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三節 放聲思考法
8
第三節 放聲思考法
1980 年代開始,放聲思考法 (又稱「有聲思維法」,Think Aloud Method) 逐漸嶄露 頭角,運用放聲思考法探討翻譯過程 (translation process) 的研究也在 90 年代開始快速 發展。在此之前,對於翻譯的實證研究雖多,但大多聚焦在翻譯成品 (translation product),因為翻譯過程是大腦思維活動,難以直接觀察。然而透過放聲思考法,研究 者們得以一探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的思考過程。
放聲思考法簡單來說,就是要受試者在執行特定實驗任務時,盡可能地將大腦經歷 的一切思維活動以口語表達出來。對於受試者在實驗中所說的話,研究者用錄音或錄 影的方式記錄下來,並將記錄內容轉換為可用於進一步分析的原案內容 (protocols)。
研究者接著針對這些原案進行分析,拼湊出受試者在實驗進行時的思維過程,並歸 納出原案顯示出的傾向和特點 (李德超,2004)。許多心理學和教育學的研究,都以放 聲思考法作為蒐集受試者思維歷程和內隱知識的方法。由於筆譯的過程相當複雜,包 含原文理解和譯文產出的認知過程,很難由譯者的外顯行為觀察出所以然來。而透過 放聲思考法,研究者始得進一步了解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的思維。如同 Jääkeläinen (2002) 所說,採取放聲思考法的研究目的便是「引出受試者一種自發、未經編輯、不受引導、
意識流型的說明」。
將放聲思考法用於實證研究一般皆是根據 Ericsson 和 Simon 於 1993 年提出的假設:
Think-aloud and retrospective reports do not influence the sequence of thought. Think-aloud tends to increase the solution time due to the time required for the verbalization。他們認為放 聲思考並不會影響受試者的思維,只是因為必須把想法說出來,通常整體耗時會較久。
但翻譯學者對此提出質疑,認為將思考過程口述出來會影響思考過程。如此一來,研 究者取得的原案的效度便不足,因為原案並不能代表受試者在自然情況下的思考過程 (Toury 1991)。Toury 還主張,要求受試者在筆譯時使用放聲思考法,很可能會導致受 試者變成以口譯的方式來進行翻譯,兩種翻譯模式很可能會互相干擾 (the possible interference of two modes of translation)。Gile 在 1998 年也提到,許多放聲思考法研究所 觀察到的翻譯過程很大程度地受到研究過程的影響。
9
雖然許多學者對於放聲思考法抱持懷疑態度,不認為透過此方法能探知譯者的翻譯 思維過程,關於此方法的諸多討論也直指放聲思考法的限制。例如,可能對受試者產 生認知負荷過重 (cognitive overload) 的情形。但仍有許多採用放聲思考法作為研究方法 的研究強調此方法的優點和可用之處,如 Jääkeläinen (1999)、Jensen (2000)、Alves (2003) 的研究。Jakobsen (2003) 探討放聲思考對於翻譯速度、修改、和翻譯單位分割的 影響,發現放聲思考法會讓翻譯過程變慢,對文句單位分割也有影響,但他在結論中 表示「雖然這項結果逼迫我們檢視以放聲思考法作為翻譯研究方法的一些假設,但並 不表示放聲思考是無效的方法。」放聲思考法仍有其價值和獨特性。
放聲思考法屬於內省法的一種,使用內省法而得的原案常被人詬病的則是其完整性。
認知過程通常都是在潛意識中進行,是一項自動化的過程,無法以口語敘述 (Hönig 1988, Kiraly 1995)。尤其是對受過訓練、擁有多年經驗的譯者,翻譯中的許多過程皆已 自動化。另一項問題是,受試者一旦遇上翻譯難題,或是覺得認知負荷超載,便會停 止口頭敘述。
此外,Ericsson 和 Simon 在 1993 年提出的假設中還表示 We will exclude feelings from the thoughts we will consider. 但學者抨擊這並不實際。Damasio (1994 及 2003) 所 進行的大腦實驗便顯示,情 (emotions) 和理 (reason) 是混在一起的。他認為人類無法 做到將經驗和情緒抽離理,人的情緒和過往經驗一直都會存在想法中。我們過往生活 所得之經驗會附加上情緒,在大腦中儲存為我們的人格特質 (dispositional patterns),接 觸到新的情況時,我們接收到新的經驗,這些人格特質便會透過大腦神經元的反應,
在我們的大腦中自動引發特定關聯和圖像 (註三)。
將上述狀況套用至翻譯過程,表示受試者在遇到難題,或必須做出決策時,腦海中 無可避免地會立即出現無數影像、過往經驗、聯想、和情緒 (A myriad of impulses in the form of images, experiences, associations and emotions),而這些無不影響思維過程。
註三:Experiences we have had earlier in our lives are stored as dispositional patterns with emotional content.
In novel situations with new experiences these dispositional patterns automatically evoke associations and images through the reactions of neurons in the brain.
10
這表示,就算受試者試著講想法說出來,他也只能說出這無數想法中的極小部分 (Hensen, 2005)。但也許這影響並不關鍵,如同 Kiraly (1995) 所說:「就算受試者的口 語報告注定不完整,無法呈現所有思維,但它仍是重要的資料來源」(Even if verbal reports are necessarily incomplete and do not reveal everything, what they do reveal is important.)。
上述提到,專業譯者可能已將翻譯過程的許多步驟自動化,進行放聲思考時便難以 說出這些腦中沒有花費太多精力思考的過程,或是遇到困難,覺得認知負荷超載時,
受試者也會暫停說話,這些狀況都會導致研究所蒐集到的原案不夠完整。未避免此一 狀況,提升受試者在放聲思考的產出,Ericsson 和 Simon (1993) 提出使用提示,在受 試者安靜下來時提醒他出聲。使用例如「請繼續說話」,或「你在想什麼?」之類的
「出聲提示」。但必須注意這類提示應該要盡量不干涉受試者思考,不應影響受試者 的實驗過程。但 Kring (1987) 和 Jääkeläinen (1999) 認為,施測者應盡量不干擾放聲思 考過程,研究的生態效度才能提升。這點相當重要,幾乎所有的放聲思考研究中,研 究者都會盡力避免受試者與施測者的任何交流。因為只要兩者交流,受試者便會設法 讓口中說出來的話符合社會期計 (social desirability),進而改變腦海中實際的想法。因 此,施測者雖然最好能在實驗進行時在場,但應盡可能保持隱身 (invisible) (Hansen, 2005)。
雖說放聲思考研究執行中時,應避免讓受試者有任何社會互動 (social interactions),
以期得到受試者不受外在影響下的真實想法。但 Hansen 提出質疑,認為研究所得的原 案,最終讓研究者自行詮釋和分析,研究者本身的經驗、知識、情緒、期待、和特質 等,皆會影響研究者對原案的解讀。除非研究者在放聲思考實驗結束後,與受試者對 話,進行所謂回溯訪談 (retrospective interview),確認實驗中受試者所講之話的意思,
否則研究結果就變成是研究者的主觀詮釋 (2005)。
由於翻譯包含許多即時的思考過程,翻譯結束以後,受試者可能很難回想起當初的 思維過程。Ericsson 和 Simon (1993) 認為最理想的情況是,給受試者幾秒鐘的翻譯任務,
接著在任務結束 5 – 10 秒內變請受試者敘述思考過程,此時受試者對翻譯過程的印象 仍存在短期記憶中,可以提供更詳盡的思維過程。Cohen 和 Hosenfeld (1981) 將任務長
11
度 小 於 30 秒 , 且 在 任 務 一 結 束 馬 上 進 行 的 回 溯 訪 談 稱 為 立 即 回 溯 (immediate retrospection),若任務長度超過 30 秒,或是回溯在任務結束以後並沒有馬上進行,這 類回溯則稱為延遲回溯 (delayed retrospection)。
雖然延遲回溯可在任務結束後的任何時候進行,但受試者完成實驗任務,到進行回 溯訪談的間隔時間仍非常關鍵。間隔越久,受試者越有可能忘記思考過程,或是扭曲 記憶,只能提供零碎的資訊。為助受試者回想,Ericsson 和 Simon (1993) 建議研究者使 用提示線索 (retrieval cues),且說「呈現線索的方法,最好同於原本研究中的呈現方法,
這樣最能幫助受試者回想。」Ivanova (2000) 的同步口譯研究中也發現,使用原文逐字 稿作為提示線索,最能幫助受試者回想起當初翻譯的過程。
由上述可見,放聲思考法的確有其限制,受試者不可能完整地用語言陳述所有內心 想法,最多只能部分反映。且受試者難免受到自身經歷和情感,甚至研究過程、研究 者所影響,以致透過放聲思考所得之實證資料有效度與完整性上的疑慮 (廖柏森,
2012)。但放聲思考仍然有效,仍然是重要的資訊來源。且研究者可以透過讓受試者練 習放聲思考、在研究中以不過度影響受試者的方式提示說話、並搭配回溯訪談等方式,
降低影響研究的不利因素。只要適當使用和看待研究結果,放聲思考法仍是讓我們能 一窺受試者思維過程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