謙（1993），明代繪畫中的帝王品味，臺灣大學文史哲學報，第 40 期，頁 225-291。
301陸明華（2007），明代官窯瓷器，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頁 9。
302王世懋（1966），窺天外乘，紀錄彙編 20，台北：藝文，卷 250，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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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303永樂能燒造出如此高質量的甜白瓷器，與明成祖喜愛白瓷有關，永樂四年
《太宗實錄》：
回回結牙思進玉枕，上不受，命禮部賜鈔遣歸，謂尚書鄭賜曰：「朕朝夕 所用中國瓷器，潔素瑩然，甚適於心，不必此也。況此物今府庫亦有之，
但朕自不用。」304
明成祖身邊所使用瓷器都是素白瓷器，喜愛程度更勝玉器。出土永樂釉裡紅龍紋 高足杯其中一件內壁有梵紋，梵紋是永樂朝才開始的紋飾，五爪龍紋為皇帝御用 瓷器，永樂瓷器內壁出現佛教經紋梵紋一周，劉新園認為與明成祖後期崇佛思想 有關，305雖然永樂銅紅釉燒造也有長足的進步，呈色鮮紅，然而數量稀少，後世 視為珍寶，雖然可見皇帝身分與思想的展現，但由於並非皇帝欣賞的瓷器品種，
皇帝喜好正反映在永樂釉裡紅瓷器數量上了。
洪武朝宮廷畫家沒有創作的自由，動輒得咎，因不稱旨而被斥、致死之事，
時有所聞，而明永樂、宣德兩朝，皇帝皆能留心繪事，因而促成繪畫藝術之興盛。
306明代宮廷畫院高峰期開始於宣德朝，明宣宗不僅喜愛繪畫，也善於繪畫，《明 畫錄》記載：「宣廟留神詞翰尤工繪事，山水人物，花鳥草蟲並佳。天縱異能，
能隨意所至，皆非人力能及。」307明宣宗對藝術的喜好，也反映在對日常生活用 器的要求上，308宣宗即位便派遣內官張善前往景德鎮監督瓷器燒造，而瓷器紋飾 樣稿既是宮廷畫院所作，宣宗本身的藝術品味可能直接影響景德鎮官窯紋樣。宣
303李家治、陳士萍（1992），景德鎮永樂白瓷的研究，古陶瓷科學技術第一集 1989 年囯際討論會 論文集，頁 321。
304中央硏究院歷史語言硏究所輯校（1964-1966），明實錄，台北：中央硏究院歷史語言硏究所，
明太宗實錄，卷 60，頁 1192。
305 劉新園（1989），景德鎮珠山出土永樂宣德官窯瓷器展覽，香港：香港市政府，頁 25-27。
306林莉娜（1994.8），明代永樂、宣德時期之宮廷繪畫，故宮文物月刊，第 12 卷第 5 期，頁 56、
87。
307清˙徐沁（1963），明畫錄，收錄於黃賓虹、鄧實，美術叢書第三集第七輯，台北：廣文書局，
頁 15。
308 「宣宗始遣中官張善之饒州，造奉先殿几筵龍鳳文白瓷祭器」張廷玉等奉敕撰（1983），明史，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298，台北：臺灣商務，食貨六，卷 83，頁 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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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常作畫賞賜給臣子，留存的畫蹟不少，能較具體了解宣宗品味。石守謙認為明 宣宗若與宋徽宗作品相較，不若宋院體風格精緻細膩又結合詩韻表現，屬於較質 樸的風格，309以宣宗作於宣德二年（1427 年），藏北京故宮博物院《三鼠圖》卷 第一段（圖 4-1）來看，畫以寫意沒骨畫法繪成，植物水份多，發揮渲染效果，
題材屬於民間，畫面強調自由渲染、揮灑，多用墨色變化，用筆簡逸豪放，企圖 在隨興動作中，巧妙捕捉對象的形神。在宣德朝釉裡紅三魚三果圖案中，亦可發 現這種韻味，一改前朝線繪法，似隨意的沒骨塗抹，利用銅紅釉發色使邊緣造成 不規則的漸層渲染效果，使三果彷彿汁水豐富，晶瑩剔透，而三魚則鮮豔活潑，
隨水流動，更添畫趣。而同樣也被學者認為是官窯御用的宣德蟋蟀罐，也有一些 構圖新穎，題材豐富的紋飾，若將罐面青花紋飾展開，有如繪畫中的橫披或長卷 中的若干段落，這些紋飾的構圖形式和前代不同，顯然與繪畫藝術有密切關係。
310宣德、成化常見二方連續，四方連續得紋飾，然釉裡紅三魚紋的構圖，似繪畫 般可以展開，三魚並非同一方向，產生了不若定點觀賞而為環觀的趣味。
帝王品味影響官窯也展現在款識上，明初帝王喜愛「館閣體」書風，311劉新 園把永宣瓷器上的年款，與明初有影響的書法家墨跡比較，篆書與楷書款都接近 書法家沈度的墨跡。312沈度（1357-1434 年）在洪武朝舉文學不就，永樂時以擅書 而入翰林院，萬歷焦竑的《玉堂叢語》記載：
太宗徵善書者，試而官之，最喜雲間二沈學士，尤重度書，每稱曰：「我 朝王羲之」。文皇覽沈度書，稱善一時。翰林善書如解大紳之真行草, 胡 光大之行草……度書獨為上所愛。凡玉冊、金簡用之，宗廟朝廷，藏秘府，
施四裔，刻之貞石，傳於後世一切大製作，必命度書之。
309石守謙（1993），明代繪畫中的帝王品味，臺灣大學文史哲學報，第 40 期，頁 225-291。
310劉新園（1995），明宣德官窯蟋蟀罐，台北：藝術家出版社，頁 60-63。
311謝明良（1999），十五世紀的中國陶瓷及其有關問題，故宮學術季刊，第 17 卷第 2 期，頁 128-131。
312劉新園（1995），明宣德官窯蟋蟀罐，台北：藝術家出版社，頁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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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為朱棣，稱其為「我朝王羲之」，凡是朝廷一切文書均命沈度來寫，313宣德 即位升為翰林學士，於宣德九年卒於家。從永樂年間受到皇帝喜愛提倡，天下士 人爭相模仿，代表了明初館閣體書法的最高水準，宣德朝銅鼎的六字紀年款，就 曾令沈度楷書。314御窯瓷器的款識，很有可能出自沈度之手或由其書法（圖表 4-2）
為樣本。
圖 4-1：明宣宗《三鼠圖》卷第一段，絹本設色，
寬 28.2，長 38.5 公分，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來源：故宮博物院編（2009），明代宮廷書畫珍賞，北京：紫禁城，圖 3。
圖表 4-2：宣德釉裡紅瓷器款識與沈度書法比較 沈度書法 宣德釉裡紅瓷器款識
313明˙焦竑（1995），玉堂叢語，續修四庫全書 1172，上海：上海古籍，卷 7，頁 555。
314林莉娜（1993），明宣宗其人其時及其藝術創作，故宮學術季刊，第 10 卷第 2 期，頁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