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跨國共構歷史教科書之理念與立論基礎
第一節 教科書與歷史記憶的形塑
記憶是心理學的研究主題,近幾年成為多學科關注的話題,社會學、人類學、
史學、哲學等領域的學者提出了幾個關係密切的術語:社會記憶、集體記憶、歷 史記憶,三個概念有一致的取向:記憶離不開社會與集體,是在現有的社會文化 資源背景下對過去的重構(余霞,2007:254),以下主要從歷史記憶的概念、形 塑歷史記憶的方式,及瞭解教科書與歷史記憶之形塑關係進行探討。
壹、歷史記憶的概念與特性
記憶可分成個人的歷史記憶和集體的歷史記憶。所謂「集體」一詞,定義非 常廣泛,可以是鄉鎮、城市、國家,也可以是一個階級或一種性別(王汎森,1993:
40),將個人的記憶放在社會環境中來探討,這便是「集體記憶」,集體記憶比個 人記憶更具有社會和文化的意義(王明珂,1993:6;周樑楷,2006:136),但 其實集體和個人的記憶是相互影響的,可以是由下往上的,因為過去的詮釋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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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政治精英的理解及認同;也是由上而下的,當公眾人物無視他人將某些事件定 位為民族意識(Verovŝek, 2004),則很難界定清楚是個人的歷史記憶還是集體的 歷史記憶較具影響。
跨國合力書寫歷史教科書,涉及不同國家政治與社會脈絡的差異,因而對同 一歷史事件有不盡相同的記憶,參與的學者教師承載著自身國家文化所形塑的歷 史記憶,也有個人學思經驗背景的歷史記憶,這兩種記憶是交雜混合的。從相關 文獻探討後,歷史記憶的探討焦點多是以集體的歷史記憶為主,又稱為「集體記 憶」。不管是個人或集體的歷史記憶,本研究試圖抽繹歷史記憶的理念,並且主 要從社會學和社會心理學的觀點出發。因為,雖然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在瞭解 記憶如何在大腦中的編碼有一些進展,但圍繞記憶研究的困難點是充滿了社會議 題的成分(Schacter, 1996)。
著名學者如 M. Halbwachs、Frederick Bartlett、L. S. Vygotsky 均曾針對集體 記憶的形成和傳承等提出他們的看法,三人分別從社會學、社會心理學及心理學 角度研究記憶/集體記憶,一般稱為「集體記憶三大家」(王明珂,1993;翁秀琪,
2001:120)。法國社會學家阿布瓦希(Maurice Halbwachs, 1877-1945)在 1925 年 提出了集體記憶的概念,咸認是集體記憶的開創者。Halbwachs 繼承涂爾幹學派 的學風,強調社會意識的集體性,認為記憶是一種集體社會行為的記憶(王明珂,
1993:7;王明珂,1997:46-47)。
Halbwachs(1992: 39-40)認為過去並非如實地呈現,而是基於現在重新建 構,此外,記憶的集體架構並非是集合個人記憶根據事實而建構起來的,它也不 是空白的形式,可嵌入來自他處的記憶。相反的,集體的架構是集體記憶用來建 構過去意象的工具,符合每個時代社會的優勢思想。
Halbwachs 在其經典研究《福音書中有關聖地的傳奇性地形學》中,可以看 出他強調社會建構的觀點。研究中針對新約聖經中,聖地在歷史中為何具有不同 面貌提出他的解釋。他認為福音書中的真實,都是不斷受到時代檢驗。每個時期 都選擇性的處理自己對於耶穌生活、受到的苦難以及審判的看法。不同的歷史行 動者,都扮演建構與改造聖地的角色,各自表述形構不同的聖地形象(Halbwachs, 1992: 199-200)。但 Halbwachs 往往太傾向於將某些觀察者所持有的現實角度與 其他人的角度孤立起來,忽略其所可能存在的重疊處。集體記憶是觀照現在對過 去的重構,記憶需要來自集體性資源中不斷補給養分,而且要有社會與道德性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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礎來做支撐,也應瞭解到歷史本是由連續與變遷共同構成的(邱澎生譯,1993:
34-35)。
社會中不同的團體可能會組織他們自己的記憶,而這些記憶也可能和社會上 流行的歷史詮釋不同;一旦一個社會團體消失了,它所承載的那一部分歷史也就 隨之湮滅。其次,Halbwachs 社會建構論的觀點,意味著集體記憶是不斷變動的。
社會權力的分配和流行的意識型態的變化,會改變人們對過去的理解(蕭阿勤,
1997:252-253)。集體記憶是透過再現的過程,而將過去的經驗意義化、象徵化 的產物。而這種再現過去的過程,是種種社會化機制(家庭、學校、媒體、社會 運動、社會團體等)發揮作用的地方之一,也是各種政治與文化的力量互競的場 域之一(蕭阿勤,1999:84-85)。
蕭阿勤(1997:266)指出 Barry Schwartz 和 Michael Schudson 等試圖修正 Halbwachs 的社會建構論,認為「過去」從來沒有被「現在」所完全駕馭和壓倒。
Schwartz 主張:因為歷史記錄的限制,過去不可能被截然的建構,它只能被選擇 性的利用。再者,利用的基礎不是任意的,被選出來紀念的事件,一開始必須有 某種事實的意義,才有資格被紀念。這個內在的意義,是使這些事件持續不朽的 先決條件(Schwartz, 1982: 396)。Schwartz(1982: 374)認為不同世代隨社會的 問題與需求差異而對歷史事件有不同的詮釋,以符合時局的變遷,並舉幾代美國 人對林肯的記憶來說明,每一世代對林肯有既定記憶形象,並在主要或次要內容 與前幾個世代所要表達的林肯形象有所差異,這也正是 Halbwachs 所認為的建構 性,也就是記憶必須置於對過去的概念及現在的需求來理解。不過 Schwartz 進 一步認為這種轉變仍是有限度的,而且也有持續不變之處,只是早先強調他的質 樸與鄉土氣息,後來改為強調較有距離感的威儀,所以 Schwartz 認為集體記憶 是由累積性和插曲性的種種過去事實所建構出來的產物(邱澎生譯,1993:34-35)。
Baumeister 與 Hastings(1997: 280)從扭曲觀點來看集體記憶,認為每個世 代有其特定的信念,多數的信念跨越世代保留下來,但每個世代基於社會政治環 境的形塑,發展某些新的觀點和態度,新的信念容易產生集體的自欺(self-deception),因為人們會想保護他們自己,而扭曲事實以符合新信念。
綜上所述,歷史記憶是種凝聚的策略,各民族國家的社會或政治行動者多會 以之來增加群眾對某群體、社會、民族和國家的認同,以創造和追溯共同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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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透過歷史記憶的觀點,一方面有助於思考過去事件如何被理解、歷史研究 如何建構、創造或延續過去,及如何選擇、重組、遺忘與再形塑過去的歷史;另 一方面,也認識到對過去的處理有不同的方式與態度。
Zelizer(1995)認為集體記憶較個人記憶充滿可能性與研究魅力,但目前集 體記憶的研究就如展示櫥窗內的試衣間,呈現學術思想的展物,未有明確答案,
但他從現有的記憶研究,系統性地整理出集體記憶的六大前提,每一個都連結到 不同的政治、文化和社會組織的層次,也可說是集體記憶的六大特色:
1.集體記憶是歷程性的,是持續展開、變化和轉變的。可以探究記憶如何被 抹去、遺忘,或什麼缺席的記憶又出現及其被安置的方式。
2.集體記憶是不可預測的:記憶並非線性、符合邏輯或全然理性。它與時間 的關係也不是線性的,不同時代的人有不同的回憶,因此對於過去有不同的記憶。
3.集體記憶是部分的,不可能是整體的。記憶就如馬賽克,沒有記憶能包含 所知或應知,回憶所及只能訴說部分的故事,雖然信實度可能受影響,但集體記 憶能經得起考驗對抗其他記憶。
4.集體記憶是有用的,具社會、政治和文化聯繫的功能。
5.集體記憶具特殊性和普遍性。同樣的記憶能由特定群體作為過去特定再現。
同時也對其他人具有普遍性的意義。如「Auschwitz」奧許維次集中營能喚起集中 營的倖存者的記憶,但也被當代學者用在大屠殺研究。
6.集體記憶具物質基礎,它不只存在人們的腦海中,它也是具體存在於論述、
日記、紀念碑、儀式、服裝、博物館、大眾媒介報導中。
王明珂(1997:50-51)在研究華夏生態與族群邊緣的形成時,歸結了集體記 憶的主要論點有四:1.記憶是一種集體社會行為,人們從社會中得到記憶,也在 社會中拾回、重組這些記憶;2.每一種社會群體皆有其對應的集體記憶,藉此該 群體得以凝聚及延續; 3.對於過去發生的事來說,記憶常常是選擇性的、扭曲的 或是錯誤的,因為每個社會群體都有一些特別的心理傾向,使當前的經驗印象合 理化的一種對過去的建構;4.集體記憶賴某種媒介,如實質文物及圖象、文獻,
或各種集體活動來保存、強化或重溫。
因為集體記憶的研究,使歷史學者更懷疑歷史研究是對過去事實的還原,而 相信歷史是在特定的社會情況下人們對過去(社會記憶)的選擇、重組與重建(王 明珂,1993:11)。可看出歷史不必然有強加性,為了應付現實的需要,或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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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現實社會政治境況,並不一定要全盤創造歷史記憶,有時只需識別、組合或重 新詮釋歷史中的某些成分,便足以達成目的(王汎森,1993:42)。
Conrad(2003: 85-86)認為「記憶」或「遺忘」是國家用來面對過去的方法,
國家透過一系列的紀念日、公開演說、紀念館等編造想像的共同體,營造出「過 去並未遠離」,因此記憶與時間有密切關係,過去具意義性的時刻,下一代也應 該持續記住。但對過去的詮釋,Conrad 認為並非只能從一個國家中去發展,而應 理解為是不同論述和實踐交流和連結的產物。Conrad(2003: 98)提到跨越國家 疆界(across national boundaries) 的多元交流和介入(interventions),會使得對具 衝突性的過去敘事必須再議,有助於將國家為主的歷史敘事去中心化,促進對過 去理解的多樣性(pluralization)。也就是說對於歷史和衝突遺續的論述應從廣大 的跨國脈絡去銘記。
研究者同意 Conrad 的說法,記憶必須置於跨國脈絡,且是不斷交流和相互 影響的產物。因為它不僅涉及個體或集體的過去,也受許許多多外在力量的影響。
研究者同意 Conrad 的說法,記憶必須置於跨國脈絡,且是不斷交流和相互 影響的產物。因為它不僅涉及個體或集體的過去,也受許許多多外在力量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