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川普政府對中政策的理論檢視
第一節 研究發現
本研究發現在解釋中國的戰略作為與美國政府對中政策時，攻勢現實主義提 供了相當有用的理論視角與分析工具。中國作為潛在霸權的理性選擇，是繼續不 斷追求權力，並以霸權地位、財富、傳統武力與核武嚇阻為戰略目標，這樣的戰 略思維體現在一帶一路、中國製造 2025 與南海擴張等具體作為上。美國作為既
中國崛起 戰略作為
國際體系 權力分布
美國國內 政治民意
川普個人 信念風格
川普政府 對中政策
存霸權的理性選擇，是在持續追求權力的同時，結合志同道同國家，壯大同盟力 量，並以進攻性的政策削弱中國的總體國力，阻卻中國的擴張作為，維持美國的 霸權地位，防止中國成為區域霸權，這樣的戰略思維體現在印太戰略、經貿制裁 與南海軍事行動等具體作為上。
然而，本研究也發現攻勢現實主義在解釋川普政府對中政策的形成背景時，
只關注在體系層次，忽略了美國國內政治環境變化與川普個人政治理念及領導風 格對政策制定過程的影響。此外，攻勢現實過度偏重國家對物質權力的執著，忽 略了意識形態作為權力在大國霸權之競爭的重要性，也忽視了美中不同文明之間 的衝突對政策制定與內涵的影響。
壹、攻勢現勢主義可以解釋之場域
攻勢現實主義旨在解釋大國在崛起前後的戰略作為，主要是一種敘述性理論，
解釋大國過去如何表現與將來可能怎樣行動。大國在崛起前傾全國之力追求經濟 成長，以累積財富(潛在權力)，再逐漸將財富轉換為軍事權力，在崛起過程中並 以戰爭、威脅恫嚇、挑撥離間、坐觀虎鬥等方式攫取權力。而在成為霸權之後，
大國隨時高度提防潛在霸權的崛起，大國可以選擇成本較低的、防禦性的推諉卸 責，策動區域內另一大國來平衡崛起中的大國，也可以選擇成本較高的、攻擊性 的抗衡，包括外部的結盟與內部的強軍等方式來扼制潛在霸權的崛起。
依照以上的分析，攻勢現實主義可以解釋中國作為潛在霸權的生存戰略與美 國作為既有霸權的生存戰略，茲分述如下：
一、中國作為潛在霸權的生存戰略
以冷戰前後時期中國的戰略作為為例，1978 年鄧小平推動的經濟改革開放 開啟了中國作為崛起前大國的生存戰略，即以沿海地區驅動的經濟發展引進外資，
透過政府補貼發展初中級製造業，促進出口以換取外匯，再以外匯購買武器與軍 事科技，逐步轉化為軍事實力，在此同時並以「冷靜觀察、穩住陣腳、沈著應付、
韜光養晦、有所作為、絕不當頭」為外交指導方針，以避免引起其他大國、尤其
是美蘇兩強的疑懼。1991 年蘇聯解體，冷戰宣告結束，中國作為崛起中的大國，
開始積極將經濟發展累積的財富轉化為軍事實力，尤其利用出口累積的外匯向當 時民窮財盡的俄羅斯購買前蘇聯的武器裝備與軍事科技，同時延續鄧小平時期的 外交方針，宣揚中國的「和平崛起」，駁斥「中國威脅論」，降低大國的疑懼。到 了習近平時期，中國作為崛起後的潛在霸權開始浮出水面，揚棄鄧小平的韜光養 晦外交，代之以「中國夢」的國家總方針，訂下「兩個一百年」的國家發展總目 標1，並在政治、經濟、軍事層面展現具體作為：一帶一路是推動成為區域霸權 的第一步，中國製造 2025 是進一步累積財富、提升科技水準、邁向製造大國的 行動藍圖，南海的軍事擴張是測試運用軍事實力的戰略平台，三者均有助於中國 追求霸權地位、財富、傳統武力與核武優勢的權力目標，如此的戰略作為完全吻 合攻勢現實主義對崛起中的大國的行為解釋與預測。
二、美國作為既有霸權的生存戰略
後冷戰時期美國作為全球唯一區域霸權，首要目標在阻止潛在霸權的挑戰與 擴張，主要戰略對手是俄羅斯和中國。然而自習近平上台以來，中國作為潛在霸 權的能力與意圖昭然若揭，若是坐視不管，中國將逐步侵蝕美國在東亞與中南亞 的領導地位，降低美國在盟邦之間的威信，挑戰美國主導的後冷戰國際秩序，中 長期甚至有與美國分庭抗禮的可能，也就是所謂「G2」時代的到來，這是美國 作為既有霸權所無法接受的。因此川普政府一改過去美國政府對中國的建設性交 往政策，代之以進攻性的抗衡策略，在政治、經濟、軍事層面全面對抗中國的崛 起：在政治面以自由開放價值同盟與印太戰略圍堵中國的一帶一路，阻止中國的 掠奪性經濟模式在東亞與中南亞攻城掠地；在經濟面以市場經濟同盟與經貿制裁 打擊中國製造 2025，一方面迫使外商撤離中國，削弱中國的製造業實力，一方 面重組全球製造業供應鏈，啟動全球財富的重分配，並從中擴大美國的相對財富 比例；在軍事面以南海準軍事同盟與威力展示阻卻中國在南海的擴張與軍事化。
1 習近平在 2012 年中共大八大提出在中共成立一百週年時(2021 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在新
中國成立一百週年時(2049 年)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
也就是說，川普政府認知到美國作為離岸平衡手已無法扼制中國的霸權擴張，唯 有既有霸權美國自己跳下來主動抗衡，如同之前美國對抗威廉德國、納粹德國、
日本帝國、蘇聯一樣，才能維護美國的國家利益，確保美國的霸權地位，而抗衡 策略作為包括外部抗衡與內部抗衡，體現在政治、經濟、軍事層面，這與攻勢現 實主義對既有霸權生存戰略的理論分析相當吻合。
三、小結
簡言之，依照攻勢現實主義的理論邏輯，美中之間的對抗無可避免，是受到 威脅的「既有霸權」美國與崛起中的「潛在霸權」中國之間無可避免的對抗，是
「境外平衡者」美國與「境外擾亂者」中國之間的對抗，其本質是川普的「美國 夢」(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與習近平的「中國夢」(Make China Great Again) 之間的對抗。只要無政府狀態繼續存在，只要大國的權力邏輯持續運作，大國之 間就會展開永無止盡的權力競爭，美中之間的霸權保衛與爭奪戰也就會繼續上演，
直到分出勝負為止。
貳、攻勢現實主義不能解釋之場域 一、國內政治層次與個人層次對政策的影響
如果以國際關係體系、國家、個人三層次而論，攻勢現實主義著重在體系與 國家之間的互動關係，而對於國內政治與國家領導者對國家對外行為的影響予以 忽略，也就是說，不管國內政治如何變化，國家領導人如何更迭，無政府狀態與 潛在或既有霸權的威脅都將迫使大國不斷追求權力的擴張，同時採取相同的生存 策略，遵循相同的大國崛起過程，即「國大必富、國富必強、國強必霸、國霸必 凌」的演進歷程，這或許是理論簡明化的必然，但某種程度上也影響了理論的解 釋力。
第五章的分析顯示，面對類似的安全環境與中國威脅，歐巴馬政府對中國採 取的是「綏靖」政策，而川普政府採取的是「抗衡」政策。如果依照攻勢現實主 義的理論，只要國際體系權力分佈發生改變，只要有潛在霸權的崛起，都會促使
既有霸權有所行動，如果沒有足以制衡潛在霸權的扛責國，既有霸權就會採取直 接抗衡的策略，所以在大國俄國和次大國日本、印度實力均不足以對抗中國的情 況下，歐巴馬政府理應和川普政府一樣採取抗衡策略，但實際上歐巴馬政府卻是 選擇了對中綏靖的策略，這是攻勢現實主義理論所無法解釋的。此外，如果 2016 年當選美國總統的是柯林頓，此時的美國政府是否仍會對中國採取如此強硬的政 策，作者抱持懷疑的態度。因此，只有將國內政治層次與領導者個人層次納入分 析，才能完整解釋川普政府對中政策的背後驅動力。
由第三章的分析可知，川普政府對中政策主要是由國際體系因素(中國的崛 起與戰略作為造成的權力分配變化)所驅動，進而由國內政治因素(保守主義、反 全球化主義、反建制主義與愛國主義的興起，以及兩黨對中政策立場的趨同)加 以制約定義，最後再由川普總統個人的價值信仰與對中共的認知加以校正錨定。
然而，川普政府對中政策固然受到國內政治與個人因素的影響，但若是沒有 中國崛起與擴張所造成的體系內部的權力分佈變化，讓美國認知到中國的立即威 脅，國內政治和個人因素恐怕仍不足以驅使川普政府採取進攻性的對中政策。也 就是說，攻勢現實主義強調的「體系因素」仍是大國對外作為的主要驅動力，是 主要「自變數」，進而影響到大國的生存戰略，即主要「因變數」，而「國內因素」
與「個人因素」則是「修正變項」，用以制約體系因素與大國行為的因果關係，
並調整生存戰略的廣度與強度。可以用下列函數式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