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攻勢現實主義理論
第三節 攻勢現實主義的理論缺陷
攻勢現實主義以無政府狀態下的體系為出發點，探討理性的國家行為體如何 追求權力極大化，並依據體系的權力分配決定最適的生存策略，最終目標是成為 區域霸權。基於海洋巨大水域的阻隔因素，攻勢現勢主義否定了全球霸權存在的 可能性，忽視了海權的重要性，同時只聚焦於霸權的崛起與競爭，並沒有針對霸 權的衰落與更迭提出理論論述。以下針對這三方面的理論缺陷加以探討。
壹、排除全球霸權的可能性
攻勢現實主義主張，「霸權」是對體系的控制，而「體系」可以廣義地定義 為全球或狹義地定義為特定的區域，因此霸權也可區分為「全球霸權」與「區域 霸權」。過去一百年美國一直是西半球的區域霸權，美洲其他國家都不具備向它 挑戰的足夠軍事能力。攻勢現實主義主張除非一國獲得明顯的核武優勢，任何國 家都不可能成為全球霸權，同時水域的阻遏造成國家要跨越海洋到大國對手的領 土上謀取權力非常困難，因此即使美國已是當今世界最強大的國家，但卻不曾以 控制西半球的方式主宰過歐洲和東北亞，可見的未來也沒有征服這些地區的打算。
也就是說，攻勢現實主義以「體系控制」與「領土宰制」的角度出發，完全否定 全球霸權的可能性。
然而，如果以不同角度來定義「霸權」，事實上全球霸權是可能的。明居正 教授以綜合國力、投射國力的能力和意願以及主要國家的承認三項指標17來檢視 美國作為全球霸權的地位，得到美國是現今國際社會唯一超級強權的結論，並依 此衍生出後冷戰時期「一霸四強」的國際結構：美國是獨霸，另外歐盟、日本、
中國、俄羅斯則是競爭明日霸權的國際行為者18。四強接受美國作為體系中唯一 霸權的事實與美國所安排的國際秩序，同時並未出現企圖平衡美國國力的同盟。
由於各國的國力都還有不足之處，所以彼此間既合作又競爭。對美國而言，中國 與俄國的威脅遠大於日本與歐盟，因此美國的因應方式是以北約東擴來制約俄國，
以強化美日同盟來制約中國。
在國際關係理論中，全球霸權並非只代表對體系的控制，也可發揮穩定體系 的作用。「霸權穩定論」(hegemonic stability theory)認為霸權是一個力足以支配 國際體系的強權國家，霸權體系是一種穩定系統內部秩序的權力系統，而由霸權 所建立與維繫的國際秩序可以為所有體系成員帶來安全與利益19。霸權的具體實 例為十九世紀的英國與二戰後的美國，其作為霸權能夠提供充分的「公共財」，
以維持世界經濟體系的穩定，包括供給資金、協調匯率、建立國際貿易與金融制 度等，雖是著眼於自身的國家利益，但是體系內其他國家均因此受益。弱小國家 在大國領導下除了享受搭便車的好處之外，也讓整個國際社會獲得有秩序的控制，
因而在霸權體系下弱小國家必須服從霸權國家的領導。霸權國家的存在能夠穩定 國際政治與經濟秩序，而霸權國家的實力越強，國際社會在政治和經濟層面會越 穩定。兩次世界大戰爆發的結構性因素，就是因為國際體系處於「缺乏霸權」的 不穩定狀態所致。
依照上述觀點，美國在二戰後創立了聯合國、國際貨幣基金、世界銀行等國 際組織，在冷戰結束後又主導世界貿易組織的成立、北約的東擴與美日同盟的強
17 明居正，《大美霸權的浮現：後冷戰時期大國政治的邏輯》，2013，頁 67
18 同上註，頁186
19 吳玉山，〈權力移轉理論：悲劇預言？〉，《國際關係理論》，2011，頁 394-395
化，更聯合主要盟國發動波灣戰爭與阿富汗戰爭，加上美元作為國際主要貨幣的 地位，美國作為後冷戰時期全球自由秩序(liberal order)的締造者與維護者，亦即 全球霸權的地位無庸置疑。因此，攻勢現實主義否認全球霸權的可能性，不但忽 視了美國作為後冷戰時期全球唯一超強的事實，在理論架構上也降低了「全球體 系分析」與「全球霸權」的重要性，而將理論焦點置於「區域體系分析」與「區 域霸權」，使得攻勢現實主義作為體系理論產生了相當的侷限性。
貳、貶低海權的重要性
攻勢現實主義認為霸權的成立要件在於強大的陸軍，海空軍只是扮演支援地 面力量的角色，獨立的海上力量和戰略空中力量都不具備贏得戰爭的作用，惟獨 地面力量本身具有單獨贏得一場大戰的潛力，由於巨大的水域限制地面力量的投 射能力，因此任何國家都不可能成為全球霸權。
然而，十九世紀的英國即是憑藉著強大的海軍，建立了「日不落國」的霸權。
美國海軍學院教授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根據英國邁向海上霸權的歷程而提 出「海權」(sea power)的觀念，馬漢認為海權包含六個基本條件：地理位置、自 然形態、領土範圍、人口、民族性與政府制度，海權體現在三個層面：生產、航 業與殖民地20。美國在十九世紀末期依據馬漢的海權思想開始增強海軍力量，並 在薩摩亞和夏威夷建立海軍基地，美國海軍更在1898年的美西戰爭重挫西班牙海 軍，奠定二戰後成為海上霸權的基礎。
海軍運用在大國外交上，即是所謂「砲艦外交」(Gunboat Diplomacy)，其意 義在於運用海軍力量施行威脅，以取得或保障利益、解決國際衝突、對抗外國勢 力或取得治外法權。砲艦外交的目的包括建立或去除既定事實、改變外國政府政 策或體制、增加政策制定選擇、送出政治訊息等21。砲艦外交的經典案例是1853 年美國海軍准將培里(Matthew C. Perry)率領美國東印度艦隊迫使奉行鎖國政策 的日本德川幕府對外開放。
20 鈕先鍾著，《西方戰略思想史》，1995，頁 397-399
21 張國城，〈從現實主義看中國航母的外交和軍事影響〉，《台灣國際研究季刊》，2013，頁 145
明治維新之後的日本遵循馬漢的海權思想，以英國為師建立了強大海軍，
1905年日本海軍聯合艦隊在日本海海戰擊敗俄國海軍波羅的海艦隊，使日本擠身 世界列強之林。為壓制日本在東亞的稱霸企圖，歐美列強(英美法義)在1921年的
「華盛頓裁軍會議」(Washington Disarmament Conference)針對大國的主力艦噸數 訂下5-5-3-1.67-1.67(英-美-日-法-義)的比例規範，顯見海軍力量在大國權力競逐 的重要性。
時至今日，海軍的重要性依然未減，尤其航空母艦在延伸國力與武力投射方 面更扮演關鍵地位。美國霸權的重要憑藉即是其擁有六大艦隊與十個航空母艦戰 鬥群，佈署範圍遍佈全球主要海域。2017年3月，川普總統於福特號航空母艦(USS Gerald R. Ford)上宣示將增加航母總數至十二艘22。作為潛在霸權的中國刻正積極 發展航空母艦，2012年從前蘇聯航母瓦良格號(Varyag)改建的「遼寧號」正式成 軍，2017年4月第一艘國產航母舉行下水典禮，第二艘國產航母正在建造中。中 國發展航母的戰略目的除了控制鄰近區域外、更著眼於增強武力投射能力、有助 變更區域現狀、維護海外權益、進而發揮霸權影響力23。
由此可知，攻勢現實主義對於海權的忽視、將海軍貶為輔助性力量的立論，
不但與英國和美國海上霸權崛起的歷史事實不符，在霸權的理論建構上也產生了 矛盾，即由於貶低了海權的重要性，進而排除了全球霸權的可能性。為彌補此一 理論缺陷，將海權納入理論論述，形成所謂「海權攻勢現實主義」24，為理論提 供了一個可行的修正方向。
參、無法解釋霸權的衰落與更迭
攻勢現勢主義的理論分析著重在霸權的崛起過程與霸權之間的競爭作為，並 沒有分析霸權為何衰落，以及霸權如何更迭，其理論著重在行為面成因的解釋，
22 Mark Faram, “Trump vows to build '12-carrier Navy' during visit to USS Gerald R. Ford”, Navy Times(2017-03-07).
https://www.navytimes.com/news/your-navy/2017/03/02/trump-vows-to-build-12-carrier-navy-during-visit-to-uss-gerald-r-ford/
23 張國城，〈中國航母的發展模式：攻勢現實主義的觀點〉，《遠景基金會季刊》，2017，頁 96-102
24 張國城，〈從現實主義看中國航母的外交和軍事影響〉，《台灣國際研究季刊》，2013，頁 144
對於行為的可能結果與成效並沒有太多著墨。在作者看來，攻勢現實主義似乎假 定只要大國均採取相同的生存策略，其結果亦或是舊國際體系的維持，或者是一 個新的國際體系的開始，至於其結果是單極體系或多極體系，是平衡或不平衡，
更重要的，是什麼原因造成這樣的結果則不在理論的討論範圍之內。因此，攻勢 現實主義可以解釋美蘇在冷戰的戰略作為，卻無法對冷戰為何結束、蘇聯為何解 體提出解釋。攻勢現實主義可以解釋中國作為崛起中的潛在霸權的生存戰略，以 及美國作為既有霸權的抗衡作為，卻無法對美中霸權競爭的發展，也就是誰會贏 得這場霸權爭奪戰提出可能性分析，遑論預測。
如同米爾斯海默曾指出的，理論的目的在於讓我們看清這個世界，解釋其中 成員的行動，並對未來可能發展提出看法與預測25。攻勢現實主義長於從體系到 國家行為之間的聯結性與解釋力，拙於從國家行為到可能結果，以及可能後果反 饋到體系的聯結性、解釋力與預測力。以此角度觀之，雖然米氏的企圖是建立一 個完整的理論架構以解釋國際政治的發展如何被大國之間的霸權競爭所主導，但 攻勢現實主義只能用以解釋無政府狀態下大國之間合縱連橫的靜態現象描述與 成因分析，無法針對後續動態發展進行可能性分析與預測。
欲彌補此一理論缺陷，可以依循歷史研究途徑分析強權的崛起至衰敗的原因，
欲彌補此一理論缺陷，可以依循歷史研究途徑分析強權的崛起至衰敗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