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賽鴿合作關係的形成、協商與衝突
第二節 「掛」 ：擬似租借的合作關係
「掛」是另一種「訓養者」和「鴿主」發展出的經濟關係。它與寄櫥不同 的地方在於，「掛」是一種擬似租借的合作關係。訓養者向鴿主借用其作育出 的鴿子，由訓養者自行照顧與訓練這些鴿子去比賽。有趣的是，「掛」並不像 我們一般所理解的租借關係，例如房東與房客、地主與使用者等，會簽下保障 雙方權益的契約書，明確協議每個月或每一年所需繳付的租用金額。它的特別 之處在於，只有訓養者贏得比賽獎金或賭金的狀況下，才需要向鴿主兌現租借 鴿子的費用。因此，我將賽鴿參與者發展出的「掛」合作稱之為「擬似租借」
的合作關係，用以和一般的租借關係作區別。
酌收此項費用的方式，大致上又可以區分為兩種。一種是鴿主仍保有對鴿 子的所有權。訓養者在比賽中所贏得的獎金，不扣除成本讓鴿主抽取一成作為 租借費用，並且必須將鴿子歸還給鴿主。另一種方式則是將原來的擬似租借關 係，推進為品質驗證後的買賣關係，即一種試用過後、有效再買的經濟交易。
鴿主可以抽取獎金的四成到五成作為「種鴿費」，訓養者則不用歸還鴿子，可 以將這隻鴿子留下來作為種鴿，受訪者稱之為「掛斷」或買斷。
一、「掛」合作的好處：借種生利
經濟條件較不寬綽而不願意貿然花錢購買種鴿，或是無法從親戚、朋友那 邊獲得種鴿奧援的小玩家或入門者，會尋求與強豪或專業玩家合作的機會，借
doi:10.6342/NTU201800678 65
用他們的種鴿資源及育種技術，操練其作育出的比賽鴿子，下注賭資金去比賽。
我們已經知道鴿子翔績越好、價格越高的市場機制，不可避免地，使得有些鴿 主為了賺取利益，捏造鴿子的血統並藉此哄抬價格，害得不少受訪者都有花冤 枉錢，購買不實種鴿的受騙經驗，阿彪就是其中一例。因此，無須立即銀貨兩 訖，而是依據賽後結果兌現的「掛」合作，提供訓養者一個試用保障，意即當 鴿子的品質經由比賽被驗證為真，成功幫助訓養者贏得獎金或賭金時，訓養者 才需要繳納租借費用給鴿主。
酌收此項費用的方式，如前所述區分為兩種。一種是訓養者所贏得的獎金 或賭金，在不扣除成本的狀況下，讓鴿主抽取一成作為租借費用，並且須要將 鴿子歸還給鴿主。受訪者阿月即採取這種酌收費用的方式，她們將自家種鴿作 育的後代，暫時租給合作的訓養者，而賽後飛回的鴿子皆必須歸還給她們，以 確保自家的好鴿種不會外流到其他鴿舍，傷及自身的利益：
他來跟我「掛」（鳥仔），他自己去比，如果他得（獎金）的話，不扣本 要給我們抽一成。埔中一個船長，那個人上次是「班罵」（伯馬）沒成立，
他也領四、五百萬，我們就抽四、五十萬；上回他朋友來掛，那個也抽四、
五十萬。……（訪: 鳥仔比賽完以後呢？）要抓回來還給我們。
另一種則是將原來的租借關係，推進為品質驗證後的買賣關係，也就是一 種試用過有效再購買的經濟交易。鴿主可以抽取四成到五成的「種鴿費」，訓 養者不須歸還鴿種，可以將這隻鴿子留下來育種。受訪者阿厚就明確指出，這 種抽成方式之所以比較高，是因為鴿主的種鴿是花費資金購得的，因此鴿子若 有贏錢，理應讓鴿主回收他們原來購買鴿子的成本：「他鴿種很好，我鴿種不 好，我的腳環跟你『掛』鳥仔囝來，如果你的鳥仔囝贏錢我要給你抽四成、五 成這樣。……人家的鳥仔是用錢去買來的，所以當然你跟人『掛』鳥仔，如果 這鳥仔贏錢，你就要給人抽」。 由此可知，「掛」的合作方式，可以協助缺乏 經濟資本購買種鴿的入門者或業餘小玩家，運用強豪或專業小玩家在種鴿和育 種技術方面的優勢，來提升自己贏得獎金和賭金的機會，彌補沒有厲害種鴿可 以育種的劣勢。
doi:10.6342/NTU201800678 66
對提供鴿子的鴿主來說，這種合作也可以視作一種對外投資，或種鴿買賣 生意的口碑建立，進一步將他所握有的種鴿轉化為一種投資工具或商品，開創 其他的收入來源。擁有足夠經濟資本、又已累積一定技術資本的強豪或專業小 玩家，相較於一般入門者更具豐沛的種鴿資源、育種知識與經驗。這些種鴿戰 將不僅可以成為他自己的參賽武器，更能夠進一步創造「掛」合作或買賣鴿子 的利潤。
二、「掛」合作的形成
「掛」合作的開展，和「寄櫥」有些類似，合作雙方都會去評估彼此的技 術資本條件，期許可以達到資本加成的雙贏效果。以訓養者的角度來說，運用
「掛」這項策略，7 向賽績不錯的玩家例如專業玩家或強豪租借鴿子，可以彌補 自己在種鴿資源與育種技術的不足，省下照顧種鴿所需要付出的時間與精力。
而對鴿主來說，也就是出借比賽鴿的專業玩家或強豪，他們不太可能輕易將鴿 子交予照顧與訓練功力不足的訓養者。繼承父親留下的種鴿戰將的阿晟，就明 確道出，一位訓養者的「養功」也是他考慮是否要形成「掛」合作的因素之一：
「你養的好嗎，平均養五季，你可以贏幾季呢？就是要有一個比例(水準)阿」。
阿晟坦白地說，如果對方沒有一定的技術水準，他就白白投資了。由此可知，
鴿主亦會去衡量對方的訓練技術能否協助他賺取出借比賽鴿的利潤。「掛」合 作的雙方都有各自的經濟理性，但共同目標都是希望藉由育種技術和訓練技術 的相互加成，創造互利的合作關係。
不過，「掛」不單是純粹經濟理性形成的合作關係，大部分的受訪者更會 提及「交情」的重要性。擁有優秀種鴿的鴿主，他們的種鴿畢竟是投入大筆資 金購入的，很少鴿主會平白無故把自己作育出的種鴿後代外流，甚至承擔比賽 鴿被占為己有的風險。除非如同阿彪所說，訓養者和鴿主有一定「交情」，才 比較可能借用到一隻「真正好」的比賽鴿：
7 必須注意的是，「掛」和第二章提及的透過社會網絡獲得種鴿支援的區別。後者指的是缺少 資金購入種鴿的參與者，運用自己社會網絡中潛在的資源，從親戚或朋友那邊獲得種鴿的贈予 或出借，報償的方式端看接收方如何回報，例如鴿子得獎後包個紅包以示答謝、心存感激、或 未來提供者有難時伸出援手相助等等，這個方式比較像是社會性的交換，而非「掛」這種更具 經濟交換意義的合作。
doi:10.6342/NTU201800678 67
訪：像有些強豪，如果他的種鴿比較有名，大家就會掛他的鴿子來比？
受：不過要人家肯阿，有時候他買來，譬如說一對進口鴿子，好幾百萬的，
哪有隨便掛給你。大部分都要交情，才會說掛好一點的鴿子給你，你沒有 交情誰要掛給你，我買一對鴿子一、兩百萬，我進來那麼多，隨便出就給 你，你如果還沒比就說掉了，「暗掩」，「暗」起來就變你的，你都不用 花錢、不用買種鴿，你都有了，誰要給你。
從阿彪的話，可以發現擁有一定交情基礎的合作雙方，信任更容易產生，減低 鴿主對於出借鴿子的疑慮與擔心。而隨著交情的深淺，鴿主與訓養者會去協商 出一個合乎雙方期待、可以對應他們社會關係的「掛」合作。
此外，「交情」的深淺也可能會影響訓養者能否將租借關係進一步推進為 買斷關係。8 接手父親賽鴿事業的阿晟，平常負責種鴿的照顧、配對和育種，以 及比賽鴿的訓練；母親阿月則掌管金錢的進出，包含合作的聯繫，以及比賽鴿 子的外訓工作。阿晟家的「掛」合作，原則上不提供買斷，比賽完鴿子必須歸 還給他們，但若訓養者非常想要保有「掛」來的鴿子，便會進一步和阿月協商 買賣的可能。阿月就跟我分享，一位長期與他們合作、交情不錯的訓養者，因 為非常喜歡某隻她們「掛」給他的鴿子，便開出十萬塊的價格，希望買斷這隻 鴿子：「他拿來還的時候，就說這隻他想要，然後給我十萬塊這樣。如果我們 自己賣的話，不只這個價錢，我們賣，最少要三十萬。」雖然阿月看在雙方多 年的交情，接受了這個價格，但是她也很明確告訴我，如果她們自己賣這隻鴿 子，至少要開價三十萬才有機會成交。由這個例子可知，從租借到買斷的關係 演變，是合作雙方在人情與利益之間協商出來的結果。「掛」合作不僅是經濟 利益的交換，更涉及社會關係的界定與協商，簡單來說，即人情與利益共同形 塑而成的社會經濟關係。
三、「掛」合作的「暗鳥」疑慮
和「寄櫥」相似，將鴿子「掛」給訓養者的鴿主，也會產生鴿子被偷的疑 慮。如此一來，鴿主不但可能損失這隻鴿子，更傷及這隻種鴿未來可能為鴿主
8 當然有些「掛」合作是在一開始就協議以買斷的方式進行，這種方式較不會遇到賽後因鴿子 成績良好，訓養者想要保留鴿子作種的買賣協商。
doi:10.6342/NTU201800678 68
帶來的利益，例如出售或作育出冠軍鴿。在時間內歸返的鴿子較不會產生上述 疑義，因為鴿會都查得到鴿子的比賽成績與排名。9 但若是失去晉級資格後歸 返鴿舍的鴿子，由於鴿會並不會記錄下成績，在沒有買斷鴿子的情況下，鴿主 往往難以藉此佐證，向訓養者聲討返回的失格鴿，完全仰賴訓養者是否「誠實 以告」：
要憑他的良心啦，你若「得」都會知道阿。有的是失格了，你跟我「暗掩」
我也不知道，要憑他的良心，有的有回來，跟我「暗」去，我們也不知道。
像我那一隻，整艘船都沒有回來，但是天光透早（一早）就回去了，這個
像我那一隻，整艘船都沒有回來，但是天光透早（一早）就回去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