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賽鴿好男人:養家的陽剛氣概建構
第一節 「鴿養家」:賽鴿事業兼顧家庭
在訪談的過程,不少受訪者會用「鴿養家」和「養鴿家」來指稱「職業賽 鴿者」與「業餘賽鴿者」,我認為這樣的用詞,生動地刻劃賽鴿男性與家庭經 濟的關係。受訪者阿和,就道出了「養鴿家」和「鴿養家」的定義:「養鴿家 就是只是喜歡養鴿子,那鴿養家是鴿子要負擔家計。」王淳堯(2007)亦整理 受訪者對賽鴿人的區分,指出「鴿養家」是將賽鴿當作職業經營,以賺取獎金 供養家庭為目的;「養鴿家」則將賽鴿作為興趣,以自身能負擔的金錢,投入 賽鴿這項活動;「家養鴿」指的是沉迷賽鴿,致使家庭生計陷入困境,如同上 述報導描繪的王姓男子。但是,他的研究並未分析賽鴿男性在既有的性別文化 中被賦予的養家期待,將如何影響他們參與賽鴿的正當性,以及他們與妻子的 關係。
因此,這一章探討「鴿養家」、「養鴿家」這兩種養家論述與實作,如何 建構受訪者的賽鴿陽剛氣概,合理化他們的參與。其次,分析這兩種類型的參 與者如何透過養家的論述與實作,區辨自己與他人,建構賽鴿「好男人」。最 後,描繪這兩類賽鴿男性的養家論述與實作,如何影響他們與其妻子的關係,
甚至動員妻子的參與,形成性別化的賽鴿分工。這一節先描繪「鴿養家」的陽 剛實作與論述,以及這類受訪者與其妻子的關係。
根據訪談與觀察,受訪的十九位賽鴿男性,約有四位會以「賽鴿是一個事 業」的論述,來定調自己的參與。已有三十幾年賽鴿經驗的阿貴,分享他高中 參賽的時候,就已將鴿子當作事業經營:「把鴿子當事業經營,當成一家公司 培養,很少人會這樣 」。或是接手父親賽鴿事業的阿晟,也認為賽鴿本是一個 可以賺錢的事業:「養鴿子本來就是在賺錢,它就是一個事業」。又或者像阿 闊所言:「我們是在經營,等於你開一家公司一樣」。那麼,這種將賽鴿視為 事業或公司的經營方式,究竟代表什麼?這樣的論述與實作,與其他賽鴿男人 有何不同?這類參與者和妻子的關係為何?
我發現,這些視賽鴿為事業的男性,有以下幾個共同的特點。他們通常全 心全意致力於賽鴿,擁有很高的入賞率且時常贏得為數不小的獎金,可以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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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整個家庭的生計。由於訪談皆在受訪者的家中進行,所以可以透過觀察展 示在公共空間的獎牌,判斷他們賽鴿的技術實力。賽鴿事業規模龐大的阿貴,
擁有佔地近千坪的超級大鴿舍、上百羽的種鴿,以及販售自製產品的鴿店。訪 問是在住家旁的鴿店進行,牆面上掛滿了得獎的獎牌,仔細觀察囊括了綜合冠 軍、全船總冠軍、甚至全船唯一歸返的輝煌紀錄。另一位受訪者阿晟,他們佔 地廣闊的鴿舍矗立在稻田旁,一樓客廳的牆上,同樣佈滿了得獎的裱框照片,
不論是接手事業的阿晟新刷的翔績,還是父親過往奠定的驚人賽績。上述的得 獎證據,皆讓阿貴、阿晟及其父親的賽鴿技術實力,不言而喻。
而少數受訪者在訪談過程中,透露出的得獎金額,也可以佐證他們的養家 經濟實力。印象非常深刻,當我仔細端詳阿晟鴿舍客廳裡掛滿的獎狀時,阿晟 的母親阿月特別指了四隻獲獎鴿子,告訴我牠們的來歷。那四隻鴿子是阿晟剛 回來向父親學習賽鴿的初次比賽,當時他們三個人每人負責照顧、訓練一批鴿 子,那次比賽,總共四隻鴿子歸返且名列前茅,領取將近千萬元的獎金:「頭 一季的時候,咱那時候也放海的,(阿晟:嗯) 我們一櫥有三格阿,他爸爸一 格、他一格、我一格,那次我們領了千萬,我們三個人每個人都有領,那四隻 (指著牆面上的入賞鴿裱框照片)。」此外,幾年前重返戰場、幾乎年年傳佳績 的職業賽鴿家阿闊,也毫不隱瞞地告訴我,自己近期在比賽中贏得的獎金數目:
我養的鴿子很會飛啦,我去年春季總共才訓練十四次,我們(鴿)會共回來 九隻鴿子,我回來一隻阿,才十四次喔,那一次就領六百多萬。只要你鴿 會裡面有鴿子回來,我就有,絕對有,我比賽每一季都有(歸返),有時候 一隻、有時候兩隻這樣。第一次回來比的那次,回來兩隻,那一次領比較 多,領快一千萬。
聽到他們分享的百萬、千萬天文數字,我們可以發現,在鴿界中確實有少數人,
足以將賽鴿發展為一項事業,並以此提供家庭所需的經濟資源,甚至累積財富。
這類的賽鴿男人,傾向把賽鴿作為一個事業或公司來經營,憑藉育種和訓練的 專業技能,賺取豐厚的獎金收入來照顧家庭,甚至累積財富,形塑一種特別的 養家實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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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也許基於謙虛,這類受訪者幾乎不會直呼自己就是「鴿養家」,
反而是在訪問其他男性參與者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這些能夠成功以賽鴿為 業、賺錢養家的參與者,被稱呼為「鴿養家」。第一次聽聞「鴿養家」這個詞 是在訪問阿厚的時候。今年六十一歲、育有三個女兒的阿厚,結婚前以賽鴿為 職業,隨著女兒接連地出生,他意識到這樣下去無法支撐一個家庭的開銷,於 是決定經營鴿店、販售賽鴿的飼料用品與周邊產品,穩定家中的經濟收入。問 起決定開店的過程,阿厚毫不猶豫的回答:「缺錢用啊,開始要養家,養活小 孩。因為賽鴿有時好、有時壞收入不穩定,然後開飼料店比較穩定。」由此可 知,專職賽鴿與養家的緊張關係,阿厚就自我調侃地說:「若有才調(能力) 養 到很會得獎,就不用開店了,我就是養不成功才叫我老婆顧店。」可見,只倚 靠賽鴿為職,擔當家庭的主要收入,並不是一件容易達成的事情。
因此,「鴿養家」這個詞,在多數像阿厚這樣的業餘玩家眼中,特指擁有 優良種鴿、高超技術和充裕資金,只憑藉賽鴿競技為業,提供家庭所需經濟資 源的成功賽鴿男人實作。阿厚就用這樣的一段話描述「鴿養家」,並以此區別 自己為「養鴿家」:
大部分都贏,十次贏差不多八、九次的也有啦,因為他的品種好、還有他 的資金足,所以贏的機率就相對高,接下來他很「獒飼」(擅長養鴿),知 道怎麼養、知道怎麼(操)練,種種的原因他都有,所以要輸的機會就比較 小。這叫職業鴿養家,家是鴿子養的,不是養鴿家,是鴿養家。像我有一 個朋友他是整個家庭都是靠鴿子,賽鴿子贏錢來養家庭,啊我們是養鴿家。
從他的話,可以看出以賽鴿為主業的「鴿養家」,最首要的任務就是持續地贏 錢,照顧家庭的生計。而協助「鴿養家」實現這項任務的前提,便是第二章已 經分析過的技術資本(照顧鴿子與訓練鴿子能力)和經濟資本(種鴿、插賭資 金和獎金)。此外,受雇於公務機關、兼職賽鴿的阿進,也生動地道出,「鴿 養家」在字面上就是以「鴿子贏取獎金供養家庭」的意思:「鴿養家就是粉鳥 (鴿子)在養人,養鴿家就是養粉鳥的,這樣你聽得懂嗎?我們操作鴿子就是要 (變成)鴿養家,粉鳥養咱全家夥仔。……我是業餘的啦。」阿進的話,也隱約 地透露出他想要成為「鴿養家」的嚮往。從阿厚和阿進對「鴿養家」的描述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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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義,我們可以發現,「鴿養家」的養家陽剛氣概,也會在其他賽鴿男性的自 我區辨過程被突顯出來,生產出具有階序關係的賽鴿陽剛氣概。
一般來說,這些有能力經營賽鴿事業,並將之作為家庭主要收入來源的
「鴿養家」,比較不會遭受家人,尤其是妻子的反對或阻撓。阿貴就舉其它賽 鴿男性為例,說明獲得家人的認可與支持,必須要有實力維持穩定的賽鴿收入:
「輸到完全沒辦法了,家人當然不同意啦」;再來,不能因為賽鴿,拋下身為 丈夫、父親的家庭責任:「你一直都往鴿舍跑,家裡都不顧,家人一定反對 啊。」由此可知,除了扮演好經濟提供者的角色,他們也必須顧及家庭的事務,
適時地陪伴妻子與小孩,做一位稱職的丈夫和父親。阿貴就分享,他只要比賽 告一段落、有空閒時間就會帶著老婆四處旅遊:「比賽完我就帶老婆出國玩,
如果沒出國玩,比較有時間,就帶老婆去山上度假這樣;忙的時候,像這陣子 忙已經三個月沒出去玩了,忙就沒辦法了就是要忙。」
另一位受訪者阿晟也強調,男人就是要把「家庭」照顧好,妻子就不會反 對,反而願意支持他的賽鴿事業:
因為她想想,養鴿其實我也不會亂跑啊,時間很固定啊,像早上早起,早 起就操作鴿子,中午當然是回去吃個飯、睡個覺(鴿舍與住家分離),下午 準時三點,又要下來忙,晚上忙到六點半、七點,我還是準時回家,我能 夠跑到哪裡去,所以她也蠻支持的啦,她也不會說不要養阿。反正男生就 是家裡顧好,太太就很高興,不要跑去外面亂來就好了。像我的話,我很 單純阿,我不會找人家聊天啊,我做好我該做的事,我就陪老婆、陪小孩 啊,而且我也不會說要去哪裡,晚上跟鴿友出去、或去喝酒,我都不會啊。
從阿晟的話,可以發現,一個理想的賽鴿男人,除了把該做的養鴿工作做好、
提供物質上的經濟資源外,也要兼顧情感性的家庭責任,例如陪伴妻子與小孩。
此外,他也藉由強調自己在賽鴿工作之餘,不會跟朋友出去喝酒,透露出一種 好男人與壞男人的區別,彰顯自己養家、顧家的男性認同。因此,「鴿養家」
的陽剛氣概,不只展現在賽鴿事業贏得的獎金,可以滿足男人養家的經濟責任,
也展現在他們作為丈夫、父親的家庭責任,實現了賽鴿男人兼顧家庭的理想形
也展現在他們作為丈夫、父親的家庭責任,實現了賽鴿男人兼顧家庭的理想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