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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回觀:理解與照見

第一節 成長之路

當我讀到 Kevin Harris 的傳記性導言,它反映出階級對一個人之教育過程 與經驗的影響時,心中一股震撼!它是那樣地貼近我的生活經驗:

我出身於工作階級。父親幼年失學,從事過一系列沒有技術的體力勞動 性質的工作,…我們住在令人壓抑的陋巷中,生活在貧困中。…我的父 母決意不讓他們的孩子重蹈覆轍。從我記事起,家裏就不斷向我灌輸這

樣一種觀念:在學校應該盡最大努力學習,盡可能受更多的教育、獲得 好成績,結束學業後才能找到一份好工作,生活安定,賺錢多,過著貧 民窟外的像樣生活。(引自唐宗清譯,1994)

我出身在閩南人的勞工家庭,從小爸爸就如同 Harris 的父母,不斷地向 我灌輸要念書才能有好工作的觀念。但是我的成長過程卻經過了許多波折及 歷練,才得以有機會進入學術的殿堂。比起中上階級出身的孩子,勞工階級 出身的孩子對於夢想無法有太多的想像,想要跳脫階級再製的魔咒,必須要 付出更多的時間及努力。檢視我的生活經驗,發覺自己的成長過程深受階級 觀念的影響至鉅。出身勞工家庭讓我看見底層勞工家庭生活的辛酸但卻又堅 強的生命力,肢體殘障的爸爸讓我更加體會出關懷弱勢族群的必要性,性別 期望落空的成長過程又讓我理解到性別的刻板印象對人影響深遠。本節敘說 主軸將回溯到過往有關我階級的、族群的、性別的成長過程。

豬舍的家

我的爸爸是獨子,六歲喪母,阿公在外遊蕩棄他不顧,爸爸從小是由我 的阿祖養大的孩子。單親隔代教養長大的爸爸,從小就必須靠自己努力生活,

寄住舅公家幫忙帶小孩,洗澡不敢洗太久,吃飯不敢吃太多,寄人籬下的日 子,使得爸爸強迫長大。我從未見過我的阿公阿嬤,在爸爸結婚前他們就都 過世了,直到我小學一年級我的阿祖才過世。

相對於單親隔代教養的爸爸,我的媽媽卻是外公外婆的掌上明珠。外公 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當初因我的阿公在礦坑災變中喪生,外公到家裏幫忙喪 事,看見一個寡婦(我的阿祖)跟一個孫子,身家清寒可憐,就將自己的大 女兒介紹給這個孫子,在大人的促成下父母便結婚了。

由於當時阿祖年紀大,爸爸又是孤孫,因此爸爸可以辦理延緩入伍當兵,

結婚後,有了媽媽可以照顧阿祖於是爸爸便入伍當兵。當時他們是沒有房子 住的,以租屋方式住在現在的縣市生活。由於婚後一直沒生小孩媽媽當時收 養了大姐,另一方面也是聽說生活補貼可以多領一些錢,因此便收養大姐,

也希望收養大姐後能帶來子嗣的好運。爸爸當兵的這段期間,媽媽除了照顧 阿祖之外也在當地倉庫縫麻布袋為生。然而租屋的日子是顛沛流離的,房東 要漲房租房客負荷不了就得搬家,而且每個月要付房租負擔不少,後來在省 吃節用及外公外婆的幫忙下,買了一間很小的小房子,雖然只有一間房,但 它總是自己的家。爸爸跟我們說過:「我很感謝你們的外公外婆,當初不但把 女兒嫁給我,幫我照顧你們的阿祖,在我做兵回來後,就有一間厝可以住。」

雖然是家徒四壁,但也開啟了另一個新的生活,我們幾個小孩子也陸續出生。

媽媽說,我們家這個地點之前是一間豬舍,拆掉後才又蓋成這一間房子。

我們家的位置是兩戶人家中間一條走道似的狹長空間,因此家的形狀是長方 型的,而在這一個小小的長方型空間裏只有一個客廳、一間房間、一個廚房 及浴室,我還記得當時阿祖的床是擺在廚房裏,我們全家則擠在一間房間內。

媽媽常笑說:「可能是因為這裏以前是猪舍,所以搬來這裏才一直生。」除了 大姐之外,媽媽總共生了四個,其實在以前的年代這樣的孩子數應該還算常 見吧!

出生在勞工家庭的恐懼

以父親當時一份工人薪水要養活全家八口,有點辛苦,媽媽是個傳統節 儉的女性,為了補貼家用,媽媽後來便幫別人帶小孩,從我小時候一直到唸 國中,家中幾乎一直都有小嬰兒的哭聲及洗不完的尿布,尤其到冬天更是可 怕,有雨港之稱的基隆冬天是很少見到陽光的,於是無法曬乾的尿布掛滿屋

子,屋內的尿騷味更是冬天家裏最常有的味道。

小時後總覺得家裡很窮,都要撿別人的穿過的衣服、鞋子,水果都吃有 缺損的:如撞到的蓮霧、掉落的葡萄。媽媽說這樣的水果才會比較便宜比較 多,可是我不喜歡吃這樣爛爛軟軟的水果,因為都不好吃。所以從小我就不 愛吃水果,我以為水果都是這麼難吃,當時的我可能無法體會這是媽媽節儉 的方式,但我知道好的水果比較貴,而且家裏人多是買不起的。

小學四年級以前,學校中午會放學吃午餐,下午再回到學校上課。到了 高年級中午則不能回家,可以吃學校的營養午餐或家長送便當來。由於家裏 經濟狀況不是很好,便沒有參加學校的營養午餐,媽媽說帶便當就好了,我 也覺得可以接受,然而記憶中學校沒有蒸飯箱,天氣不冷倒還好,天氣一冷 便當就冷了,媽媽因此幫我準備了一個可以保溫的小桶子,飯菜都放在裏面。

但是這個桶子我只拿了一天,我再也不要帶去學校了,我寧願吃冷便當。

原本我很愉快地帶著媽媽幫我準備的橘色小便當桶去上學,我心裏很高 興可以吃保溫的飯菜,到了中午時分,大家飯菜都盛好後,我便把我的保溫 桶放上桌上準備一起吃午餐,忽然坐我旁邊的男生哈哈大笑,恥笑我怎麼帶 這麼奇怪的桶子裝飯菜,被笑的霎那間我不知如何是好,也沒想過竟然會被 嘲笑,回神過來跟他說:「這是可以保溫的!」但是此時全班對我的保溫桶笑 到東倒西歪,在每個人桌上擺的都是平面餐盤的教室裏,我那個圓圓高高的 小桶子放在桌上的確有點突兀、不協調,甚至真的有點好笑,但當時的我只 覺得被嘲笑的感覺真的很羞赧,卻找不到地方躲藏,而導師並未糾正嘲笑我 的男同學,只催促著大家快吃完午餐,當下我慢慢將小餐桶放下至雙腳上,

默默含淚吃完當天的午餐,心裏決定我再也不要帶那個被嘲笑的保溫桶了!

後來媽媽不忍心讓我吃冷便當,想盡辦法幫我繳了午餐費,讓我跟大家一起 吃午餐。

病魔的肆虐

爸爸身體不好,是我從小對他的印象。所謂的不好是他走路一直是彎著 腰、一跛一跛的樣子,讓我覺得他身體不好。小時候不知道那是什麼病,有 醫生說這樣的病到最後會全身僵硬,脊椎一節一節黏起來會痛,加上脊椎側 彎,因此造成左右腳高低不平,走路變成一跛一跛。小時候曾聽過有成功開 刀的案例,但爸爸卻不想開刀,一來費用不少,不是一個勞工家庭可以負擔 得起的;二來萬一開刀不成功可能會變癱瘓,他不想如此,所以一直沒去就 醫。爸爸的個性倔強,我們全家誰也勸不了他。

當我閱讀到余惠珍(2006)敘事探究的論文,她提到病魔老是愛找窮人 家麻煩的時候,我心裏也隱隱作痛。的確,窮苦人家因為經濟狀況不佳,沒 錢看病的情形下,病魔確實常愛來找麻煩。除了爸爸身體不好之外,從小我 也是體弱多病,小學之前我因腮腺炎竟然引發胰臟炎,不知這種病嚴不嚴重,

只知道病到連喝水都吐,我曾經整天就坐在客廳,面前放一個小臉盆等吐。

在生病的過程中,媽媽每次都背我去診所打點滴,記憶中,在上小學之前我 打過無數次的點滴,而更可怕的是,媽媽說因此向別人借了許多錢看病,都 不知道還得完還不完。上了小學之後身體漸漸好轉,但又換妹妹及弟弟生病 了。

妹妹和弟弟屬於支氣管病痛,一到冬天,呼吸道就會不順暢,常常咳嗽、

流鼻涕,弟弟狀況比較不嚴重,妹妹倒是病得不輕,由於呼吸困難,不但鼻 子不舒服,連喉嚨也因吞嚥困難發出奇怪的聲音,媽媽帶妹妹看了許多中醫

及西醫,但都無法根治,當時我很害怕妹妹會醫不好,但後來也許是因為長 大了,症狀也就慢慢消失痊癒了,也因此不再受病魔的摧殘了。

爸爸的期望:一定要讀書

身體的病痛阻擋不了爸爸養育我們的心,他每天辛勤地工作。從小我便 覺得爸爸電工的工作不但辛苦、又危險,工廠常有人因意外喪生。爸爸一直 告訴我們要讀書,他說他就是沒唸書,只好作工,學歷低就只能做比較不好 又危險的工作,而且還會讓人家看不起。小小年紀的我體會不出父親的期望,

但是我知道爸爸一直期望家中能有人唸大學。

然而從姊姊、我一直到妹妹、弟弟都讓爸爸失望了,我們都選擇唸職校,

因為我們都覺得爸爸太辛苦了,我們應該趕快賺錢改善家境。當我決定考大 學,爸爸非常支持我,即使我考了三年,他仍然沒有對我失望,反而一再鼓 勵我一定要唸書。為了報答爸爸的辛勞,我咬緊牙關渡過艱苦的重考日子,

我一定要考上大學,完成爸爸的期望。當我考上大學的時候,聽說身心障礙 人士的子女可以減免學雜費,我覺得這是照顧我們的福利,為什麼以前都沒 有,讓我們都沒錢唸書,因此我便向父親要手冊要去申請減免,父親卻說怕 我讓同學瞧不起,堅持不要申請。

我一定要考上大學,完成爸爸的期望。當我考上大學的時候,聽說身心障礙 人士的子女可以減免學雜費,我覺得這是照顧我們的福利,為什麼以前都沒 有,讓我們都沒錢唸書,因此我便向父親要手冊要去申請減免,父親卻說怕 我讓同學瞧不起,堅持不要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