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人民幣的可能影響與兩岸資金移動管理意涵

中國大陸以國家力量強推 E-CNY，其成效應可期待。自 2020 年 5 月開始實 施 E-CNY 試行以來，至 2020 年 11 月 2 日，E-CNY 累計 400 萬筆交易，金額達 20 億人民幣。據此，高盛(Goldman Sachs)預期，E-CNY 用戶規模於 10 年內或擴 增到 10 億人口，每年 E-CNY 的支付額高達 19 兆人民幣。如無意外，E-CNY 將 於 2022 年 2 月北京冬奧開幕時全面推行，屆時中國大陸可能成為首發 CBDC 的 經濟大國。以下研判 E-CNY 的可能影響。

(一) 數位人民幣對中國大陸經濟的可能影響

預期 E-CNY 將帶來諸多劃時代的便利性，臚列如下：首先，紙鈔人民幣面 額小，不易攜帶，且偽鈔充斥，商家拒收一再發生；E-CNY 皆可克服以上問題。

其次，E-CNY 採取雙離線支付可嘉惠偏遠或網絡不普及地區，達成普惠金融的政 策目標。第三，E-CNY 可彌補微信支付與支付寶的缺點，含括薪資轉帳、企業對

企業(Business-to-business, B2B)的網路交易結算。甚者，E-CNY 打破民間支付的 壟斷與壁壘。

其次，E-CNY 維持雙層運營體系旨在避免中央銀行單一決策與減輕業務負 擔，故 E-CNY 仍可與第三方支付平臺可能共存。例如：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 研究所所長穆長春表明，微信與支付寶僅是金融基礎設施，E-CNY 才是支付實體。

緊接著，E-CNY 技術平臺宣布導入螞蟻金服開發的分散式資料庫 OceanBase 與移 動開發平臺 mPaaS。顯然，E-CNY 將成為支付主體，第三方支付平臺的角色將退 居研發與服務。

其三，目前 E-CNY 採用雙層運營體系，故民眾無須過度擔憂負利率。因為 在現行金融中介體系下，大眾可選擇利率較優惠的銀行，故存款利率應可維持正 值；反之，若採行單層運營體系，存款集中於中央銀行，儲戶只能被迫接受利率 政策。屆時，央行可實施負利率政策(Negative Interest on Excess Reserves)，削減 儲戶的儲蓄意願，鼓勵消費與投資，達到刺激經濟成長。

第四，E-CNY 杜絕洗錢、恐怖融資、逃稅與資本外逃。例如：2020 年 6 月 9 日，中國人民銀行發布《關於開展大額現金管理試點的通知》，加強管控 10 萬 人民幣以上的用現異常。人民銀行於 2021 年 8 月 28 日再規定，個人存款超過 10 萬人民幣，即須告知存款來源與去向，此舉便是為 E-CNY 鋪路。特別是，人行 數位貨幣研究所相繼與華為、「天眼」人臉辨識技術業者商湯科技簽訂《合作備 忘錄》(Memorandum of Understanding, MOU)，顯示 E-CNY 恐強化數位監控。

如圖 3-4 所示，2016 年 3 月，中國大陸外匯存底新增 103 億美元，加上黃金 儲備 74 億美元、服務貿易逆差 210 億美元，以及 102 億美元的 OFDI，再減去貨 物貿易順差 299 億美元、對外承包工程 115 億美元，以及 129 億美元的 FDI 後，

淨值為負的 54 億美元，這約略為資本外逃的規模。此後，每個月的資本外逃金 額平均在 300 億美元以上；顯示國際市場擔憂中國大陸金融風險。

資料來源：本文自行整理。

圖 3-4、中國大陸資本外逃估計(2018 年 5 月至 2021 年 4 月)

-1,000 -800 -600 -400 -200 0 200 400

2018/5 2018/7 2018/9 2018/11 2019/1 2019/3 2019/5 2019/7 2019/9 2019/11 2020/1 2020/3 2020/5 2020/7 2020/9 2020/11 2021/1 2021/3

億美元

月

究其原因，中國大陸政府債務貨幣化(Debt-monetization)的跡象更趨明顯。

M2 由 2012 年 97.4 兆人民幣，倍增到 2019 年的 198.6 兆人民幣；同期，外匯儲 備反而縮減 6.2%，顯示貨幣超發嚴重，導致人民幣高估(Overvalue)兩成(Zhang and Chen 2014)。對此，E-CNY 可強化監管跨境資本流動，且因為「看不見」的特徵，

掩蓋貨幣超發；甚至利用限額消費，防止惡性通貨膨脹(Hyperinflation)。

惟值得注意的是，若干不肖份子已開始冒用中國人民銀行名義，竊取民眾個 資與 E-CNY。甚者，E-CNY 雖標榜可杜絕偽鈔充斥。惟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 所所長穆長春坦言，市場已經出現假冒的 E-CNY 電子錢包。特別是，Crypto Trace 統計，2018 年全球駭客竊取價值 17 億美元的虛擬通貨。一旦 E-CNY 遭受網路攻 擊，恐使所有經濟活動停滯，故 E-CNY 的防火牆恐備受考驗。

特別是，E-CNY 很可能形成新型態的人民幣黑市(Black Market)。目前狹義 貨幣(M1)與廣義貨幣(M2)已實現電子化，故 E-CNY 旨在替代流通中貨幣(M0)。

惟中國人民銀行數位貨幣研究所所長穆長春強調，E-CNY 與實體紙鈔將長期並存。

這類似於改革開放初期的貨幣雙軌制─外匯券，即具匿名性的紙鈔幣值，或高於 實名制的 E-CNY，以期規避貨幣當局的監管。

(二) 數位人民幣對全球經濟的可能影響

現階段 E-CNY 尚無法支援跨貨幣支付，這不僅牽涉設計、國際標準，以及 介面等技術層次議題，並夾雜各國法律與監管框架的統合。據此，若中國大陸單 方面推行 E-CNY，將等同於全面資本帳(Capital Account)管制，所有外幣進出中 國大陸，都必須轉換為 E-CNY。這很可能形成新型態的人民幣黑市，即具匿名性 的紙鈔或替代實名制的 E-CNY。

另，E-CNY 與人民幣國際化雖無絕對的因果關係，但有其連動關係。人民 幣國際化的關鍵端視各國對人民幣的接受程度，決定性因素包括經濟與貿易規模、

金融市場深度、幣值穩定、資本帳開放，以及對中共政權的信心。目前，人民幣 約略為世界第五大關鍵貨幣，人民幣與日圓、英鎊的國際化程度差距，穩定維持 在 2 個百分點左右，更遑論挑戰美元與歐元。(見表 3-12)

然而，E-CNY 與國際推動 CBDC 恐引發新一波的貨幣競逐。當前中國大陸 與關鍵貨幣發行國正爭奪 CBDC 的議題與標準設定權，這可能加劇通貨替代 (Currency Substitution)。例如：2020 年 2 月，日本、美國、加拿大、英國、歐盟、

瑞典與瑞士共同研究 CBDC。日本外務大臣中山展宏(Norihiro Nakayama)坦言，

此舉便是針對 E-CNY。七大工業國組織(Group of Seven, G7)更研擬將 E-CNY 納 入全球監管框架。

表 3-12、人民幣國際化程度比較(2020 年底)

資料來源：IMF(2021), Currency Composition of Official Foreign Exchange Reserves, https://dat a.imf.org/?sk=E6A5F467-C14B-4AA8-9F6D-5A09EC4E62A4; IMF(2021), Annual Re port on Exchange Arrangement and Exchange Restrictions; BIS(2021), Summary of Locational Statistics, by Currency, Instrument and Residence and Sector of Count erparty, https://stats.bis.org/statx/srs/table/; SWIFT(2021), RMB Tracker, https://www.

swift.com/our-solutions/compliance-and-shared-services/business-intelligence/renminbi/r

其次，E-CNY 搭配數位電商貿易，助力中國大陸對臺出口擴張。例如：天 貓淘寶於 2020 年雙 12 節推出，單筆訂單滿 249 人民幣，直送臺灣免運費。天貓 淘寶更表示，免運商品將從目前的百萬品項增加到千萬品項。綜言之，臺灣民眾 只要用 E-CNY 交易，不僅可節省匯兌成本且可免去國際運費。甚者，天貓淘寶 的免運計畫還將擴展到新加坡、馬來西亞、澳門與香港。

第三，目前在陸臺籍幹部的半數薪資，是兌換為新臺幣轉存臺灣。惟 E-CNY 的應用場景之一便是薪資轉帳，故後續臺幹工資恐直接撥入 E-CNY 電子錢包，

因為臺灣諸多店家都配載微信支付，不影響 E-CNY 在臺使用。特別是，《兩岸協 議監督條例》尚未通過立法，故兩岸還無法交換稅務資訊，故以 E-CNY 薪轉將 舉提升，北京當局對個人所得稅與「五險一金」的稽核。

第四，香港國安法疊加港府積極加入 E-CNY 發行計畫，恐加大在港臺灣企 業的隱私暴露風險。例如：惠譽(Fitch 2020)與穆迪(Moody's 2020)同步調降香港主 權信用評等(Sovereign Credit Rating)，並強調不排除取消香港主權信評，直接等 同中國大陸。甚者，美國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於 2021 年更將香港踢 出經濟自由度排名，理由是香港自治已實質喪失。(見表 3-13)

表 3-13、國際機構對反送中運動後的香港政經環境評估

項目類別 分數範圍

2017 年 2018 年 2019 年 2020 年

差 優

經濟自由度 0 100 89.9 90.2 90.2 89.1 全球營商環境 0 100 83.4 84.2 85.3 n. a.

全球金融中心指數 0 1,000 783 783 771 737

全球自由度 0 100 61 59 59 55

新聞自由指數 0 100 29.5 29.0 29.7 30.1

短期政治風險 7 1 1 1 1 n. a.

中長期政治風險 7 1 1 1 2 n. a.

全球安全城市 0 100 86.2 n. a. 83.7 n. a.

法治程度 0 1 0.77 0.77 0.77 0.76

法規執行程度 0 1 0.81 0.81 0.82 0.81 開放政府程度 0 1 0.83 0.83 0.84 0.73

治安 0 1 0.92 0.92 0.93 0.93

民事司法 0 1 0.77 0.77 0.77 0.77

刑事司法 0 1 0.72 0.72 0.71 0.72

全球競爭力 0 100 55.3 82.3 83.1 n. a.

世界競爭力排名 63 1 1 2 2 n. a.

全球創新指數 0 100 53.9 54.6 55.5 n. a.

世界人才排名 0 100 77.9 76.6 78.1 n. a.

惠譽 C AAA+ AA+ AA+ AA AA-

穆迪 C Aaa1 Aa2 Aa2 Aa2 Aa3

標準普爾 D AAA+ AA+ AA+ AA+ AA+

資料來源：本文自行整理。

所衍生的問題是，臺商對陸投資多以香港為兩岸交易與資金停泊(Parking)據 點，香港也是跨國企業(Multinational Enterprise, MNEs)亞太營運的重要根據地。

如表 3-14 所示，截至 2020 年底，MNEs 赴港設立地區總部與辦事處的數量分別 為 1,504 家與 2,479 家；其中，在港臺商為 28 家與 103 家，建立區域總部與辦事 處。因此，臺灣金融機構於香港亦開設 68 家分行。若香港再採用 E-CNY，不僅 壓縮微乎其微的獨立性，並恐增加臺商集團內部與其上下游廠商的關鍵交易資訊 外洩風險。

表 3-14、跨國企業駐香港的總部與辦事處

單位：家

項目類別 香港 在港臺商

地區總部 辦事處 地區總部 辦事處 2014 1,389 2,395 31 144 2015 1,401 2,397 26 122 2016 1,379 2,352 25 115 2017 1,413 2,339 19 109 2018 1,530 2,425 22 97 2019 1,541 2,490 26 92 2020 1,504 2,479 28 103

資料來源：香港政府統計處，〈駐港地區總部數目〉、〈駐港地區辦事處數目〉，《統計報告》， https://www.censtatd.gov.hk/，2021 年 5 月 31 日下載。

五、 小結

中國大陸政府希冀，2022 年 2 月北京冬奧全面推行 E-CNY，於世人面前展 現大國實力。準此，2021 年相關試點將持續鋪展。本文梳理近期 E-CNY 措施發 現，貨幣主權─貨幣政策自主性與人民幣國際化，兩大主軸愈益明顯；其中，國 有銀行將成為金融科技的創新引擎，彰顯防止資本無序擴張與反壟斷。換言之，

螞蟻金服事件，不單純是政治因素，應是為 E-CNY 於境內運用鋪路。

當前中國大陸以舉國之力強推 E-CNY，其政策成效應可期。惟尚面臨三項 挑戰，成為觀察重點：首先，由目前 E-CNY 的相關專利有 131 項，凸顯中國大 陸有意奪取 CBDC 的標準制訂權，其專利授權多寡代表 E-CNY 的標準普及程度。

其次，目前尚難評估人民銀行抵禦駭客攻擊的能力，此意味著資安是 E-CNY 等 數位貨幣普及運用的難點。其三，E-CNY 與人民幣國際化並無直接因果關係。人 民幣進軍國際的關鍵繫於資本帳開放；惟片面推行 E-CNY 但缺乏資本帳開放的 配套，後續人民幣國際化步伐恐更加蹣跚。最後，由於發行 E-CNY 與人民幣紙 鈔的並存，將形塑紙鈔黑市。觀察紙鈔黑市的價位，或可理解 E-CNY 受歡迎的 水平。

當前 E-CNY 的交易技術方案具多元化，具普惠金融的意圖。研判 E-CNY 的 可能影響有多方層面：一是 E-CNY 恐引發金融支付的市場競爭，削弱第三方支

付的市場地位。二是 E-CNY 可增進社會信用體系的發展，強化個體與廠商的信 用評級，同時加大「失信被執行人」的懲處。因此，需關切 E-CNY 強化對個資 蒐集與社會控制的正負面影響。三是 E-CNY 恐弱化各國的貨幣主權並引發「通

付的市場地位。二是 E-CNY 可增進社會信用體系的發展，強化個體與廠商的信 用評級，同時加大「失信被執行人」的懲處。因此，需關切 E-CNY 強化對個資 蒐集與社會控制的正負面影響。三是 E-CNY 恐弱化各國的貨幣主權並引發「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