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獻回顧
第二節 文獻回顧
過去對於賽鴿研究的取徑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類的研究多將賽鴿等同於 賭博,視之為社會問題,探討鴿友沉迷於賭博的原因。周佳穎 (2008) 透過問卷 調查發現,鴿友的成就感、參賽的刺激感是他們涉入賽鴿的主因,而涉入程度 越高的鴿友,沉迷傾向越嚴重。溫偉勝(2011)則提出以下四個促成賽鴿賭博 的成因:首先,受朋友或家人影響而從事賽鴿賭博,成為一種長期的習慣成癮。
第二,鴿友試圖合理化賽鴿賭博是一種長期投資,鴿會則企圖轉向運動競賽的 論述,破除大眾對賽鴿賭博的不良評價。第三,賭博雖構成違法,但法律卻未 強制執行,形成參與者的無犯罪感。第四,封閉與嚴密的彩金分配,促成鴿友 對鴿會的信任。然而,這類研究直接將賭博上綱為社會問題,容易忽視賽鴿賭 博所處的特定社會文化脈絡,扁平化參與者對賽鴿的認知與詮釋。
第二類的研究則試圖破除賽鴿與賭博污名的連結,採取文化詮釋的觀點,
討論賽鴿對於參與者的意義與認同,以及賽鴿的社會連帶功能。Geertz(1973)
將巴厘島鬥雞視為一種完全無理性的深層遊戲(deep play), 在鬥雞的深層遊 戲中,最重要的並不是物質性的金錢獲得(賭金),而是名望、榮譽、尊嚴,這 些在巴厘島社會代表著一個意味深遠的詞「地位」,也就是建立巴厘社會的尊卑 等級制度(1973:433、446-447)。一些賽鴿研究便嘗試援用 Geertz 的文化詮釋 觀點進行分析,邢淵博(2012)從參與者的認知框架中,歸結出鴿友皆具備熱 情、耐心和愛鴿的基本條件,他認為賽鴿所牽涉的龐大賭金雖然是推動他們投 入心血的一大動機,但比賽所帶來的滿足與認同感,才是賽鴿者持續投入賽鴿 活動的因素。而 Johnes(2007)探討英國在 1870 至 1950 年間的賽鴿活動,指 出賽鴿反映了工人階級男性的文化認同,參與者不僅為了贏得以彩券、食物或 酒作為賭注的物質性獎賞,飼養與訓練鴿子所帶來的成就感亦是重要的因素。
Jerolmack(2013)則對紐約 Bronx 賽鴿俱樂部進行參與觀察,他發現賽鴿戲劇 化 男 人 與 自 然 的 搏 鬥 , 引 領 他 們 進 入 了 一 個 令 人 著 迷 的 世 界 (enchanted world),強化了彼此之間的社會連帶,形塑出養鴿人的集體認同。不過,這些 研究雖然皆提及了競賽獎賞或非正式的下注機制,但卻淡化了經濟的驅力,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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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社會文化與經濟的對立思考,難以解釋賽鴿參與者對於贏得比賽獎金的渴望,
以及他們發展出的各種參賽策略。
第三類的研究分析賽制與比賽規則,探討制度對賽鴿活動及其參與者的形 塑力量。王淳堯(2007)主要以空間研究的角度切入,說明比賽規則建立的空 間計算與數字,如何協助鴿會組織做到公平、公正且公開的運作和裁決。簡妤 儒、黃亞晴(2016)則提出,台灣賽制變遷與比賽規則形塑的「公平」集體共 識,是賽鴿地下經濟得以運作和維繫的重要社會機制。賽制規則一方面打造了 鴿會與鴿友之間的制度性信任,另一方面也創生了「人人有機會、個個沒把握」
的社群特性,吸引鴿友們的持續參與。然而,這些處理制度與社會機制的研究,
卻較少著墨賽鴿活動中的社會關係與互動,如何協助賽鴿參與者獲取資源、形 成合作,甚至動員妻子的勞動力?
上述的國內外賽鴿研究,大致上已從個人的經濟趨力或心理成癮、社會文 化意義以及制度的面向,回答了「賽鴿者為何參與」的問題。不過,整體而言,
這些研究鮮少突顯出賽鴿賭博具有的風險特性,分析賽鴿者在風險中如何行動 的策略。過去已有相關的地下賭博研究,指出賭客對於賭博風險的管理策略,
例如葉俊男(2012)提出,台灣地下六合彩的下層賭客會運用分散簽注的交易 方法,避免上層組織無法支付獎金的風險,以及緩解積欠單一組織龐大債務衍 生的暴力討債風險。但是,六合彩的賭客並不像參與賽鴿賭博的鴿友,必須自 己作育鴿子,再插注這些選手鴿,一齊與其他鴿友參賽競爭,並以賽事結果作 為賭博的輸贏。因此,本研究嘗試在賽鴿賭博可能造成的經濟風險脈絡下,探 討鴿友們如何「成為贏家」的賭博實作與策略。
為了回應既有賽鴿研究較少著墨的面向—賽鴿者在賭博風險下形成的實作 和策略。首先,本研究嘗試引入場域的概念工具,將賽鴿的致勝要素概念化為 資本,探討握有不同資本條件的行動者,發展出什麼樣的行動策略。第二,援 引關係性工作的概念,討論賽鴿參與者如何在社會互動的過程中形成合作策略,
描繪合作雙方如何管理與協商彼此的關係。最後,帶入性別的面向,分析男性 賽鴿者在賭博可能危害家計的風險下,如何建構養家的陽剛氣概,合理化自身 的參與,甚至動員妻子的協助與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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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賽鴿作為場域:資本的使用、動員與轉換
相較於其他類型的賭博,賽鴿既講究養鴿知識技術又存在機運成分的特性,
使得參與者在賭博風險的脈絡下,會發展出如何贏的認知與策略。簡妤儒、黃 亞晴(2016)描繪了在混合科學理性和機運的賽制之下,鴿友們會依據自身的 經驗(相信技術實力或相信運氣)和經濟資本條件(高或低),發展出管理賭輸 風險的行動策略。此外,她們指出人際網絡似乎也能為某些鴿友帶來賽鴿資源,
諸如種鴿和資金。然而,她們並未進一步將技術實力和人際網絡概念化為資本,
細究經濟資本、技術資本和社會資本在賽鴿賭博中可能發揮的作用,以及探究 行動者如何使用自己所擁有的資本。因此,本研究試圖援用 Bourdieu (1984) 的 場域概念工具,將賽鴿視為一個場域進行分析,指認出賽鴿場域中的重要資本,
以及根據資本類型與總量劃分出的不同行動者。
Bourdieu 致力於解決客觀主義與主觀主義長久以來的對立,指出結構與實 作的辯證關係。Bourdieu (1989) 提出客觀的社會空間 (social space),即場域 (field),以及主觀的象徵世界,即習性 (habitus) 的相互形塑關係,企圖克服上述 的對立,呈現雙重結構化的社會世界。場域是由資本組成與資本總量劃分出的 相對位置關係,坐落在這些社會位置上的行動者,會隨著時間變化發展出不同 的移動軌跡。而坐落在不同客觀位置 (position) 的行動者,會形成相應的主觀認 知和行為邏輯傾向 (disposition),即特定的習性 (habitus)。簡單來說,行動者根 據自身的資本條件,會發展出特定的實作方式。 Distinction (1984) 這本書,便 是運用上述思考架構進行的經驗分析,體現法國不同階級的人們在實作中產生 有所區別的品味與生活風格。他指認出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在法國日常生活場 域的作用,並以這兩種資本的總量多寡,區分出不同的社會位置及行動者:教 授、自由職業者、大商人、工人等等。而這些客觀社會位置產生的習性,即一 種對身體形象的認知,會影響行動者在消費食物的實作過程,形成各自的品味 (taste),系統性地產生一套獨特的生活風格。
場域這個概念工具對我的賽鴿研究有以下兩個啟發。第一,它協助我仔細 考察看似「人人有機會」的賽鴿社會空間,存在著什麼樣的資本結構因素,影 響行動者對於比賽結果的詮釋。例如不少鴿友會特別強調成功必須具備種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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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金和管理訓練這幾項要素:「武器(種鴿)要先進,資金要雄厚,飼養要高手 啦(阿信)」;又或者有些鴿友會透露人際網絡可以協助他們獲得一些賽鴿資 源。第二,它啟發我將鴿友提及的這些可以掌控的成功要素概念化為經濟資本、
技術資本和社會資本,並討論這些資本在場域中的作用,以及它們可能為行動 者帶來的助益或限制。
然而,我亦特別注意到場域分析可能帶來的侷限。Bourdieu 的分析往往預 設了行動者擁有的資本類型和總量是一個靜態、給定的條件,且必然帶來某種 特定的實作,而欠缺中間過程的解釋。Lareau (2015) 透過研究不同階級家長對 孩子學校教育的參與差異,指出擁有文化資源,以及從文化資本中實際獲得社 會優勢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家長的文化資本會在某些特定的情況下被動用 (mobilized),進一步轉換為孩子們的社會優勢。因此,擁有某項資本的行動者,
不會自然而然就獲得這項資本帶來的益處,我們需要看見中間的動員與活化過 程 (Lamont and Lareau 1988)。
除 此 之 外 ,Bourdieu (2011[1986]) 也 指 出 不同 類 型 資 本 之 間 具 有轉 換 (convert) 的關係。雖然他探討不同類型資本之間的轉換,說明轉換的策略是為 了再製資本的優勢、協助行動者流動至較好的社會位置,但卻沒有進一步分析 資本之間的轉換在什麼情況下會發生,以及行動者如何使用這樣的轉換作為尋 求優勢的策略。因此,本研究試圖在賽鴿場域中帶入過程性的分析,討論不同 類型的賽鴿參與者,依據自身的資本條件,會發展出什麼樣的行動策略?他們 如何運用、動員與轉換手中握有的資本,以利提升贏得比賽與獎金的機會?
二、關係性工作:互動與協商的賽鴿合作策略
過去的賽鴿研究雖未將賽鴿的合作關係作為分析主題,但少數研究已揭露 賽鴿參與者之間的關係,不僅只存在競爭的面向,他們亦會聯繫起彼此的社會 關係,發展出合作的策略。王淳堯(2007:45) 的研究,以地理區位作為區隔,
描繪了參與同一地區鴿會的行動者之間的競爭關係,以及參與不同鴿會行動者
描繪了參與同一地區鴿會的行動者之間的競爭關係,以及參與不同鴿會行動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