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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肆章 重返女性身體/除毛經驗
本文寫作的主旨乃希望透過探究女性除毛的身體實踐經驗,讓讀者得以透 過受訪者述說的身體經驗重返女性身體,重新聽見女性的聲音。這些身體經驗 滿佈在女性「從女孩變為女人」的成長過程裡,許多經驗的描述雖然細瑣,但 仍在女性自我認同的建構過程當中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因此本章第一節將主 要描寫女性生活中與身體毛髮相處的各種經驗,第二節則加入身體所處的脈 絡,進一步討論「情境中的身體(body-in-situation)」是如何在特殊脈絡中被私 人/公共化,了解受訪者是如何理解社會文化中的除毛規範並與之共處。第三 節則將主軸拉回雷射除毛科技,除了分析女性選擇雷射除毛的動機、目的和經 驗之外,也探究女性決定透過現代科技來改造身體自然機制的內在邏輯為何。
第四節的部分則環繞我起心動念、進行這研究之初,所要深究的問題──女性 身分認同與理解策略的關係,我鎖定自認是女性主義者的受訪者,了解她們面 對除毛規範時的詮釋方式與態度。
本文寫作過程中,中間經歷作者進入職場,度過一段震盪期,因此從開始 訪問第一位受訪者到第十位受訪者的訪談結束,前後歷時將近兩年。不過約訪 時間上的不過於集中,也正好讓整個研究過程有更多時間及餘裕得以檢討上一 次訪談的缺失。譬如在整理訪談稿時,發現有些關鍵問題在一開始的訪談中並 無提出,或受訪者有些語意較為模糊曖昧。為免自己過度詮釋曲解其意,考量 後認為有必要二度訪談的受訪者包括 Z 與 T 兩者。但因為配合 Z 當時不在國 內、T 工作繁忙之故,第二次的訪談方式改為利用 Facebook 的語音通話功能進 行。
第一節、 日常生活中綿密交織的規訓網絡
描繪女性在日常生活中面對、對待自己身體毛髮的各種經驗是本文關懷的 重點之一,因此本節分析的資料從受訪女性尚未長出腋毛前的回憶,一路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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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她們對於除毛手術完成後人生的想像。這些過程中的點點滴滴,或看似枝微 末節的記憶或反應,其實都是形塑受訪者對於自我身體認同的關鍵,而這個認 同形塑的過程也可能反覆強化或改變她們對於自己身上腋毛的觀感。
(一) 女性成長過程中的「成年禮」
腋毛的生長是人類在青春期時普遍會出現的身體變化,屬於第二性徵,也 可算是女性邁入性成熟的一種象徵。現代女性因為發育期較早,許多女性在國 小或國一、國二腋毛就會開始生長,但不是每個象徵成長的轉變都會帶來喜 悅,對於女性來說,當身體開始生長腋毛後,往往就會伴隨著除毛這項「成年 禮」。許多受訪者對於第一次去除腋毛的動機跟時間點已經記不太清楚,Z 表示 她可能是腋毛一開始生長便開始除毛,且因為是媽媽主動買除毛刀給她使用,
因此一開始就是用刮除的方式除毛。Z 也表示「媽媽買除毛刀給她」這一切對 她來說似乎很「順理成章」。U 則表示從她有記憶開始,母親就會除腋下的毛,
因此當她到了一定年紀,便也開始去除腋毛。正如我自己當初被朋友告知應該 除毛一樣,多數受訪女性似乎都是毫無異議地開啟了這項終身大業,彷彿女孩 子對於「被要求對身體進行改造」這件事早已習以為常。也可能就是如此自然 而然,因此許多女性對於第一次知道要除毛的經驗並沒有留下什麼深刻印象。
當然,也是有受訪者對於第一次知道要除腋毛的回憶印象深刻的。小綠是 所有受訪者當中最晚(直到大學)才開始除毛的,她表示因為家庭氛圍相對保 守且母親沒有除毛習慣,因此即使家中還有兩個妹妹,彼此也不曾在青春期時 互相討論身體的改變,
我媽沒有,我媽以前可能也算是個保守的人吧,因為我很晚才長(腋 毛),月經國三才來,可能就是胸部的發育也比較晚,所以我媽一直 到高中的時候才真的意識到帶我去買內衣這件事,就是類似這種 事……所以什麼除毛這種事她從來都不會提……我們不會特別去說 這件事情,可能是因為我妹她們比我更保守……她們國中的時候沒 有甚麼社交,所以基本上我們家算是比較保守,比較封閉,她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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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是在何時開始意識到腋毛的存在與必除性,但其實也無須清楚劃分,因為這 些負面觀感與刻板印象來自四面八方,雖然大多的灌輸方式大多是溫水煮青 蛙,但也不乏像小綠一樣被當頭棒喝、茅塞頓開的經驗。
知道要除毛也許是女性成年禮的第一式,那麼選擇「要怎麼除」則可以說 是成年禮的第二階段。女性在成長過程中,除了學習利用衣著「裝扮」自己之 外,隨年紀增長,也可能會開始利用化妝品來「妝扮」自己。在這些學習、取 捨的過程中,女性如何找到適合自己的打扮風格,除了摻雜著個人的喜好之 外,女性親友之間的經驗分享也是非常重要的參照資訊。腋下的毛髮雖不須費 心「裝扮/妝扮」,但談論彼此如何處理腋毛,仍是多數女性成長過程中,不曾 缺席的話題之一。
應該是姊妹吧,可能是我姊,然後因為我們家都女生,我媽、我阿 姨這樣子,她們都會說要用拔的,這樣以後就可以不用一直刮,但 沒有用,用拔的還是會長,可能久久…可以支撐比較久。(受訪者 Y)
我印象很深刻,我媽是用拔的,所以我從小其實都是用拔的……
(鑷子)一開始是從她那邊拿,後來就自己去找了吧,自己去買比 較上手的……從那時候開始一直到大學啊,都有持續地在拔毛。(受 訪者U)
Martins 等人(2008)的研究中,曾提出受試者除毛方式與除毛的頻率之間 有不小的關聯。譬如使用蜜蠟除毛(wax)的效果可能會持續較久,但用刮除 的方式可能會因為毛髮較快再長出來,所以除毛頻率隨之變高。而在受訪者們 的身上我發現除毛方式的選用和改變,都是因應著女性對腋下的要求和主體感 受。
拔了話...好像是比較大一點點...可能高中的時候,因為用刮的比較容 易有黑頭,所以後來就用拔的。(受訪者Z)
因為我一直覺得用拔的比較不會有長出來那種刺刺的感覺,因為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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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然後擦乳液的時候,或是在洗澡的當下用沐浴乳的時候,
比較滑的時候,比較不會受傷,後來研究出來這方法對我比較不會 受傷。(受訪者小綠)
這些日常經驗都是女性在身體實踐的過程中,因為主體的感受以及對美好 腋下的期待,形成一種因應除毛規範而衍生出來的日常生活順序。而由於女性 在除毛時,面對的是不符主流規範和自我期待的身體,為了讓無毛身體呈現地 更加不費力氣、渾然天成,除毛的「過程」對女性來說更是相對私密、不願被 他人所見。受訪者柔伊就表示她絕不會讓別人看到自己在除毛,即使是家人和 女性好友,也無法在他們面前除毛,
就不會讓別人看到吧,家人也不想,我就不會坐在客廳拔毛啊!就 是一個人在房間的時候,通常就那時候……我記得有一次我跟很好 的朋友出國,天氣很熱要穿無袖,但我沒有帶刮毛刀去,就得躲在 廁所裡拔,拔超久我就覺得很糗,她會不會覺得我在廁所到底在幹 嘛……就也不想讓她看到我在弄毛就對了好尷尬!(受訪者柔伊)
從女性接觸除毛規範開始,可以發現一路圍繞「除毛儀式」發展的,包括 除毛工具選用邏輯、進行除毛的特定時空等,都深深受到「女性就該沒有腋 毛」的既定印象影響。只是對於受訪者們來說,不管是刮除或拔除,都不能使 除毛這件事變得更加輕鬆。因此,當除毛變成女性的每日功課已成事實,至少 要為這種日復一日、反覆出現的困擾與麻煩,找一個更完美、更一勞永逸的解 決方案,也因此埋下了許多人日後接受雷射除毛手術的動機。
(二) 腋毛汙名
──日常規訓與認同形塑
女性對於身上腋毛的刻板印象並非一日造成,日常生活中來自四面八方的 規訓使得女性對於腋毛感到厭惡與排斥,同樣地,也影響了女性以何種眼光看 待自己會持續生長腋毛的身體。女性也許是先學習到「女性應該無毛」的價值 觀,接著在生活中持續透過各式刻板印象的推波助瀾,例如將腋毛與不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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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等意象連結,或與身上的異味扣連,不停加深、確立腦中對於腋毛的成 見,形成她們個人對於腋毛的態度。
如 Tiggemann 與 Lewis(2004)所指出,國外女性對於身體毛髮的觀感大 多因為「個人或社會道德因素」而較為負面,甚至產生厭惡感。這種對腋毛或 黑頭的厭惡以及負面感受在 Z 的訪談中也相當明顯,可以看到她用「噁心」、
「穢物」以及「鼻屎」等字眼來表達她對腋毛強烈的反感,
就非常噁心啊!就很像鬍渣啦!對……所以既然妳把它當成穢物,
就好像妳怎麼把鼻屎黏在臉上沒有擦掉有點快接近,因為妳就是把 它當作是一個汙穢的東西就會這樣。(受訪者 Z)
另外,U、Y 和芩芩也覺得去除腋毛是一件非常基本的「女性須知」,因為她們 認為腋毛與汗水、細菌和異味有強烈的連結,所以導致她們覺得腋毛是不潔的 表徵,
我覺得除毛好像還有一個點是...看起來髒髒的…因為流汗就會容易 卡著,如果妳除掉了話感覺起來汗水就不會留在上面,也比較清潔得 乾淨,看起來比較清爽……(受訪者U)
我覺得除毛好像還有一個點是...看起來髒髒的…因為流汗就會容易 卡著,如果妳除掉了話感覺起來汗水就不會留在上面,也比較清潔得 乾淨,看起來比較清爽……(受訪者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