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空白研究

Kristeva（引自王瑾，2005）認為「文本」不同於作品之處，在於它是一個 生產過程，是許多其他文本參差其中，編織混合而成。文本（texere）在拉丁語 的原義有「編織」之意思，若以此概念來看，文本之間經緯交互編織下，勢必遺 漏未被編填的空白間隙之處。文本既被視為有機的、可衍生的概念組成，網絡狀 的結構能包容各種文本元素，文本與文本間的空白看似為一文本創作的缺陷，卻 能夠在不違反審美原則下，創造出想像的空間。

許多作家都意識到文本中這種空隙的存在，中國的水墨畫能引起觀賞者想像 空間，是一種「留白」技法藝術。留白，是將審美權交由觀讀者來揣摩意境。中 國京劇表演——開門、關門、騎馬、乘舟，都是以有限空間，進行無限想像的戲 劇手法。這種戲劇空白，需有賴經驗豐富的觀劇者，才能用想像力圓飾舞台上的 表演，更進一步欣賞這種象徵性手法。

寫作也留有空白之處，沒有一部小說可以說盡所有的事情。作者只選擇某些 片段故事進行講述，並且假定讀者會以其先備知識去豐富他們所讀的東西，運用 想像來填補空白。

二、

Ingarden 的斷裂概念

最早提出作品結構中具有空白、斷裂概念的是Roman Ingarden，他是現象 學之父Edmund Gustav Albrecht Husserl 的學生，以現象學的論述來探討作品結構 中的不確定性（董之林譯，1994）。此一見解是，一部作品是由許多片斷的意義 所構成的整體，具有特定的規定性，與某種模糊的斷裂之處。這種空白的保留，

是作者有意而為所設計，讓讀者不可能窮盡認識的地帶。  

Ingarden（董之林譯，1994：28）對讀者閱讀過程所扮演的角色，與組合聚 像能力進行探討。他舉例文本中的「斷裂」之處，如：文章中「這個孩子正在拍 球」，句子並未敘述出孩子的年齡、性別、膚色、髮色，此便是文本中的模糊「斷 裂」點。讀者讀作品時，試圖解讀作品絕大部份的意義，但是書寫文字上的斷裂 不連貫，需要獲得添補才能使得文本更順暢而獲得理解。  

讀者積極的填補文本中那些不確定的斷裂之處。Ingarden（姚媛譯，2000）

將這種活動稱為「具體化」，讀者在腦中形成幻想以似真實地經歷文本故事。仿 佛是在腦中播放影像，促使讀者與文本之間相互作用，來填補不確定的空間。讀 者幻想的營造，與個人的經歷、心情、偶然啓發有關，且需要讀者的創造力、清 晰度技巧，才可能「具體化」地填補斷裂（陳燕谷譯，1994）。  

三、

Iser 的空白理論

Wolfgang Iser（陳燕谷譯，1994）擷取 Ingarden 的斷裂概念，提出故事中存 在有空白（gaps）的概念。認為多數的故事敘述中，故事的線索會突然中斷，而 由另一種觀點或不期而至的轉向相銜接。這些情節不連貫形成的空缺，都是文本 對讀者發出具體化的召喚與邀請。  

Iser 是德國接受美學學派學者，與 Hans Robert Jauss 同負盛名。「接受美學理 論」（德文Rezeptionasthetik，英文為 Reception aesthetic）發端於德國，70 年代 初開始展露頭角。此學派關注焦點在讀者接受審美的過程，將過去研究作者中心、

作品中心的主流思潮，轉移至研究讀者中心上，使得讀者反應理論（Theory of Reader-sponse）逐漸受到重視。

Iser 儘管著作不少，但他的著作多在不斷重複闡述及補充他的「空白」觀念。

由1970 年發表的《文本的召喚結構》，英文翻譯為《不確定性及讀者對散文小說

的反應》（1971）。《隱含讀者》（Iser，1974）是一部分析從班揚到貝克特散文小 說的論文集，書中幾乎以閱讀現象學理論具體運用分析，在第十一章裡Iser 再次 詳盡補述了1970 論文觀念。Iser《閱讀行為》（1978）對同樣觀念作更充分的論 述，把格式塔心理學、敘述理論、交流理論，都納入現象模式中（陳燕谷譯，1994）。

Iser（1978：21）稱文學作品有兩極：藝術極（artistic pole）與審美極（aesthetic pole）。藝術極是作者的文本；審美極是通過讀者的實現完成。作品不等同於作 者文本或是讀者的主觀性，而是具體落實介於兩者之間。

藝術極與審美極交匯處是一處空白。Iser（陳燕谷譯，1994）稱這種結構是 未完成的，佈滿了要由讀者來填補的「空隙斷裂」（德文：Leerstellen）。填補活 動是在文本規定的視角，及讀者的個人氣質這雙重作用下完成的。讀者可以自由 地填補空白，但同時又遵循著文本的模式，意義建構是兩極相互作用過程中形成 的產物。  

以下針對Iser 的幾項學術發現進行探討，以此整理出 Iser 的文本空白創構與 讀者填補的形式，以此與本研究所欲探討的戲劇互文性進行融合與比對：  

（一）空白

Iser（陳燕谷譯，1994）指出文本與讀者之間存在著一種根本的不對稱現象，

缺乏一種確定性或界定意向。文本滿佈著斷裂和空白，而斷裂則是促成了文本—

讀者的交互作用的動因。「斷裂」可視為文章中未說明白的話語，或是戲劇中劇 情未明朗之處。為了完整呈現德文空隙斷裂「Leerstellen」這個字詞的詞義，Iser 特別在《閱讀活動》英文譯本中，用gaps、blank、vacancies 或 place of indeterminacy 四個不同術語，表達德文「空隙」的含義。  

Iser（1978：197-198）認為空白是空間裡的一種空缺狀態，並使這兩種不 同的狀態可以融合一起。Iser 更進一步說明空白的填補，與主題與中心、邊緣的

劃分有關，如何在讀者心中運作：當一個片斷（segment）成為中心主題時，之 前的片斷必然失去中心主題的聯繫，而趨向於邊緣，中心主題空缺（vacant）的 位置，則由讀者所關注的新主題片斷，來以此填補佔據。  

Iser 在《閱讀行為》中使用了完形學派的格式塔（Gestale）來說明空白之處 的聯結。格式塔（Gestale）：部分之總和不等於整體，因此整體不能切割，整體 是由各部分所決定；反之各部分也由整體所決定。在被斷裂空白攪亂的文本各部 分間，零星的感覺材料被綜合起來，讀者的意象是被不知不覺地引發的，一種讀 者的能動性，竭力去填補缺失的環節，將各圖式結合為統一的格式塔（金元浦譯，

1998）。文本無法自我糾正誤解，也不能調節補充斷裂，需靠讀者主動填補部分 為整體。此過程是讀者對整體概念的需求與反應，在想像的觸發中構築，而獲得 完形的成果。  

每個人的格式塔及經驗是不完全相同的，讀者的觀看與解讀也不盡相似。將 文本轉化為腦中的圖象觀念，以此成為讀者經驗的格式塔，Iser 稱這個過程為「觀 念化」（陳燕谷譯，1994）。Iser（1974：282）舉例滿天星斗為什麼可以化成星 座圖象，其實是受到一種能動的前瞻與後顧的制約。他說：「仰望星空的兩個人，

所見的星座未必相同，有些看到犁，有些卻看成長柄勺子」。滿天星斗是無法全 然知曉，閱讀也不可能窮盡文本全觀。讀者依經驗來拼合組織成有意義的圖像，

如同點連結成線的一幅星象圖，可以按許多各不相同的方式填補文本空白處。

（二）徘徊視點

Iser 從現象學家 Alfred Schutz 的理論中引進了「主體與視野」概念，作為「徘 徊視點」的理論基礎。任何一個讀者都不可能一瞬間一覽所有視點內容，只能暫 時選取其一不斷轉換視角。這些都是靠讀者不間斷的想像完成的，把片面加以組 織並解釋它們之間的聯繫。  

當讀者的視點在文本的片斷中游動時，他專注於某一視角就會構成一個前景

（或主題），而其他視角則成為背景（或視域）。Iser（陳燕谷譯，1994：141）以

「前景—背景」，或「主體—視域」來稱呼這種視角，可區分出四種視角：敘述 者的視角、人物角色的視角、情節的視角、讀者的視角。  

讀者變換視點穿梭文本中不同主題視角，不同讀者關注不同的視角，或是視 角之間輪流替換注意焦點。讀者不論採取那一個視角，其態度都必定受到過去閱 讀所建立的視野，或互文性經歷所影響與制約。  

（三）保留內容（repertoire）的功能

Iser（Iser，1978：69）將文本中常規慣例稱作為「repertoire」，是指為一種 參考框架，使得文本與讀者的交流才成為可能，Iser 說：  

它是為讀者所熟悉的文本主題，如以早期作品為參照，或以社會和歷史規範 為參照，或以文本產生的整體文化背景為參照。

Iser 的「保留內容」有既定與變化特點，被賦予雙重的功能（金元浦，1998）：  

它重整眾所熟悉的圖式，以形成交流的背景；它提供了一個普遍的架構，文 本的信息與意義從中得到組織。  

「保留內容」所提供的熟悉領域之所以令人感興趣，並不是因為它熟悉，而 是藉由它我們可由「已知邁向未知」，進而產生閱讀上的互文樂趣。「保留內容」

與Genette 提出的「廣義文本性」有相似之處，它可視為更廣泛的互文性範圍，

包含在整體文化、思想潮流中。將特定的外在現實引入文本，向讀者提供一個可 資比較、參照的功能。或是引起讀者過去的特定經驗，就能把讀者想像的能動性 與文本力圖對特定歷史和社會問題的回答聯繫起來。  

「保留內容」對社會規範與文化慣例的選擇，構成讀者的選擇差異。有選擇 就有差異，因此對各種思想體系或社會體系的選擇，就不可避免地創造出一種前

景—背景關係（金元浦，1998）。  

（四）否定性

讀者在閱讀活動中，往往進一步意識到他們所處的社會制度的常規，而向常 規提出疑問，例如某種見解顯得過時或不可依賴，讀者會產生一種「否定」感。

「否定」在文學的「保留內容」中，並不表現為對先前規範的全盤拒絕，而是針 對舊價值的範式的重點，做一種細緻的、指向性的部分否定（陳燕谷譯，1994）。  

原先的規範與標準逐漸被否棄之後，讀者期待與讀者能運用的「保留內容」

參照也將隨之產生變化，直到改變舊有觀念為止。選擇傳統規範，因循過去的標 準，便放棄新的發現；選擇新發現的基點上，便傾向於否定。無論做出何種選擇，

參照也將隨之產生變化，直到改變舊有觀念為止。選擇傳統規範，因循過去的標 準，便放棄新的發現；選擇新發現的基點上，便傾向於否定。無論做出何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