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虹
節選自 性慾微物論（1999）張小虹著 台北：大田
在愛情關係中誰會要當寶寶？但誰又不是寶寶呢？喧騰一時的省府發言人 緋聞事件與清大情殺案，似乎暫時告一段落，而此兩則社會事件所引發的輿論爭 議，也已順利被道德警訊化為愛情不可兒戲，所有當事人皆被視為幼稚不成熟、
亂搞男女關係的加害與受害者。
但愛情之令人迷戀不正在於其如兒戲般的純真無邪嗎？命案後，專案人員 在許女寢室發現一封未寄出的情書，信末有曾生的漫畫像。「拔臘 Tai」、著嬰兒 連身衣，流口水、打呵欠，而許女也以「小小芒果妞」署名。但在情殺毀屍的詮 釋脈絡下，以刊登於各大報社會版的漫畫，自然被解讀成高學歷、高 IQ 卻幼稚 不成熟的又一例證。
而隨著《黃義交愛情故事》的出版，【寶寶日記】成了家喻戶曉，眾人引以 為誡的愛情教戰手冊，眾女異口同悲，在「花心」男人的口中她們都只是「寶寶」
而已，愛情的「獨特」與「獨佔性」如黃梁一夢，夢醒成空。但【寶寶日記】在 控訴黃義交腳踏兩條船的惡行劣跡之同時，卻也揭露了另一更為普遍的慾望法
則：愛情之魔力正在於「寶寶化」已不再是寶寶的男男女女。
若以精神分析的語言來說，嬰兒與母親混沌一體，主客未分的「前伊底帕 斯期」，乃是豐美至樂之境，而隨著主體之發展與文化社會之規範，眾人成了只 准前進（成長）、不准後退（回歸前伊底帕斯期）的過河卒子，而愛情則是一種 情感依戀與心理幻象式的回歸，讓人依稀彷彿又再度擁有至美極樂的伊甸園，愛 情成了返老還童的最佳胎盤素。故而在精神分析的邏輯裡，「寶寶化」乃愛情之 常態，而非不成熟之愛情。
也許只有從這個角度，我們才能體諒而非責難這群精明幹練、在工作表現 上出類拔萃的人物「幼稚可笑」之行徑。周玉蔻說黃義交很黏，追求她時一副「沒 人照顧、很可憐」的模樣，而談起戀愛來更像小孩子般興奮熱切。「寶寶」憐惜 黃義交已經許久不曾 enjoy，而決定以身相許，更在吃漢堡時為了「他拿紙巾像 父親一樣幫我擦嘴」，而感動不已，更坦承「如果妳用媽媽包容小孩的心，來原 諒他的錯，那妳就不會很難過（難過黃在事件後仍受到廣大女性的支持），而黃 的前妻更強調他非壞人，「做錯事的時候，打打他的屁股就好了」。
由此觀之，黃與眾女情愛關係所涉及心理層面的角色扮演，恆常在「寶寶」
與「母親」之間擺盪。他溫柔體貼、噓寒問暖地扮演「男性母親」（君不聞所有 羅曼史小說的研究皆指出，女讀者的情愛投射乃是一名如母親般將其擁入懷中哄 護、疼愛的男人），他撒嬌爭寵，耍賴撒謊，一路「寶寶化」自己也「寶寶化」
眾女（只不過千篇一律的是，女人在情愛關係穩定後，大多只能扮演打屁股或擦 屁股的母親了）。
所以周玉蔻口口聲聲喊著「黃義交病了」、也許此病正是在於面對普遍「愛 無能」的台灣男人，黃居然如此「愛飢渴」。有人責備他沒有創意，去同樣的餐 廳，走同樣的夜遊路線；也有人批評他取巧，女友們都叫寶寶不致出錯；更有人 譏諷他夜路走多，一再上演三人對質的尷尬場面。但這些不正也提供了另一種慾 望詮釋的可能；情愛是一種「重複衝動」（repetition compulsion），愛人乃原始匱 缺的置換（substitute），場景不斷上演，角色不斷被取代，但說的似乎仍舊是同 樣的故事與同樣的慾望結構。如此說來，愛情之「毒」莫過於「獨」（獨特性與 獨佔性），《黃義交愛情故事》在揭穿黃義交真面目之時，卻也不經意地解構了「獨」
的神話：在愛情之中誰不是無名氏？誰又不是寶寶呢？
但真正可怕的，不只是愛情關係中的「寶寶化」，而是父權結構「大家長心
態」下的「寶寶化」。台灣從政治競選到頻道大戰，都要經過大家長出面才能擺 平。省府的大家長原本只想重重舉起，輕輕放下，將黃義交留校察看，「不要說 在省府的團隊是如此，一般的家庭中不也是如此嗎？」又如事發後高資敏眉飛舞 地說：「Amy is my baby」更讓人對何麗玲政商雲集、黑金流竄之客廳的興趣高 過其臥房。而清大校方更是在眾人告狀的情況下，以粗暴的勒令退學方式打小孩 給大家看，就連說錯話的教授也遭家規伺候。讓人真正幼稚不成熟的，恐怕不是 愛情的暈昡，而是那蠻橫專斷的大家長掌控。
在愛情的你儂我儂中，我們都不願長大，但在大家長的訓斥教誨中，我們 不准長大。
主題說明
上面兩篇文章都觸及愛情與男女關係。第一篇文章，藉批評李敖的愛情觀 念，來談現代男女真正平等的愛情關係。第二篇文章，作者藉 1997 年轟動台灣 社會的兩件愛情事件，說明愛情的平常面貌，它也是人人渴求的依戀感情，社會 不必以大家長的心態訓斥之。
對現代年輕世代而言，李敖已是過氣的文化名人，但在他所高喊的現代化 愛情觀中，留著影響至今的根深柢固的大男人主義。只要在現實處境裡，男女的 地位與社會資源仍不平等，愛情關係便難擺脫傳統男主女附的情況，無法達成平 等、分享、互惠、合作又尊重彼此的愛情關係。女人想要在愛情上與男人關係平 等，首先是自己能經濟獨立，其次，無分男女，必需打破傳統的愛情迷思及女人 人生的迷思。在第一篇文章中，我引用李敖的現代化愛情觀，他有 6 點主張：1、
愛情是不盲目的，愛一個人，應該知道對方的優點和缺點；2、愛情是不痛苦的，
帶著純快樂的態度，才能享受愛情；3、愛情是靈肉一致的，不應該有靈上肉下 的錯誤觀念；4、愛情是會變的，分手時不妨灑脫，以接吻來分離；5、愛情是有 技巧的，不要一起走下坡路，搞到惡形惡狀，趕盡殺絕；可惜李敖在第 6 點主張：
愛情是唯美的，不涉真和善下，撻伐女人，他說：「如果『真』、『善』、『美』三 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選三分之一，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都會寧願不做真女人，
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一個美的女人，．．．」，這種傳統對女人的看法，正是將
女人禁錮在女人與愛情的迷思裡，使女人以男人喜歡的美與愛做為自我人生的肯 定而走不出來。我在文中批評李敖道：「就愛情來說，女人如果不求真，她如何 能客觀知道愛情是『不盲目的』、是『會變的』？女人如果不求善，她如何學習 處理愛情的技巧，又如何能做到分離時可接吻，對拋棄自己的男人懷有『曾經相 愛』的善意？．．．」女人必須轉化「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的傳 統愛情迷思，不要將人生全部的意義投資在愛情上，才能學習到開懷又理性地與 男人分享愛情。
第二篇張小虹的《愛情寶寶學》，藉由黃義交的緋聞案及清大情殺案，說明 愛情之魔力正在於「寶寶化」已不再是寶寶的男男女女，並以精神分析的觀點－
母親與嬰兒的關係，來剖析愛情主客相融的情感依戀之因。所以她認為「寶寶化」
乃愛情常態而非不成熟之愛情，花心男人口中「寶寶化」所有女人，正破解愛情
「獨特」與「獨佔性」的傳統愛情迷思。同時，她也認為在男女愛情關係穩定後，
女人很易扮演寶寶與母親關係中的打屁股或擦屁股的母親角色，男男女女的愛情 關係，其實就是這麼平常與重複，而凡人就是需要這種依戀，這種寶寶的渴望。
她提醒我們社會，實在不必訓斥此種渴望為幼稚，而應誠實面對我們都有這種渴 望。如果以母親與嬰兒相融的關係來看男女平等的愛情，男人必須學習做做母 親，才能培養給予他人愛情的能力，或者社會在教養嬰兒時應加入父愛而非父權 的關係，如此，清大情殺案中的男主角可能就不會對兩女相鬥不以為意，也許因 愛心會早些出面調解，而避免掉一場血腥的悲劇，黃義交案亦可作如是觀。面對 花心的男人，女人雖難逃打屁股或擦屁股的母親角色，一旦女人察覺到這兩種角 色的徒勞無功後，女人大可因此長大，36 計走為上策，另尋其他可與自己相融 的寶寶，才是大道。要報復花心男女如周玉蔻所為，常常未必有用，而清大的兩 女相殘不足為訓了。當我們瞭解愛情是人之渴望的常態，在追求愛情的同時要好 好珍惜所愛，更要鍛鍊自己的情操，避免因佔有所愛不得而毀人傷己。
討論題目
一、你／妳相信愛情是永遠不變的嗎？如果愛情會改變，那麼，什麼是真情呢？
為什麼多半是女人要求永恆的愛情呢？
二、愛情的佔有，使人相屬卻又使人互相傷害。想想看，如何取其好處，而避 免其壞處？男女要如何學習平等相愛呢？
三、如果你／妳愛上一位花心人，要怎麼辦？情場如戰場嗎？如果失敗的話，
何以自處？
四、人是否可以愛很多人？如何培養自己的選擇能力？既然愛情是生活常態，
如何可以愛很多人而不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