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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瑟從小就是個聰明用功的女孩,老早就立下志願要當作家,靠自己的成 績拿到豐厚的獎學金,進了最好的女子大學,備受師長器重。課外活動也很多 采多姿,不但是地方報紙的駐校通訊員、校內文學雜誌的編輯,還當選了熱門 的職位──學生榮譽審查會 (負責審理學生在校內外違規案件及處分事宜) 的 秘書。比較嚴重的挫折感來自社交生活。她暗戀的對象是個名校的大學生,德 智體三全,根本沒把書呆子艾瑟放在眼裡。
看起來,艾瑟不太有男孩子緣。大學裏流行黑白配,每週六晚上就有人介 紹她和不認識的人出去,她總是手心冒汗、滿懷好奇地下樓,結果高挑的艾瑟 總是碰到特別矮小的男生,要不然就是招風耳、爆牙,或瘸腿。艾瑟不由得想:
「我覺得自己不該只有這樣的份。畢竟我毫無殘障,若說有缺陷,頂多是讀書 太賣力了點兒,不知道何時該停。」她看別人不上,這些男生裏面也沒有一個 人再打電話來約過她。久而久之,艾瑟對這些湊對約會也厭倦了,但宿舍裏的 女生又常常放話諷刺她只懂唸書,浪費了大學的黃金歲月。
眼看新鮮人的歲月已過了大半,星期天早上,宿舍裏值班的學姐突然告 訴她有人外找。艾瑟匆忙抓了本書出去,準備來人如果太恐怖,可以託詞說 正要去圖書館。沒想到一下樓,斜倚在桌邊的,就是她單相思了五年的寶弟!
寶弟約她參加學校裏的舞會,她簡直不敢置信,立刻幻想寶弟在舞會上就會 瘋狂愛上她,從此週末晚上就不必再參加無聊的黑白配了。
說也奇怪,宿舍裏的學姐一聽說名校的男生來邀約她,對她的態度立刻 轉變,走廊裏電話響起時,不再老等著灰姑娘艾瑟去接了。學姐們開始主動 跟她搭訕,也不再指桑罵槐地說書呆子的壞話了。
寶弟是個醫學院的學生,艾瑟害怕自然科學,所以一開始,她把「很有科
學頭腦,很會證明事情」的寶弟所說的話都奉為真理。寶弟明知艾瑟愛詩,故 意問她:
「你知道詩是什麼嗎?」
「不知道。詩是什麼?」艾瑟說。
「塵土。」他一臉自以為聰明的得意相,艾瑟想不出該說什麼,漫應道:「大 概是吧。」寶弟比艾瑟大幾歲,艾瑟覺得:「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必須賣力昂 起頭來,以免滅頂。」她覺得寶弟很像老師,總是解釋各種事情給她聽,帶領 她接觸新知。即使寶弟有些意見她不以為然,也無法立刻反擊,總要在想像中 演練很久,才想得出如何回嘴。就像對她所熱愛的詩,她花了一整年,在心裏 和寶弟對話,才想出如何反唇相譏。
就這樣交往了近兩年,雙方家長都頗為支持,特別是艾瑟的母親和外婆不 時暗示她寶弟是個美好清純的男孩,孝順父母,敬重長輩,他的家人也很有名 望。這樣的男孩值得女孩兒為他守身如玉,才配得上他。艾瑟的母親特地從《讀 者文摘》剪下一篇文章,寄來學校給她,文章是個已婚、有兒女的女律師寫的,
標題是(為守貞辯護),主旨是說,男人的世界和女人不同,男人的七情六慾 也和女人不同,只有婚姻能把這兩個世界、兩種七情六慾妥善結合。艾瑟的母 親媽說這是女孩兒不到事已太遲不會了解的事,所以該聽取專家,例如已婚女 人的忠告。
這位女律師說,上乘的男人希望為妻子保持純潔,就算他們自己已不純 潔,也希望親自教導妻子性事。當然他們可能會設法說動某女孩做愛,並保證 日後一定與她結婚,但只要她一旦讓步,男人就再也不會尊重她,反而說:她 既然可以跟我好,當然也可以跟別人好。結果這女孩會被糟蹋得很慘。何況沒 有百分之百安全的方法避孕,萬一有了孩子就完了。
寶弟和他的母親非常親密,勝過一般母子。和艾瑟在一起,他老是把他媽 媽對男女關係的見解掛在嘴邊,因此艾瑟知道他母親也非常重視貞操,對男人 與女人皆如此。艾瑟第一次去她家吃飯,她就猜疑地看著艾瑟,打量她是不是 處女。母親灌輸給寶弟的婚姻觀是:「男人要人作伴,女人要人照顧,給她無 限的安定」,還有「男人像箭,飛向未來,女人是射箭的基地,箭無基地不能 發。」艾瑟每次想跟他辯,說自己也想像男人一樣,作隻箭,飛向未來,成為 詩人、編輯、教授,才不要作男人的後盾,寶弟就說,他母親與父親廝守至今,
不改其樂,這把年紀了還如此,豈不美妙?可見她母親的見解一定很對。
就是寶弟這個大家眼中的模範生,現在要像教艾瑟物理化學一樣,來教她 性事了。那天寶弟才應艾瑟之請,讓艾瑟打扮成實習護士,到產房裏去看人生 孩子,令艾瑟對女人的運命感觸良多。事先,寶弟的同學就對艾瑟說:「你不 該看這個,看過以後你再也不會想要孩子了。應該禁止女人觀看,否則人類會 絕種。」整個生孩子的過程中,產婦不停地發出野獸般的哀嚎,而寶弟告訴艾 瑟,這女人上了麻醉藥,不管吃了多少苦頭,將來都不會記得。艾瑟覺得這正 是男人才會發明的藥。女人痛得要死,明明什麼都感覺到了,否則怎會呻吟成 這樣!可是她一回家去,就會開始製造下一個娃娃,只因藥物讓她對經歷過的 劇痛毫無記憶。
看完後,他們回到寶弟的宿舍,寶弟突然問道:「你看過男人嗎?」當然,
他指的不是一般男人,而是裸體的男人。
「沒,」艾瑟說。「只見過雕像。」
「那麼,你不想看看我嗎?」
艾瑟不知如何作答。她一向只聽人說寶弟有多乖,所以不管寶弟想作什麼,
她都覺得不會有害。於是望著寶弟脫掉內褲,站在她面前。可是除了火雞脖子 和火雞胗,她聯想不到其他東西,自己也沮喪得很,同時似乎也傷了寶弟的心。
「我覺得你該漸漸習慣我這樣子,」寶弟說。「現在該讓我看你了。」
想到要當著寶弟脫衣服,艾瑟忽然覺得就像在大學裏拍體態照,心知自己的 全裸照片即將納入校內體育館的檔案,被評為甲、乙、丙或丁等。所以她婉拒 了。
這時,艾瑟突然問道:「寶弟,你跟別人好過嗎?」她自己也不明白怎會 這麼問。她從來沒想過寶弟‧魏樂會跟別人好,以為他會說:「沒,我守身如 玉,為的就是要和像你這樣清純的處女結婚。」
但寶弟什麼也沒說,只是臉紅了。
「喂,有嗎?」
「你說好過,是什麼意思?」寶弟訥訥地說。
「你知道的呀,就是你和別人上過床嗎?」她真想大喊:「停,停,別告訴 我,什麼也別說。」
「好吧,是,我做過,」寶弟終於說了。
艾瑟差點掉下床去。寶弟‧魏樂首度吻她那晚,他說艾瑟一定常和很多男 孩出去,從那時起,艾瑟就覺得自己比他懂性、比他經驗老到,他擁抱她、吻 她、愛撫她,好像都是艾瑟讓他情不自禁。原來全都是假裝天真無邪。
寶弟看艾瑟沒動怒,似乎寬了心,甚至好像如釋重負,終於可向人傾訴自 己如何被騙失身了。
前一年夏天,他打工時認識了一名女侍,她公然誘惑他,使寶弟失去了他 的清純與貞操。然而這或許只是寶弟的藉口。因為最初艾瑟以為他和那女侍只 睡過一次,但追問之下,才發現起碼有二、三十次,艾瑟覺得這就不能用一時 意亂情迷來搪塞了。心裏有些東西忽然凍結。
回學校後,艾瑟開始問學姐們,如果她們交往的男孩發生這種事,她們會 怎麼辦。學姐們說,男生都這樣,不能認真計較。
艾瑟氣的其實並不是寶弟和別人睡覺。她覺得,如果換了別的男孩,自己 可能會有興趣探聽最精彩的細節,或許自己也出去和別人睡覺,以求公平,然 後就置諸腦後。她受不了的是寶弟的那番做作,表面上做出艾瑟很有經驗、他 自己很純潔的假象,其實一直和那個女侍打得火熱,令艾瑟覺得無異於當面被 他恥笑。她忽然想到那篇(為守貞辯護),覺得這篇文章就是沒考慮到女孩的 感覺。她不能忍受這種觀念:女人的人生必須單純、純潔,而男人卻可以有雙 重生活──一重純潔,一重不純潔。最後她拿定了主意,如果找個到二十一歲 還守身如玉的強壯聰明男人太不容易,那不妨自己也拋開守貞的念頭,找個同 樣不純潔的人結婚算了。
她首先想去找個人上床。不過不能和寶弟,「因為這樣他還是會領先我一 人次」,一定要和別人才行。從此開始了一連串不成功的探險。
有一天,她在外地認識了一名男子,當晚就違背了母親的警告,吃完晚飯 後回男人的公寓去聽音樂,心裏盤算著:如果這人成為我丈夫會怎樣?
那意味著早上七點起床為他弄早餐,等他出門上班後,自己穿著睡袍、戴 著髮捲洗髒盤子,鋪床;等他度過多采多姿的一天後回到家裏,期待吃一頓豐 盛的晚餐,我卻要花一整晚時間,洗更多髒盤子,倒在床上時早已精疲力竭。
「這種生活似乎太枯燥,太浪費光陰了,對一個十五年來功課盡拿 A 的女孩 而言。」她想,「但我知道婚姻就是這麼回事,因為寶弟他媽從早到晚盡在煮 飯、打掃、洗刷,而她丈夫是大學教授,她自己也在私立學校教書。」有次她
去找寶弟,發現她媽正用從她先生舊西裝上裁出的布條編地毯。她已經編了好 幾星期,色彩及花樣都很美,但完工之後,她並沒如艾瑟所願,把這張地毯掛 在牆上,她只用它替換了原來的廚房腳墊,才幾天就弄髒了,光采盡失,和在 廉價商店裏買到的貨色完全沒有兩樣。
艾瑟又想:「我知道,不論男人婚前獻上多少玫瑰、熱吻,他私心盼望的 都是婚禮結束後,妻子就自動攤平在他腳下,像廚房裏的腳墊一樣。」她母親
艾瑟又想:「我知道,不論男人婚前獻上多少玫瑰、熱吻,他私心盼望的 都是婚禮結束後,妻子就自動攤平在他腳下,像廚房裏的腳墊一樣。」她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