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i:10.6342/NTU201800678
國立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Department of Sociology College of Social Scienc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成為贏家：台灣賽鴿者的賭博實作與策略 Becoming a Winner: The Gambling Practice and
Strategies of Pigeon Fanciers in Taiwan
黃亞晴 Ya-Ching Huang
指導教授：簡妤儒 博士 Advisor: Yu-Ju Chien, Ph.D.
中華民國 107 年 2 月
February,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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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
這本論文的完成，感謝我的父母與兩位妹妹，謝謝妳們無私的包容，體諒 我花了這麼多的時間，完成一件我覺得非常具有挑戰與意義的研究。而無法在 取得這個學位時，與我可愛的阿公、阿嬤分享是我心中的一個遺憾，希望已經 在天堂享福的您們可以看見，感到開心與驕傲。
接下來，我要感謝在學習路途上，給我許多啟發與學習動力的師長們。非 常感謝簡妤儒老師，耐心地引領我一步一步完成論文，老師的聰明、引人入勝 同時嚴謹的思考，讓我在跌跌撞撞、想法打結的研究過程受益良多。感謝曾嬿 芬老師、吳宗昇老師以及沈秀華老師願意擔任我的口委，在研究計畫與論文口 試時，給予我許多寶貴的建議和鼓勵。也謝謝藍佩嘉老師、吳嘉苓老師、柯志 哲老師、孫中興老師、張茂桂老師，在研究所課堂上給予我的訓練和啟發。我 也由衷感謝林文蘭老師、陳瑞華老師、姚人多老師、梁秋虹老師、方怡潔老師，
在清大人社的日子開啟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那些日子帶給我的感動、溫暖和 勇敢，一直是我在挫折時找回動力的提醒。
碩士生的研究與寫作生活，其實是一個認識自己的過程。經歷了這些時間，
我才更清楚發現在我身上的不足，以及該用什麼心態去面對與回應現在的不足。
它是一個非常掙扎的過程，因此很感謝這段時間一直陪伴著我的朋友。謝謝研 究所同學們的相互扶持，關於論文帶來的百感交集你們都懂：科量、定皇、舒 晴、稚驊、陳霖、詠瑛、宇弘、宸豪、亭叡、冠宇、淑涵。也謝謝組成自救會 的學長姊、學弟妹，以及時常在研究室、走廊上給我鼓勵的大家：安琪、庭瑄、
明中、耕任、郡瑤、宜武、侑謙、易澄、奎彥、貞沂、韋宏、振傑、宇修。還 有大學以來，在許多人生選擇關頭或遇到生活疑難雜症時，陪著我的朋友：芷 蘭、昊勳、俐雯、函儒、怡軻，以及非常感謝宗政，雖然我們存在 16 個小時的 時差，但是你對我的包容與鼓勵幾乎不受影響。
謝辭的尾聲，我要感謝百忙之中、撥冗參與訪談的受訪者。真的非常謝謝 你們，讓我看見了賽鴿人的熱情與努力，每一個關於你們的生動故事，是我在 寫作泥淖中再次爬起來的力量。如果沒有你們的慷慨大方，接受我這個門外漢 的叨擾，這本論文不可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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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賽鴿賭博是活躍於台灣社會的地下經濟活動，它的高額賭金吸引參與者爭 相投入尋求致富的機會。究竟什麼是影響賽鴿成功與否的關鍵，賽鴿參與者發 展出什麼樣的行動策略？賽鴿行動者之間的合作如何形成？而賽鴿活動的主要 參與者——男性，在面對賭博的高經濟風險時，何以兼顧家庭與養家職責？本 研究透過深度訪談二十三位賽鴿參與者，輔以檢索賽鴿雜誌與網站刊登的文章、
參與觀察等方法蒐集資料，試圖理解賽鴿參與者發展行動策略、協商合作關係 與建構陽剛氣概的過程。本研究的發現如下：第一，我運用場域的分析工具，
指認出技術資本、經濟資本與社會資本，對於行動者贏得比賽與獎金的作用；
描繪不同類型的賽鴿參與者，依據自身的資本條件，發展出的資本積累、動員 與轉換策略。第二，我援引關係性工作的概念，呈現「寄櫥」、「掛」和「倩」
這三種賽鴿合作的形成、協商與衝突，指出合作與否是賽鴿行動者對於一個特 定經濟關係的社會性協商過程。雙方的信任形成與合作建立，往往夾雜著經濟 理性的計算、人際情感的考量，以及互動的道德評價，進而影響合作關係的存 續或破裂。第三，我帶入性別的分析，發現「鴿養家」和「養鴿家」這兩種類 型的男性賽鴿者，會透過不同的養家論述與實作，以及區辨自己與「賭客」的 過程，試圖建構一種「好的」賽鴿陽剛氣概，合理化自身的參與；甚至，動員 妻子的參與，形成性別化的賽鴿分工，再製既有的性別秩序。本研究的貢獻在 於，嘗試以經濟社會學的角度，進行過程性的場域分析，描繪賽鴿行動者的社 會關係與互動，捕捉交織在關係之中的經濟與社會力量。
關鍵詞：賽鴿、賭博、資本轉換、合作、養家陽剛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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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Pigeon racing is an active underground economic activity in Taiwan. Its sizable prize money from illegal betting attracts many pigeon fanciers who dream of making a huge fortune overnight. What is the key to success and what kinds of strategies do fanciers develop? How is cooperation between fanciers possible? Under the risk of losing money, how could male fanciers, the main participants in pigeon racing, be responsible breadwinners for their family? Based on in-depth interviews with 23 pigeon fanciers, analysis of articles on pigeon racing magazines and websites, and participant observation, this research examines the process of developing strategies, negotiating cooperative relationship, and constructing masculinities. First, I use field analysis to identify the effect of technical capital, economic capital and social capital on winning. According to the composition and amount of the capital, different types of pigeon fanciers develop diverse strategies to accumulate, mobilize and convert their capital. Second, I use the concept of relational work to present the formulation, negotiation and conflict in three forms of cooperation—“on behalf of pigeon owner,”
“pigeon rental,” and “employment relationship.” Whether to cooperate with each other is a negotiated social process to a specific economic relationship. The trust between two parties is compounded of economic interest, friendship and moral judgment; further, influencing the persistence or termination of cooperative relationship. Third, I found that two kinds of male fanciers—“entrepreneurs” and
“amateurs” construct “good” masculinities to justify their participation by different breadwinning discourse and practice and differentiation between themselves and problem gamblers. These male fanciers might even persuade their wife to participate, forming gendered division of labor to reproduce the gender orde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conomic sociology, this research tries to reveal the process in the pigeon racing field, and describes the social relations and interactions within which the economic and social forces intertwine.
Keywords: pigeon racing, gambling, capital conversion, cooperation, breadwinning masculini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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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謝辭……….i
中文摘要………ii
英文摘要…………....………...iii
第一章 緒論………....1
第一節 前言….………...1
第二節 文獻回顧………6
一、賽鴿作為場域：資本的使用、動員與轉換………..8
二、關係性工作：互動與協商的賽鴿合作………..9
三、賽鴿中的性別建構………11
第三節 研究問題………..14
第四節 研究方法………..15
第二章 玩出一手賽鴿好牌？參與者的資本積累、活化與轉換策略…………...21
第一節 兼具機運與技術的賽鴿賭博………..22
第二節 競賽與賭博共構的賽鴿場域………..24
一、參賽所需的基本手牌：經濟資本………25
（一）賽鴿入行的經濟門檻：鴿舍、訓養開銷及參賽費用……..26
（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種鴿………..27
（三）贏多贏少的關鍵：插注賭資………..28
二、賽鴿的重要手牌：技術資本………30
（一）肉身化在參與者觀念與實作的養鴿技術………..31
（二）對象化在歸返鴿子的養鴿技術………..34
（三）制度化的技術資本認證………..35
三、隱而不顯卻有作用的手牌：社會資本………38
第三節 行動者的賽鴿策略：資本的積累、動員與轉換………..40
一、欠缺技術與資金的入門者………40
二、小玩家走向專業教練的策略………45
三、維持強豪地位的策略………48
第四節 小結………..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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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賽鴿合作關係的形成、協商與衝突.………..52
第一節 「寄櫥」：代為訓練的合作關係..………..54
一、 「寄櫥」合作的好處：分散風險………54
二、 「寄櫥」前的信任基礎………56
三、 「寄櫥」合作的衝突…….………..59
（一）「不會養鴿」的質疑……….59
（二）「暗鳥」的疑心……….61
（三）獎金分配的失信………..62
第二節 「掛」：擬似租借的合作關係..………64
一、 「掛」合作的好處：借種生利………...……….64
二、 「掛」合作的形成………66
三、 「掛」合作的「暗鳥」疑慮………67
第三節 「倩」：雇用的合作關係……….68
一、 「倩」的雇用類型……….………..69
（一）投資者與專業教練………..69
（二）強豪與專業教練………..70
（三）資金充裕的小玩家與助手………..71
二、 「倩」合作的評估與展開………72
三、 「倩」的權力認知衝突：勞雇抑或夥伴？………73
第四節 合作經驗帶來的策略調整………..74
第五節 小結………..77
第四章 賽鴿好男人：養家的陽剛氣概建構………….……….…….79
第一節 「鴿養家」：賽鴿事業兼顧家庭..………...81
第二節 頭家娘：輔助賽鴿事業的女人.……….86
第三節 「養鴿家」：工作、賽鴿興趣與家庭…..………..88
第四節 幕後女教練：悅嫻的故事………..93
第五節 小結………..96
第五章 結論…………..………..……..99
第一節 研究發現與貢獻..………99
第二節 研究限制與建議………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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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107
一、中文書目………107
二、英文書目………110
附錄一 訪談大綱..………..………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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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目錄
圖一：受訪者參賽地區的劃分………....17
圖二：技術資本高低區分出的不同參與者……….……...31
圖三：鴿會頒發的裱框獎狀………36
圖四：賽鴿場域中的不同類型行動者……….…………...38
表目錄
表一：受訪者基本資料……….………...15doi:10.6342/NTU201800678 1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前言
賽鴿不但是他們累積財富、追求名聲的途徑，更是一生的事業，他們相信 只要你訓練出一隻睥睨群雄的好鴿，一夜致富就絕非遙不可及的夢想。（沈 可尚2007）
賽鴿是台灣社會的一個獨特活動，尤其是在都市周邊與鄉村地帶，只要稍 加觀察，便可瞧見搭建在頂樓、屋頂或稻田中央的奇特建築——鴿舍，亦有機 會發現在天空翱翔的鴿群。然而，賽鴿究竟是在「賽」什麼？賽鴿比的不光是 鴿子競賽的名次與榮譽，背後更是涉及金錢的賭博遊戲。
賽鴿既是動物競賽又是賭博的性質，使它處在娛樂與地下非法經濟的模糊 地帶。台灣賽鴿競翔涉及賭博犯罪、獎金所得逃漏稅、虐待動物的疑慮，然而 內政部、財政部、農委會等相關部會並未確切掌握賽鴿的人口規模、鴿舍數目 私人鴿會組織數目和獎金流向等資訊，缺少統一的治理方針（監察院 2012）。
在台灣，從事賽鴿人口粗估近五十萬人，一季比賽全台參賽鴿數約兩、三百萬 隻，賽鴿參與者遍布社會各個階級，從農夫、小販、黑道、公務員、上班族到 公司大老闆都有（溫偉勝 2011：17）。而北、中、南三大地區規模較大的鴿會，
每年春、夏、秋、冬四季比賽，賭金可達數十億元以上；規模較小的鴿會，每 年賭金也有兩億元左右（劉慶侯 2005）。然而，撇除「賭」的神祕嫁紗，一場 賽鴿比賽究竟是如何進行的呢？
2016 年 3 月 27 日星期日，早晨六點多打開電視，賽鴿轉播頻道已經傳來 海上最新的即時畫面，今天是委託彩虹船隊(化名)運送賽鴿至海上的各地鴿會，
舉行北海春季賽事的重要日子。大體來說，台灣各地區的私人鴿會，1 配合合作
1 解嚴之前，台灣各地區的分（支）會皆隸屬於 1960 年成立的「台灣省信鴿協會」或「中華民 國賽鴿協會」這兩個人民團體組織之下，鴿友們稱之為「公會」。當時，這些鴿會辦理的賽事 皆受《戒嚴期間台灣地區民間信鴿管制辦法》規範，所有鴿子皆須配戴腳環以管理識別，並向 當地派出所詳實登記鴿舍地點、鴿數、腳環號碼等。1987 年解嚴，廢除「動員戡亂時期人民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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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船公司，一年舉行二至三季的「海翔幼鴿多關賽」。2 有別於歐洲的傳統賽制，
將鴿子分為幼鴿與成鴿組，不限制鴿子的參賽次數，在陸地上進行短距離、中 距離與長距離項目的放飛競賽。台灣獨步全球的幼鴿賽制，使得賽鴿參與者每 一季皆須重新育種、照顧與訓練鴿子，避免能力不一的成鴿、幼鴿混合比賽造 成不公。一季賽事的關數設計因各地鴿會而異，從五到十關都有，有些包含資 格關、有些則無。根據鴿會所在地、海上施放點的不同，又分為北海競翔、南 海競翔。北部地區鴿會多以在基隆外海施放鴿子的北海競翔為主，一星期比賽 兩關，分別在周三、周日舉行；南部地區多在高雄外海施放鴿子稱為南海競翔，
一星期比一關，在周日舉行；中部地區因地理位置介於中間則以一季放北海、
一季放南海的方式進行。
這一天，彩虹船隊的船上總共載著三十二座大鴿籠。電視畫面聚焦在船艙 內的 GPS 定位螢幕，主持人播報著今日施放點的經緯度：「東經 122.40 度、北 緯 26.13 度、距離陸地 150 公里」。鏡頭轉至海面，他開始詳細說明鴿友關心 的天氣概況：「陰天、吹東北風、風力五級、中浪、能見度 15 公里、溫度 17 度、海溫 20 度」。緊接著，主持人開始倒數，畫面切換為船隻的鳥瞰位置，左 右成排、守在鴿籠前的工作人員，在一聲令下，準時在早上七點整打開鴿籠、
施放賽鴿。成群的鴿子瞬間飛往天際，開始在船隻上方盤旋，形成一群、一群
體法」，保障人民自由結社的自由，更促成私人鴿會林立，「信協」與「賽協」逐漸流失會員。
根據農會提供的資料顯示，全台約有 108 個鴿會，僅有一個鴿會依人民團體法向地方政府申請 登記，形成政府在管理賽鴿活動的困難（監察院2012：25）。
2 1960 年代陸翔發展初期，當時不論成鴿、幼鴿，只要鴿子有配戴「信協」或「賽協」的公環 便可參與比賽，並未限定鴿子參賽的次數。為了增加賽事的難度及公平性，賽制逐漸由最簡單 的單關南北對飛，發展為多關賽，並限定當年出生的幼鴿才能參與，確立了幼鴿一生只能參賽 一次的台灣特色。1980 年代後期是陸上競翔最鼎盛的時期，但卻也帶來了作弊、網鴿勒贖的歪 風。比賽公平性受到的挑戰和破壞，使得不少鴿友對比賽失去信心，選擇停賽或棄養。為了確 保比賽的公平與延續，1989 年台南縣賽鴿協會發起先聲，開始舉辦海上競翔賽事，減少陸地飛 翔的距離降低舞弊與網鴿的可能，延續幼鴿五關賽的設計，開啟台灣賽鴿的另一扉頁。新的賽 制顛覆了以往鴿友在陸翔制度的經驗，海上競翔增加了比賽的不確定性，諸如海上的氣候、氣 流、能見度及運氣，過往陸翔比/賭贏方法已不管用，意外創造出人人有機會的公平局面，再次 復甦台灣的賽鴿活動 （簡妤儒、黃亞晴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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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隊形，修正方向漸漸飛離。這時候，主持人持續觀察鴿群的飛行狀況，向鴿 友播報鴿群飛離方向、氣流狀況、光線與能見度。
轉播結束後，我依約在早上九點前往阿彪的 Win 鴿舍(化名)。一路上，天 氣晴朗、藍天撇著少許的雲，Win 鴿舍坐落在廣袤的稻田旁。鴿舍一樓是簡單 的小客廳，桌上擺放著泡茶的器具、散落幾本賽鴿雜誌，牆面上掛著幾幅鴿會 頒發的得獎鴿子裱框照。門外的側邊鐵梯上去是繁殖參賽鴿子的種鴿舍，再往 上則是比賽訓練專用的選手鴿舍。我抵達的時候，阿彪與另外兩位友人已經在 泡茶聊天，沒有養鴿的友人 A 是這季比賽的股東之一，他不停地滑著手機，登 入鴿會網站，關注鴿子的歸返狀況，顯得比阿彪更為緊張；友人 B 這季沒有投 注資金，單純來串門子。樓上傳來陣陣聲響，協助阿彪一起養鴿的阿志則正在 清潔種鴿舍。
9 點 40 左右，阿彪收到鴿會傳來的簡訊，接收到北部已經見鴿的消息後，
便上去選手鴿舍等待，助手阿志在種鴿舍通往選手鴿舍的樓梯間待命，觀賽的 我們則在田埂間一起張望，心情異常緊張。突然之間，遠遠地天空中出現了黑 點，上方的鴿舍開始有了動靜，阿彪和阿志開始此起彼落地喊著「來來來來～
來來來來～」，友人 A 興奮地說「回來了、回來了」。第一隻鴿子歸返了，牠 順順的降落在加裝電子感應裝置的平台上，阿彪小心翼翼的拿著竹竿將鴿子趕 引進鴿籠，配戴在鴿子腳上的電子腳環，會透過電子鴿鐘系統將鴿子的成績紀 錄下來。一段時間後，阿彪的鴿子陸續返回，其中一隻鴿子卻在繞了好幾圈才 乖乖降落，阿彪夾著了一些叫罵，對我們大喊：「養得太壯，飛不累，哈哈哈 哈」。對他們來說，比賽可說是分秒必爭，這些歸返的鴿子代表了他們半年來 付諸時間與努力的心血結晶。
時間接近中午，Win 鴿舍十四隻的參賽鴿子，順利返回九隻，這些鴿子可 以晉級至第二關。這一關阿彪參加的鴿會整體歸返率不高，Win 鴿舍這樣的表 現算是很不錯了。3 月 30 日周三舉行的第二關比賽，天氣非常不好，鴿會只有 68 隻鴿子在特定的分速內歸返，稱之為有格歸返，有格歸返的鴿子才能晉級到 下一關參賽。幸運的是，Win 鴿舍有一隻鴿子返回。然而，北海春季賽氣候相 當不穩定，原本六關的賽事，因為第三關沒有鴿子有格歸返而提前收關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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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插注獎金分配，則將第三關的單關插組獎金，以上一關成績為準進行 名次排名和獎金分配。此次春季比賽，插注二十幾萬賭資的 Win 鴿舍，一共贏 得了三百多萬的獎金。
簡單來說，台灣賽鴿比賽的獎金組成分為兩個部分：競賽的腳環獎金、檯 面下的插注賭金。腳環獎金是鴿會依據參賽鴿繳交的腳環金錢總額，扣除行政 成本後，依照最後一關的競賽排名，賞等發放的獎金。腳環費用又可分為一千 元組、二千元組、三千元組。插注賭金則是鴿會提供鴿友的多關次插注，特別 的是除了以個別鴿子進行的單隻組插注外，還有鴿子的團體插注，從二隻組、
三隻組甚至六隻組，進行一組兩千元、三千元、五千元不等的插注，各鴿會亦 會有不同的連碰規定，3 以及伯馬限制。4 再依據各個關次不同插組組別的總賭 金，依據比賽結果進行賭金分配。值得注意的是，鴿會會訂定插注日程，所有 的關次插注皆須在比賽前完成。
一季比賽看似集中在短短的一個月，其實賽鴿參與者早在比賽前四至八個 月，就開始進行一連串的比賽準備工作。首先，參與者必須挑選鴿子進行育種 配對的工作，等鴿蛋孵化後，鴿友們會到鴿會購買腳環，將要參賽的幼齡鴿子 戴上腳環，並到鴿會進行檢鴿登錄。這個時候，鴿友們也必須開始填寫第一次 的插注單，決定要下注哪些鴿子。除了平日的照顧工作，包含餵食自己調配的 飼料、保健食品、注射預防針、清潔鴿便與鴿舍，有時鴿子若生病，鴿友們也 必須扮演獸醫的角色，購買藥物幫鴿子治病。等到鴿子大一點，便會循序漸進 操練鴿子，從認識比賽鴿舍、熟悉環境開始，到每天早晚一至兩小時不等的舍 外訓練（環繞鴿舍飛翔），以及賽前的外地訓練（載鴿子到外地進行放飛）。
Win 鴿舍這季贏得的獎金，投資報酬率雖然相當可觀誘人，但他們背後卻也有 許多努力、試誤與失敗。我好奇的是，什麼是賽鴿參與者的致勝關鍵？
3 「連碰」指的是將所有可能的排列組合都下注，例如某鴿友有十隻鴿子參賽，若是下注兩隻 組可連碰，他便可將十隻鴿子選取兩隻為一組的所有可能都下注，因此需要不少的資金成本，
但也增加了賭贏的機會。各個鴿會會對於可不可以連碰有不同的規定。
4 「伯馬」指的是若全鴿會只有一隻鴿子歸返，那麼這個贏家便可獨得所有彩金。過往陸翔制 並未限制伯馬，但海翔制開始出現鴿會限制伯馬，以利獎金的分散。例如某鴿會的規定是唯一 歸返者僅能獲得百分之二十的插注賭金，其餘的百分之八十退回前一關進行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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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工作背後涉及的知識、技術與經驗相當複雜繁複，難怪許多鴿友認為，
賽鴿和純然憑藉運氣的賭博不一樣，它必須擁有豐富的養鴿經驗和知識技術，
才有機會脫穎而出，贏得比賽及高額賭金。受訪者阿進就強調，賽鴿是有技術 的：「它（賽鴿）這個時間比較長啦，比較沒辦法一翻兩瞪眼，我們還有技術嘛，
這也不能算賭博啦。粉鳥飛回來的那種感覺，你不曾養過，那回來的那種感覺 不一樣。」成功獲勝的秘技成為鴿界不停傳誦與探索的重要主題，鴿界的知名 人士黃慶勳就曾指出賽鴿四大關鍵：種鴿血統、訓練管理、插組資金和運氣。5 賽鴿參與者如何認知這些成功要素對於比賽結果的影響？他們形成什麼樣的賽 鴿策略，提升自己贏得比賽與獎金的機會？
此外，從這場賽事的觀摩，我發現阿彪並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他亦和其 他人締結了合作。諸如阿彪和助手之間的分工合作、股東以投注資金參與比賽，
以及 Win 鴿舍派出去參賽的鴿子，部分是其他鴿友寄放在 Win 鴿舍，由阿彪代 為訓練參賽的「寄櫥鴿」。過往的賽鴿研究，鮮少將焦點放在賽鴿參與者之間的 社會關係和互動，以及他們之間發展出的合作關係。因此，我好奇的是，賽鴿 參與者在競爭的賽事中，他們之間的合作是怎麼形成的呢？有哪些合作方式？
合作形成之後就必然是穩固的結盟嗎，還是可能產生衝突與破裂？
最後，台灣賽鴿是一個高度性別化的活動，絕大多數的參賽者皆是男性。
為什麼賽鴿會成為男性主導的活動呢？偶爾出現在賽鴿雜誌專訪中的賽鴿女性，
多半是協助丈夫養鴿的妻子，文章時常以「賢內助」來定位女性的參與：「對 於家人的鼎力相挺，呂先生更是銘謝於心；呂太太除了全力支持先生的『空中 事業』外，並身體力行地擔任呂先生載鴿外訓時在家候鴿的助理教練，真可謂 標準的『賢內助』（時代名鴿 2009）。」從這篇可以發現，家人的認可與支持，
尤其是妻子的協助與參與，也會影響男性賽鴿者的養鴿實作。文中的呂先生由 於妻子的協力，他不用像阿彪一樣，再去聘請一位助手來幫忙打理鴿舍的事物。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有些男性賽鴿者可以成功動員女性的參與？而性別又如何 影響夫妻之間的賽鴿分工？
5 資料來源：〈賽鴿獲勝四部曲〉，賽鴿冠軍家族網，http://www.hmsbird.com/documents/2005- 06/documents-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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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文獻回顧
過去對於賽鴿研究的取徑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類的研究多將賽鴿等同於 賭博，視之為社會問題，探討鴿友沉迷於賭博的原因。周佳穎 (2008) 透過問卷 調查發現，鴿友的成就感、參賽的刺激感是他們涉入賽鴿的主因，而涉入程度 越高的鴿友，沉迷傾向越嚴重。溫偉勝（2011）則提出以下四個促成賽鴿賭博 的成因：首先，受朋友或家人影響而從事賽鴿賭博，成為一種長期的習慣成癮。
第二，鴿友試圖合理化賽鴿賭博是一種長期投資，鴿會則企圖轉向運動競賽的 論述，破除大眾對賽鴿賭博的不良評價。第三，賭博雖構成違法，但法律卻未 強制執行，形成參與者的無犯罪感。第四，封閉與嚴密的彩金分配，促成鴿友 對鴿會的信任。然而，這類研究直接將賭博上綱為社會問題，容易忽視賽鴿賭 博所處的特定社會文化脈絡，扁平化參與者對賽鴿的認知與詮釋。
第二類的研究則試圖破除賽鴿與賭博污名的連結，採取文化詮釋的觀點，
討論賽鴿對於參與者的意義與認同，以及賽鴿的社會連帶功能。Geertz（1973）
將巴厘島鬥雞視為一種完全無理性的深層遊戲（deep play）， 在鬥雞的深層遊 戲中，最重要的並不是物質性的金錢獲得（賭金），而是名望、榮譽、尊嚴，這 些在巴厘島社會代表著一個意味深遠的詞「地位」，也就是建立巴厘社會的尊卑 等級制度（1973：433、446-447）。一些賽鴿研究便嘗試援用 Geertz 的文化詮釋 觀點進行分析，邢淵博（2012）從參與者的認知框架中，歸結出鴿友皆具備熱 情、耐心和愛鴿的基本條件，他認為賽鴿所牽涉的龐大賭金雖然是推動他們投 入心血的一大動機，但比賽所帶來的滿足與認同感，才是賽鴿者持續投入賽鴿 活動的因素。而 Johnes（2007）探討英國在 1870 至 1950 年間的賽鴿活動，指 出賽鴿反映了工人階級男性的文化認同，參與者不僅為了贏得以彩券、食物或 酒作為賭注的物質性獎賞，飼養與訓練鴿子所帶來的成就感亦是重要的因素。
Jerolmack（2013）則對紐約 Bronx 賽鴿俱樂部進行參與觀察，他發現賽鴿戲劇 化 男 人 與 自 然 的 搏 鬥 ， 引 領 他 們 進 入 了 一 個 令 人 著 迷 的 世 界 （enchanted world），強化了彼此之間的社會連帶，形塑出養鴿人的集體認同。不過，這些 研究雖然皆提及了競賽獎賞或非正式的下注機制，但卻淡化了經濟的驅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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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社會文化與經濟的對立思考，難以解釋賽鴿參與者對於贏得比賽獎金的渴望，
以及他們發展出的各種參賽策略。
第三類的研究分析賽制與比賽規則，探討制度對賽鴿活動及其參與者的形 塑力量。王淳堯（2007）主要以空間研究的角度切入，說明比賽規則建立的空 間計算與數字，如何協助鴿會組織做到公平、公正且公開的運作和裁決。簡妤 儒、黃亞晴（2016）則提出，台灣賽制變遷與比賽規則形塑的「公平」集體共 識，是賽鴿地下經濟得以運作和維繫的重要社會機制。賽制規則一方面打造了 鴿會與鴿友之間的制度性信任，另一方面也創生了「人人有機會、個個沒把握」
的社群特性，吸引鴿友們的持續參與。然而，這些處理制度與社會機制的研究，
卻較少著墨賽鴿活動中的社會關係與互動，如何協助賽鴿參與者獲取資源、形 成合作，甚至動員妻子的勞動力？
上述的國內外賽鴿研究，大致上已從個人的經濟趨力或心理成癮、社會文 化意義以及制度的面向，回答了「賽鴿者為何參與」的問題。不過，整體而言，
這些研究鮮少突顯出賽鴿賭博具有的風險特性，分析賽鴿者在風險中如何行動 的策略。過去已有相關的地下賭博研究，指出賭客對於賭博風險的管理策略，
例如葉俊男（2012）提出，台灣地下六合彩的下層賭客會運用分散簽注的交易 方法，避免上層組織無法支付獎金的風險，以及緩解積欠單一組織龐大債務衍 生的暴力討債風險。但是，六合彩的賭客並不像參與賽鴿賭博的鴿友，必須自 己作育鴿子，再插注這些選手鴿，一齊與其他鴿友參賽競爭，並以賽事結果作 為賭博的輸贏。因此，本研究嘗試在賽鴿賭博可能造成的經濟風險脈絡下，探 討鴿友們如何「成為贏家」的賭博實作與策略。
為了回應既有賽鴿研究較少著墨的面向—賽鴿者在賭博風險下形成的實作 和策略。首先，本研究嘗試引入場域的概念工具，將賽鴿的致勝要素概念化為 資本，探討握有不同資本條件的行動者，發展出什麼樣的行動策略。第二，援 引關係性工作的概念，討論賽鴿參與者如何在社會互動的過程中形成合作策略，
描繪合作雙方如何管理與協商彼此的關係。最後，帶入性別的面向，分析男性 賽鴿者在賭博可能危害家計的風險下，如何建構養家的陽剛氣概，合理化自身 的參與，甚至動員妻子的協助與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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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賽鴿作為場域：資本的使用、動員與轉換
相較於其他類型的賭博，賽鴿既講究養鴿知識技術又存在機運成分的特性，
使得參與者在賭博風險的脈絡下，會發展出如何贏的認知與策略。簡妤儒、黃 亞晴（2016）描繪了在混合科學理性和機運的賽制之下，鴿友們會依據自身的 經驗（相信技術實力或相信運氣）和經濟資本條件（高或低），發展出管理賭輸 風險的行動策略。此外，她們指出人際網絡似乎也能為某些鴿友帶來賽鴿資源，
諸如種鴿和資金。然而，她們並未進一步將技術實力和人際網絡概念化為資本，
細究經濟資本、技術資本和社會資本在賽鴿賭博中可能發揮的作用，以及探究 行動者如何使用自己所擁有的資本。因此，本研究試圖援用 Bourdieu (1984) 的 場域概念工具，將賽鴿視為一個場域進行分析，指認出賽鴿場域中的重要資本，
以及根據資本類型與總量劃分出的不同行動者。
Bourdieu 致力於解決客觀主義與主觀主義長久以來的對立，指出結構與實 作的辯證關係。Bourdieu (1989) 提出客觀的社會空間 (social space)，即場域 (field)，以及主觀的象徵世界，即習性 (habitus) 的相互形塑關係，企圖克服上述 的對立，呈現雙重結構化的社會世界。場域是由資本組成與資本總量劃分出的 相對位置關係，坐落在這些社會位置上的行動者，會隨著時間變化發展出不同 的移動軌跡。而坐落在不同客觀位置 (position) 的行動者，會形成相應的主觀認 知和行為邏輯傾向 (disposition)，即特定的習性 (habitus)。簡單來說，行動者根 據自身的資本條件，會發展出特定的實作方式。 Distinction (1984) 這本書，便 是運用上述思考架構進行的經驗分析，體現法國不同階級的人們在實作中產生 有所區別的品味與生活風格。他指認出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在法國日常生活場 域的作用，並以這兩種資本的總量多寡，區分出不同的社會位置及行動者：教 授、自由職業者、大商人、工人等等。而這些客觀社會位置產生的習性，即一 種對身體形象的認知，會影響行動者在消費食物的實作過程，形成各自的品味 (taste)，系統性地產生一套獨特的生活風格。
場域這個概念工具對我的賽鴿研究有以下兩個啟發。第一，它協助我仔細 考察看似「人人有機會」的賽鴿社會空間，存在著什麼樣的資本結構因素，影 響行動者對於比賽結果的詮釋。例如不少鴿友會特別強調成功必須具備種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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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金和管理訓練這幾項要素：「武器(種鴿)要先進，資金要雄厚，飼養要高手 啦（阿信）」；又或者有些鴿友會透露人際網絡可以協助他們獲得一些賽鴿資 源。第二，它啟發我將鴿友提及的這些可以掌控的成功要素概念化為經濟資本、
技術資本和社會資本，並討論這些資本在場域中的作用，以及它們可能為行動 者帶來的助益或限制。
然而，我亦特別注意到場域分析可能帶來的侷限。Bourdieu 的分析往往預 設了行動者擁有的資本類型和總量是一個靜態、給定的條件，且必然帶來某種 特定的實作，而欠缺中間過程的解釋。Lareau (2015) 透過研究不同階級家長對 孩子學校教育的參與差異，指出擁有文化資源，以及從文化資本中實際獲得社 會優勢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家長的文化資本會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被動用 (mobilized)，進一步轉換為孩子們的社會優勢。因此，擁有某項資本的行動者，
不會自然而然就獲得這項資本帶來的益處，我們需要看見中間的動員與活化過 程 (Lamont and Lareau 1988)。
除 此 之 外 ，Bourdieu (2011[1986]) 也 指 出 不同 類 型 資 本 之 間 具 有轉 換 (convert) 的關係。雖然他探討不同類型資本之間的轉換，說明轉換的策略是為 了再製資本的優勢、協助行動者流動至較好的社會位置，但卻沒有進一步分析 資本之間的轉換在什麼情況下會發生，以及行動者如何使用這樣的轉換作為尋 求優勢的策略。因此，本研究試圖在賽鴿場域中帶入過程性的分析，討論不同 類型的賽鴿參與者，依據自身的資本條件，會發展出什麼樣的行動策略？他們 如何運用、動員與轉換手中握有的資本，以利提升贏得比賽與獎金的機會？
二、關係性工作：互動與協商的賽鴿合作策略
過去的賽鴿研究雖未將賽鴿的合作關係作為分析主題，但少數研究已揭露 賽鴿參與者之間的關係，不僅只存在競爭的面向，他們亦會聯繫起彼此的社會 關係，發展出合作的策略。王淳堯（2007：45) 的研究，以地理區位作為區隔，
描繪了參與同一地區鴿會的行動者之間的競爭關係，以及參與不同鴿會行動者 之間可能形成的跨區合作關係。然而，參與不同地區鴿會的賽鴿行動者勢必可 以形成合作嗎？同一地區鴿會的行動者沒有合作的可能嗎？簡妤儒、黃亞晴
（2016：98）就指出參與同一個鴿會的業餘鴿友，可能使用「寄櫥」策略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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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賭輸的風險，降低參賽的經濟成本。而她們的研究也隱約指出了其他類型的 合作策略，例如聘請專業教練，以及合作潛藏的衝突。顯然，賽鴿行動者之間 的合作關係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複雜，而既有研究也尚未深入區辨不同的合作 關係何以展開、延續與產生破裂。因此，本研究欲探討賽鴿行動者可能形成哪 些合作關係？這些合作關係是怎麼形成的，以及它們得以延續或瓦解的條件為 何？
場域的分析，幾乎未曾將焦點置放在行動者之間的社會互動。Bourdieu (1984) 對場域的討論，聚焦在資本的排他性如何構成行動者之間的階級鬥爭？
然而，這樣的觀點忽視了行動者之間的人際互動與社會關係，如何創造資本相 互加成的合作可能？ Fligstein 和 McAdam (2012) 就批評 Bourdieu 過度強調行動 者之間對於資源的競逐和鬥爭，而未看見行動者之間可能產生合作的面向，進 而提出對場域分析的修正，提醒研究者要同時注意到場域中的競爭與合作。
Fligstein 和 McAdam 的提醒啟發我，賽鴿參與者的行動策略不應侷限在個體層 次的資本積累與轉換，更應該探討這些由個別參與者掌握的排他性資本（經濟 資本、技術資本），如何成為鑲嵌在社會關係中可與他人進行交換的資源，進 而促成行動者之間的合作？藉此呈現賽鴿場域既有競爭、也有合作的複雜面貌。
那麼，混合著經濟性與社會性的賽鴿合作如何可能？本研究嘗試以關係性 工作 (relational work) 的分析概念，理解賽鴿參與者之間形成的合作。關係性工 作這個概念的提出，源自於對 Mark Granovetter 為首的網絡分析學派的批判。
Granovetter (1985：481) 提出，人們的經濟活動被鑲嵌在社會關係的結構之中，
也就是社會關係的鑲嵌程度會影響特定的經濟後果。舉例來說，人際網絡關係 如強連帶和弱連帶怎麼影響求職資訊的獲得。或者，量測一家公司所處的網絡 結構位置，例如是否坐落在結構洞，對於公司經濟表現的影響。鑲嵌觀點傾向 將社會網絡視為影響經濟活動的自變項，視社會關係和經濟活動為截然二分的 領域 (Bandelj 2012: 191)。
然而， Zelizer (2012) 提出關係性工作的觀點，則強調人們的經濟生活即是 社會互動的過程。她認為社會關係和經濟活動是彼此糾結在一起的，從事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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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的人們基本上就是在進行社會互動 (Zelizer 2012: 149)。Zelizer 給予關係性 工作的定義為：
在所有的經濟活動中，人們處在不斷區辨(differentiating)有意義的社會關 係的過程。人們會為每一種獨特的社會關係，建立一個界限(boundary)，
藉由命名與實作標記這個界限，在界限內建立一個獨特的理解，給定哪些 經濟交易對這個社會關係是合宜的、哪些不合宜，並且採用某種被認可且 能促進經濟交易的媒介(media)。(2012: 145)
簡單來說，關係性工作就是界定什麼樣的經濟交易合乎 (match) 某個特定社會 關係的意義賦予過程。例如，如果你只是我的女朋友，而不是伴侶，那麼我們 不會開設共同帳戶；或者，如果你是我的病人，同時又是我的朋友，那麼我可 能不會酌收看診費，而你會以禮物回報我 (Zelizer 2012：152)。因此，她關注的 是人們如何在互動中形成、確認、協商、修復或解除經濟關係。這個觀點將人 們的經濟生活視為一個過程，而非凝結在社會網絡中的關係結構 (Bandelj 2012:
171)。
關係性工作的觀點與啟發，協助我將賽鴿行動者之間發展出來的經濟合作，
視為社會互動的過程，有助於描繪行動者之間的人際信任與合作關係在互動中 的動態變化。簡妤儒、黃亞晴（2016：102）雖然約略提到鴿友之間的穩定合作，
需要經過一連串的試探與磨合，人際信任並不是鴿友間理所當然的社會關係基 礎，但她們並未深描人際信任如何形成、變化又或破裂。因此，本研究欲探討 賽鴿行動者在高度競爭的狀態下，如何建立信任，進而形成合作的可能？這些 行動者如何命名與實作特定的合作關係，例如協議資本怎麼進行交換、利益分 配的方式，以及關係中的互動規則？而在合作的過程中，如何協商合作可能產 生的衝突？
三、賽鴿中的性別建構
性別作為構成社會關係的基礎之一，在人們的經濟生活中亦扮演重要的角 色（Zelizer 2012）。然而，性別卻時常被主流的經濟學社會學忽略，這些研究大 多致力於探討正式組織尤其是公司，界定經濟領域為雇主、管理者和工人的組 成，研究產品與服務的生產和銷售（Granovetter 1985；White 1981；Eng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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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Folbre 2005: 627），又或者專注於市場行為（Fligstein 2002）。Milkman and Townsley（1994）指出性別一定程度地組織了人們的經濟生活，她們認為經濟 社會學的研究應指出潛藏於經濟機構與過程的性別關係，以及性別的社會常規 如何影響人們的經濟活動。
探討性別與賭博的文獻指出，賭博作為一個特殊的經濟活動，呈現了有趣 的性別分化現象。這些研究發現，男性多會參與涉及計算、技能與理性邏輯的 賭博活動，例如紙牌遊戲（二十一點）、運動簽注（職棒、賽馬）；而女性則 多會選擇憑藉運氣、不須使用技能的遊戲，例如賓果、角子老虎機，她們較少 參與賽馬賭博 (Hraba and Lee 1996；Ladd and Petry 2002；Potenza, Maciejewski, Mazure 2006)。 Cassidy (2014) 指出賭博參與者，多會援用沿著生理性別差異區 分出的性別特質，男性擅於處理數字與計算，女性直覺強且感情豐沛，自然化 他/她們參與的賭博活動。
賽鴿賭博也有類似的性別分化現象，過去研究傾向將賽鴿賭博涉及的知識 技術、理性邏輯自然化為男性的能力，藉此解釋「賽鴿為何是男人的遊戲」。
Johnes（2007）的研究發現，育種和照養鴿子是一個長期的、牽涉技能的過程，
男性賽鴿者會發展出一套自己的養鴿秘訣。而這是因為養鴿智識（intelligence）
的需要，使得賽鴿成為男人的遊戲，鴿子成為他們技術和能力的象徵，並投射 自身的男性認同。然而，這些以性別特質二分的賭博分類框架，該如何解釋溢 出分類的賭博參與者，例如參與賽鴿的女性呢？過往這種將賽鴿知識技術與男 性劃上等號的推論，容易落入 Connell (1987) 所說的類屬式思考(categorical thinking) 的陷阱，而未探究性別作為一種社會關係與日常實作，在賽鴿經濟活 動中如何構成。Connell (1987) 認為性別是在歷史與社會脈絡中的實作，因此它 應被視為一個動詞，而非名詞（藍佩嘉2008：115）。
已有少數賽鴿研究指出，女性也會參與賽鴿活動。Jerolmack (2013) 指出以 男人為主的賽鴿世界裡，也有少數的女性參與者，她們的參與絕大部分是因為 丈夫的關係而開始接觸賽鴿。她們相信自己的陰柔特質，例如母愛，會讓她們 比起男性更具有照顧鴿子的優勢。Johnes (2007) 也提到，確實有少數英國工人 的妻子參與賽鴿，最典型的女性經驗是處理養鴿帶來的整潔問題，她們經常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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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丈夫清理鴿舍的髒亂。因此，本研究想追問的是，女性在賽鴿中所扮演的 角色為何？她們如何看待自己的參與，而男性又如何看待她們的參與？
在台灣，女性賽鴿者多半是因為丈夫的關係，而一起參與賽鴿活動。少數 出現在賽鴿雜誌專訪中的女性，幾乎都是協助丈夫養鴿的妻子，她們主要擔當 清潔、照顧或訓練的工作，成為鴿界傳頌的「夫妻檔」，或得力的「金牌女教 練」。這些妻子宛如台灣中小企業的「頭家娘」，她們肩負妻子的身分，同時 也是丈夫在事業上的夥伴、無薪無職的幫手，更是照顧夫兒的好太太、好母親。
她們是非正式經濟中的隱形工作者，通常未被支薪也沒有頭銜，但其勞動卻是 整個事業運作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這個獨特的勞動力配置是在資本主義邏輯 與父權家庭意識形態互動下產生的，極大化已婚婦女生產與再生產的勞力利用
（高承恕 1999；李悅端、柯志明 1994；呂玉瑕 2001；周碧娥 2013）。男性鴿 友與其妻子之間的關係，不僅是親密的，更是經濟性的，他們可能會藉由妻子 的無酬勞動，分擔賽鴿過程繁瑣的日常照顧、訓練流程與細節，節省另外聘請 教練的開支，或降低自己的時間成本。因此，本研究欲探討性別如何影響雙方 的賽鴿分工？
我們也必須注意到，賽鴿男性的陽剛氣質，除了來自養鴿涉及的知識技術 外，扮演稱職的丈夫與父親、扛起養家的責任，亦是他們「做男人」的重要面 向之一。少數賽鴿研究指出，賽鴿過程需要持續不懈的關注，可能會引起賽鴿 男性在扮演不同角色時的衝突，他們不僅是賽鴿者，也是工作者，更是家庭中 的男人（Johnes 2007；邢淵博 2012）。邢淵博（2012：73）提到，在時間與經 濟能力的許可下，求取工作與賽鴿的平衡，是賽鴿男人獲得家人認可與支持的 關鍵。這些研究提醒了我們，男性賽鴿者需要顧及的多重角色，尤其是在家庭 中所要扮演的角色。不過，這篇研究並未進一步分析其他不同類型的賽鴿者與 家人之間的關係，例如專職賽鴿者，以及他們所面臨的養家挑戰有何不同？
賽鴿賭博帶來的高經濟風險，時常威脅男性賽鴿者的養家職責。Cha and Thebaud (2009) 的實證研究指出，在許多不同的社會文化中，男性所扮演的養 家者 (breadwinner) 角色，是構成他們陽剛氣概的重要元素。Townsend (2002) 指 出美國社會對於男人的主宰性文化價值，即期待他們擁有一份工作與收入，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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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家庭所需的經濟資源，成為稱職的丈夫與父親。Stobbe (2005) 探討拉丁美洲 的社會文化脈絡中，一個男人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提供妻子與子女經濟上 的照顧，維持家戶的運作。上述研究皆反映出，穩定的工作與收入是構成養家 陽剛氣概的前提。然而，賽鴿是可以帶來穩定收入的工作嗎？參與賽鴿賭博的 男人究竟能不能養家呢？這些問題，時常挑戰賽鴿男人的養家陽剛氣概，以及 他們與家人的關係，尤其是與妻子的關係。
過去的賽鴿研究，已經對男性賽鴿者的賭博行為進行分類。王淳堯（2007）
整理受訪者對於賽鴿人的區分，指出「鴿養家」是將賽鴿當作職業經營，以賺 取獎金供養家庭為目的；「養鴿家」則將賽鴿作為興趣，以自身能負擔的金錢，
投入賽鴿這項活動；「家養鴿」指的是沉迷賽鴿，致使家庭生計陷入困境。我 們可以發現，他的受訪者對於賭博實作的分類框架，暗示著男性與家庭經濟的 連結，以及「好的」與「不好的」賽鴿男人的劃分。但是，這個研究並未細究 賽鴿男性與家計的關係，如何影響他們參與賽鴿的正當性，以及他們與其妻子 的關係。因此，本研究想追問的是，「鴿養家」與「養鴿家」分別透過什麼樣 養家論述與實作，證成自己是賽鴿的「好男人」，合理化自身的參與？甚至，
他們如何動員妻子的支持與參與？
第三節 研究問題
經過文獻的回顧與探討後，本研究關注賽鴿中的社會關係與互動，將焦點 放在賽鴿參與者在面臨賭博風險的脈絡下，如何「成為贏家」的賭博實作與策 略。本研究試圖從賽鴿參與者作為個別的行動者、鑲嵌在社會網絡中的行動者，
以及家戶經濟中的養家者三個面向上，提出以下的研究問題：第一部分，本研 究藉由場域的分析工具，探討哪些是構成賽鴿場域的資本，它們在場域中的作 用為何，以及它們劃分出哪些不同類型的賽鴿行動者？而不同類型的參與者，
依據自身的資本條件，會發展出什麼樣的行動策略？他們如何使用、動員與轉 換手中握有的資本，以利提升贏得比賽與獎金的機會？第二部分，本研究援引 關係性工作的概念，試圖回答賽鴿參與者之間的合作策略如何形成？在什麼樣 的情況下，合作得以順利展開，抑或產生衝突而破裂？而這些與他人合作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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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又會如何影響他們的參賽策略？第三部分，帶入性別的分析，討論男性賽 鴿者透過什麼樣養家論述與實作，建構他們的陽剛氣質，證明自己是賽鴿的
「好男人」？而養家的論述與實作，如何合理化他們的參與，甚至動員他們妻 子的支持與協助？性別如何影響他們的賽鴿分工？
第四節 研究方法
本研究主要採取半結構式的深度訪談蒐集資料，另以檢索賽鴿雜誌與網站 刊登的文章、搜尋賽鴿相關新聞，以及參與觀察為輔。深度訪談方面，我在 2015 年至 2017 年間藉由滾雪球的抽樣方式，訪問 23 位賽鴿參與者，19 位男性、
4 位女性。除了一位受訪者使用電話訪問且不同意錄音外，其餘皆取得受訪者 同意進行訪談錄音。訪談結束後，撰寫田野筆記，並將錄音內容謄打為逐字稿 進行編碼分析。絕大多數的訪談在受訪者家中單獨進行，一位初訪使用 Skype 視訊，一位使用 Line 通話訪談，少數訪談則為夫妻、母子、朋友一起受訪。
為了保護受訪者的隱私，本研究已針對受訪者進行化名，年齡、職業與參賽地 區等資訊，皆以較不易辨識出受訪者身分、又不影響讀者理解受訪者社會背景 的方式呈現（參見表一）。
表一：受訪者基本資料
受訪者 性別 年齡 教育 職業 參賽地區 訪談日期 備註 阿信 男 61-65 專科 商 北部 150516
阿貴 男 51-55 高中職 賽鴿 南部 150908 阿厚 男 61-65 國小 鴿店 中部 160211* Skype 玉華 女 56-60 國中 鴿店 中部 160503(II) 夫妻 健德 男 36-40 大學 商 北部 160212 阿南 男 61-65 國小 工 北部 160226 阿平 男 56-60 高中職 商 南部 160227 阿和 男 51-55 專科 賽鴿 北部 160301 苡萍 女 26-30 大學 賽鴿 北部 160303 阿晟 男 36-40 高中職 賽鴿 中部 160305 阿月 女 61-65 國小 賽鴿 中部 160418 母子 阿遠 男 61-65 高中職 賽鴿 北部 160401 阿闊 男 61-65 N/A 賽鴿 北部 1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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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章 男 66-70 碩士 商 北部 160405* 電訪 拒錄 阿漢 男 61-65 高中職 公 北部 160416 停賽 阿寬 男 56-60 國小 賽鴿 中部 160501(I)
阿進 男 51-55 N/A 公 中部 160501(I) 朋友 阿毅 男 46-50 高中職 農 南部 160513* Line 悅嫻 女 51-55 專科 賽鴿 中部 170207 亦明 男 51-55 大學 服務 中部 170207 夫妻 阿謙 男 61-65 高中職 公 北部 170210 阿彪 男 46-50 高中職 賽鴿 北部 170226 金輝 男 61-65 高中職 商 北部 170418
註1：N/A 為因故缺漏的資料。
本研究所訪問的鴿友，年齡集中在46 歲至 65 歲這個區間，出生於 1950 至 1970 年代。他們大多出生或成長於台灣信鴿協會與中華民國賽鴿協會的初創時 期，6 鴿子可說是這一代人的兒時玩伴，鄰里間也流傳著不少因賽鴿致富的傳 奇。等到他們成年開始參賽後，台灣的陸翔賽制已建制完成。這些人的教育程 度散落在國小、國中、高中職、專科甚至碩士，又以擁有高中職學歷者為多數。
有些人服完兵役後，一頭栽進了鑽研賽鴿的世界，將賽鴿作為正職；有些人一 邊從事工作或開創事業，一邊維持這項嗜好，成為兼職養鴿者；有些人則因工 作、養家的壓力而中斷比賽，又或者在退休後重拾這項興趣。受訪者中有十位 鴿友專職賽鴿，其餘的業餘賽鴿者遍布各行各業，又以從事商業活動居多，大 至開設公司，小至經營店家、攤販，也有工人、農夫和從事公職者。而三位出 生於 1980 以後的受訪者，年齡則介於 26 歲至 40 歲這個區間。這些年輕一代的 賽鴿者，誕生或成長於在陸翔賽制全盛、轉型的歷史背景中，當他們因為父親 或長輩接觸賽鴿，進而接手家中事業或踏入賽鴿這一行時，台灣賽鴿已全然過 度為海翔賽制。
此外，台灣賽鴿是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性別化活動。雖然本研究難以提供台 灣總體賽鴿人口的性別比例，但卻可以從受訪者懸殊的性別比例嗅出端倪，也 可以從我的田野經歷中略知一二。舉例來說，唯獨我一個女性去觀摩賽事、賽 鴿拍賣會上屈指可數跟隨男性而來的女性，以及多數受訪者對於一個不懂鴿子
6 兩個賽鴿協會創立於 1960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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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性要研究賽鴿的詫異。本研究只訪問到四位女性受訪者，除了一位大學畢 業後與父親一起從事賽鴿的女性外，其餘三位皆因為參賽丈夫的緣故，參與了 賽事的準備工作與過程，其中一位女性參與程度較低，平時顧鴿店，僅有比賽 時協助丈夫將歸返的比賽鴿送回鴿會報到。
最後，台灣西半部的各個縣市都有私人鴿會，配合其合作的船運公司舉行 比賽，東部地區則因地形崎嶇狹長增加賽事難度，鴿友人數相較之下為數較少。
根據鴿會所在地、海上施放點的不同，我將台灣各縣市分為北部、中部、南部 和東部（見圖一）。苗栗以北的鴿會主要舉辦北海競翔，中部地區鴿會則以冬 季北海、夏季南海的方式舉行，台南以南的鴿會以南海競翔為主，而東部地區 則是宜蘭、花蓮鴿會舉辦北海賽事，台東參加南海競翔。由於人際引介、交通 時間與金錢成本的限制，我所訪問的受訪者多集中在北部、中部地區。
圖一：受訪者參賽地區的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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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本研究關注的是賽鴿參與者的認知與策略，深入訪談法可以幫助我理 解賽鴿參與者的經驗，以及他們對自身經驗的詮釋。我的訪談大綱主要分為三 大部分（參見附錄一）。第一部分，瞭解賽鴿參與者對於「贏」的認知，也就 是哪些是他們認知中較容易贏得比賽和獎金的因素。而參與者對於「贏」的認 知，以及他們自身握有的條件，例如資金多寡、技術能力等等，如何影響他們 的行動策略。第二部分，探討在高度競爭的賽鴿中，行動者彼此之間如何形成 合作策略，發展出哪些合作方式，以及合作可能引發的衝突。第三部分，討論 男性賽鴿者如何看待「賭博」，在他們的心目中何謂「正當的」賽鴿賭博，而 這些男性的賭博實作，又如何影響他們與妻子的關係。針對少數受訪女性，則 進一步追問她們對於先生玩賽鴿的看法，以及她們與先生形成的分工。
除了訪談資料，我亦蒐集賽鴿雜誌、網站與相關新聞等資料，以及進行參 與觀察作為輔助。研究之初，我時常利用「116 賽鴿網」和「一鴿網」這兩個 賽鴿網站，檢索各路賽鴿好手的專訪文章，閱讀探討育種、照顧與訓練鴿子的 專題文章。另外，檢索「聯合知識庫」與「慧科中華大新聞網」，以「賽鴿」、
「賽鴿賭博」作為關鍵字，搜尋 2000 年以後的相關新聞資料。7 賽鴿雜誌與網 站刊登的文章，及賽鴿相關新聞等豐富資料，提供我相當豐富的資訊，協助我 擬定訪談大綱，奠定了執行訪談與進入田野的先備知識。
另外，我進行賽鴿拍賣會、賽事觀摩，以及跟隨受訪者至鴿會檢鴿的參與 觀察，並記下田野筆記。首先，我於2015 年 3 月 21 日、2015 年 4 月 25 日分別 參與舉辦在台中清水、台中神岡的兩場賽鴿拍賣會。參與拍賣會一方面可以觀 察賽鴿參與者鑑賞、選購與競標鴿子的方式，瞭解種鴿的售價及行情；另一方 面，拍賣會是較容易接觸到各路鴿友的機會，尤其是平常難有管道聯繫的女性 鴿友，悅嫻就是拍賣會上願意接受訪談的受訪者。第二，我在受訪者阿彪位於 中部地區的鴿舍，觀摩了兩次賽事，一次是 2015 年 4 月 1 日的春季賽第二關，
一次是 2016 年 3 月 27 日的春季賽第一關。尚未接收到北部地區鴿會有鴿子歸 返的消息前，阿彪、他的助手和幾位股東，通常會坐在一樓的客廳閒聊，由於 我的加入，他們會特別向我解釋比賽流程和賽事狀況。為了讓我更全面的理解，
7 1990 年代末期，全台灣的賽鴿制度全面轉為海翔，由於本研究並未進行歷史性的賽制比較，
因此鎖定進入海翔時期以後的新聞資料，故以2000 年作為區分時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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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彪也會拿出一些鴿會發布給會員的資訊，例如鴿會組織章程、比賽規則、賽 程、賽事成績紀錄、插注金額統計8等資料，提供給我參考。由於鴿子相當怕生 且比賽不容任何疏失，觀賽者基本上都不能進入比賽鴿舍。因此兩次賽事，我 和阿彪的股東們都是在田埂間或馬路上觀看賽事，一邊聊天、一邊乾著急或歡 呼。第三，我曾跟隨受訪者阿厚到鴿會驗鴿，進行參與觀察。2016 年 5 月 13 日，
和阿厚約好訪談的日子，碰巧也是冬季賽的驗鴿日，才一抵達阿厚家，他就問 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去驗鴿？」如此難得的機會，我答然一口答應。這個經 驗，讓我更加瞭解鴿會檢驗比賽鴿的工作流程，從確認鴿子與鴿主的身份、展 開鴿翅蓋上印章、拍攝鴿眼和鴿身，到登錄參賽資料，以及更能體會鴿友的賽 鴿日常。
由於賽鴿賭博的議題高度敏感，難以操作極大化變異抽樣法，因此在訪談 的滾雪球抽樣上，具有一定的限制。我所訪問的 23 位鴿友，並無法代表賽鴿參 與者的整體樣貌。這些受訪對象，大多是在賽鴿方面小有成就、家庭財務運作 正常的專職或業餘賽鴿者，並沒有訪問到投機型賭客或傾家蕩產的個案。受訪 女性的變異也較小，四位女性多是因為父親或丈夫而參與賽鴿。為了探討賽鴿 男性與他們妻子的關係，我曾嘗試約訪男性賽鴿者的妻子，但她們多以自己不 懂鴿子為理由拒訪。因此，妻子對於丈夫養鴿的態度，大多只能從男性賽鴿者 這方得知，較難確定妻子的態度與立場是否與他們一致。
除此之外，賭博話題的敏感，使我較難與受訪者建立信任，訪談經常遭拒，
或是導致資料蒐集上的缺失。絕大多數的受訪者都是經由人際連帶的引介才答 應受訪，若不是經由這層社會關係，受訪者通常都會直接拒訪。訪談初期，我 曾蒐集賽鴿網站的專訪文章或拍賣資訊，嘗試以電子郵件或電話聯繫鴿友，但 大多失敗收場。受訪者立章雖然是透過賽鴿網站成功聯繫上的受訪者，但他對 於訪談還是持有高度的戒心。一開始，我以電子郵件介紹自己的研究並詢問他
8 阿彪拿了兩份資料給我，一份是這次（2016 年）春季比賽的插組統計，總獎金高達八百多萬；
而另一份則是同年秋季賽插組統計，總獎金高達一千三百萬，這些都是鴿會會員才看得到文件，
鴿會必須讓參與者知道有哪些鴿舍參賽、每個鴿舍的參賽鴿數，每個鴿舍插注哪些關次、多少 金額，以及插組獎金總額。由此可知，賽鴿活動的運作與進行會透過明確的邊界管理，區分出 局內人、局外人（田野筆記 2016/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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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受訪意願，經過幾次來回後，他才接受我以電話訪談但不錄音的方式進行。
在電訪的過程，可以明顯感受到立章不希望我片面地將賽鴿視為賭博，或僅以 非法活動的角度去理解它，9 並拒談檯面下的插賭。
雖然賽鴿高額賭金所帶來的經濟利益相當吸引人，但對大多數的賽鴿參與 者來說，沒有研究鴿子的熱忱與興趣無法支持他們長期參與這項活動。如同受 訪者阿和所說，一個對鴿子沒有喜愛、沒有鑽研精神的人，一整天待在鴿舍的 勞動日常根本就是折磨：「沒有興趣叫你每天在鴿子那邊，鴿舍七、八個小時，
你待得住嗎？」甚至像阿南所說，養鴿要有強大的意志力，才有辦法在冷冽的 冬日清晨離開溫暖的被窩前往鴿舍訓練鴿子：「玩賽鴿算是有興趣，你才會要 參與阿，冷得要死誰不想縮在『眠床』，放粉鳥要操鳥仔，你爬也要爬起來。」
因此，我們必須與賽鴿人就是「遊手好閒」、「無所事事」、「賭博成癮」的 常識進行斷裂，看見賽鴿人不為人知的一面。這麼說，並非全然否認上述刻板 印象的可能。本研究嘗試提供一個不同於往的切入視角，進入賽鴿人的日常生 活世界，探討他們面對比賽與金錢輸贏發展出來的實作與策略。
9 立章認為要長期的從事賽鴿活動，雖然它報酬率高，但要能夠持續的獲勝、資金挹注，並且 經營六至七個月才有辦法收成，對一般人來說，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背後真的需要高度 興趣去支撐（田野筆記 2016/04/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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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玩出一手賽鴿好牌？參與者的資本積累、活化與轉換策略
尚未開始這個研究前，除了家鄉田野間或路邊透天厝屋頂上時常可見的鴿 舍外，我對賽鴿的認識多半來自媒體新聞的報導。多數報導聚焦在賽鴿活動的 驚人賭金，在台灣參賽的鴿友粗估超過二十五萬人，北、中、南各地的私人鴿 會一年舉行三至四季海上競翔，規模較大的鴿會一年賭金可達數十億元以上；
規模較小的鴿會，也有兩億元左右（劉慶侯 2005）。由於賭博在台灣尚未合法 化，部分報導也呈現政府對私人鴿會的賭博查緝。2014 年 10 月，刑事局破獲 高雄中正鴿會涉嫌違反賭博罪，查扣會員名冊、帳冊並凍結一億兩千多萬的資 金（黃建華2014）。
「賽鴿即賭博」的印象式認知是一般大眾對賽鴿的理解。直到紀錄片《賽 鴿風雲》（2007）上映，沈可尚導演才帶領我們進入參與者的賽鴿世界。賽鴿豐 厚的賭金與不停被傳誦的致富傳奇，確實是吸引社會各個階級人士投入的一大 主因，這些參賽者從農夫、小販、工人、黑道、公務員、上班族到公司老闆都 有，為的就是階級翻身或財富累積的希望（溫偉勝 2011；沈可尚 2007）。如同 受訪者阿進所說，賽鴿賭博的高報酬率讓許多人深深著迷：「鴿子迷人，這麼多 人愛養就是這樣，聽人說，才賭一點而已，贏這麼多錢 」。但是，在豐厚獎金 的誘惑之下，多數的參與者仍舊強調要有鑽研鴿子的「興趣」，因為培養鴿子 參賽耗時費力，沒有興趣和熱忱，難以持續參與這項活動。沈導演用他的鏡頭，
引領我們一窺賽鴿參與者從拍賣會競標鴿子、育種配對、賽前訓練到正式比賽 的過程，記錄著參與者鮮為人知的那一面。
這部貼身側寫賽鴿參與者的紀錄片，打破了我們對於賽鴿的賭博認知。原 來，賽鴿不完全只是憑藉運氣的賭博，更仰賴參與者的自身條件與努力。每當 我問及賽鴿和一般賭博有什麼不同時，大部分的受訪者都會說它是「有技術性 的賭博 (阿貴)」，用以區別諸如樂透、六合彩、擲骰子這種單靠運氣的賭博。
不論是研究初期在賽鴿雜誌、網站探勘的名家專訪資料，或是訪談鴿友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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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幾乎都會談及「種鴿」、「養功」、「資金」這幾項賽鴿的成功要素。
雖然既有研究皆已指出，「賭博」中所蘊含的不確定性，似乎鬆動了原有 的社會階級結構，創生了一個「人人有機會」的經濟翻身縫隙與財富積累捷徑，
使得賭博的經濟社會空間顯得公平、機會均等（吳宗昇 2011；簡妤儒、黃亞晴 2016）。那麼，為何參與其中的賽鴿參與者又時常會冒出「種鴿血統最重要」、
「資金大的人就是有優勢」、又或者「訓練管理好才有用」諸如此類的賽後分析 與詮釋？換言之，賭博的不確定性表面上看似帶來了公平與機會均等，但參與 者又各自有一套增加優勢的行動邏輯與策略。究竟在鴿子競賽中，什麼可以為 參賽者帶來贏得比賽與獎金的優勢？這一章試圖帶入場域的分析，揭露賽鴿場 域，潛藏著什麼樣的資本條件結構，影響參與者的行動邏輯與策略？
第一節 兼具機運與技術的賽鴿賭博
在進入賽鴿參與者如何詮釋比賽結果的分析之前，這一節我想先說明賽鴿 作為一項賭博活動具有什麼特性？它和其他賭博活動又有什麼不同？Caillois (1961) 提出機運 (chance) 與技術 (skill) 的概念架構，區分出不同類型的賭博遊 戲。單純憑藉機運的遊戲 (games of chance)意旨賭注結果是機率的隨機分配，例 如俄羅斯轉盤(roulette)、角子老虎機(slot machines)、賓果(bingo)、樂透(lotteries) 等，參與者無從預知、無法掌握、更不須要具備相關的知識技術。而技術的遊 戲(game of skill) 則倚賴參與者的知識、策略與決定，例如賽馬、棒球簽注 (D’Ahati 2014: 83)。以賽馬簽注為例，一個長期研究賽馬品種、觀察騎師技術、
分析賽事的參與者，相較於一個對賽馬毫無認識的下注者，更具有賭博的優勢。
在 Caillois 的分類框架下，大多數的受訪者皆同意賽鴿與一般憑藉機運的 賭博不一樣，賽鴿也講究參與者所具備的賽鴿知識和技術。受訪者阿進描述賽 鴿與「一翻兩瞪眼」的賭博截然不同：「賽鴿這個時間比較長啦，比較不是一 翻兩瞪眼(的賭博)，我們還有技術嘛…粉鳥飛回來的那種感覺，你不曾養過，
回來的那種感覺不一樣。」從他的話，可以看出賽鴿賭博的特別之處。首先，
賽鴿參與者必須付諸時間與心力。不同於購買一張樂透彩券，頂多等待一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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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便可得知開獎結果，賽鴿參與者從育種配對、等待幼鴿孵化、訓練鴿子到比 賽，至少要花費半年左右的時間與努力，才能從賽事中檢證成果。第二，賽鴿 的比賽結果不是全然的機運問題。我們知道樂透彩的開獎號碼是隨機滑落的乒 乓球，但培育賽鴿卻涉及許多相關的知識與親身的實作，一隻鴿子的健康度與 飛行能力可能考驗著參與者的訓養功力。因此，以鴿子作為媒介的競賽賭博，
參與者需要付諸不少時間與心力在鴿子身上，同時插注額度不等的金錢在自己 鴿子身上，賭上他們幾個月來的心血結晶。這也是為什麼當鴿子飛回來、降落 在鴿舍的那一刻，絕大多數的參與者會表露出一股外人可能難以感同身受的喜 悅。這種成就感不僅來自物質上的金錢報償，更有技術兌現帶來的自我肯定。
值得注意的是，強調技術的賽鴿賭博並非全盤否認機運的存在。即便是講 求技術的賭博遊戲，也存在著機運的成分，否則技術純熟的玩家沒有賭輸的風 險、沒有技術的玩家沒有賭贏的機會，這項賭博必定無法持續吸引玩家，失去 作為賭博遊戲的資格 (Bloch 1951; Reith 2002)。正是因為機運帶有的平等特性，
在既有社會結構精緻部署的現實世界中，意外留下結構的漏洞，開創出「人人 看似有機會」的賽鴿賭博空間，吸引著人們懷抱翻身致富、累積財富的希望投 身於此。簡妤儒、黃亞晴（2016）已經指出賽鴿過程的種種不確定性，例如冠 軍鴿不一定會生出冠軍後代、訓練紮實不保證鴿子必定能歸返、海翔賽制不穩 定的氣候等等，創造出人人都有機會贏得比賽與獎金的誘因。但是，她們卻較 少深描賽鴿行動者對於賭博結果的認知與詮釋，以及這套認知詮釋下被洞穿的 賭博資本條件。所以，這一章關注的是，在無法完全預知賭博結果的情況下，
哪些條件被賽鴿參與者視為可控的，且能夠提升贏得比賽與獎金的機率？
根據訪談與觀察，多數的賽鴿參與者雖然同意賽鴿賭博具有機運的成分，
但他們更傾向將贏得比賽與獎金的成功詮釋為做足努力的回報，而非偶然的幸 運。換言之，他們大多認為，唯有做足努力、萬事俱備的情況下，幸運之神才 會降臨的人生哲學。每當我問及「怎麼樣比較有機會贏」，大部分的受訪者都 會指出種鴿、訓練管理和資金這幾項參與者可以掌握的要素，掌握上述要素以 後，再來談運氣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