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方自治之創議
第一節 日據時期台灣之自治運動
壹、政治運動興起原因
有關台灣政治運動興起的原因，日本與台灣學界的相關研究很多，日本方面，
宮川次郎在其所著之《台灣の政治運動》一書中，強調其肇始於台灣人受日本內 地及中國國內之思潮的影響。1
國內學者葉榮鐘以其個人留學東京之親身經歷，認為刺激台灣留學生民族自 覺的第一個因素是辛亥革命之成功；其次是美國威爾遜民族自決主義的影響；第 三是日本民本主義運動之刺激與啟發；第四是受到朝鮮獨立運動的刺激。基於以 上因素組成各種團體，以進入實踐運動。2
立場偏左翼的連溫卿親身參與文化協會的活動，在他所著的《台灣政治運動 史》中，提到台灣政治運動興盛的原因是：3
民族差別不公平與負擔，一般大眾及資產階級難於接受，又由於歐洲諸國 社會革命與殖民地民族革命之影響，台灣人從其中學習經驗，從而洞燭日 本帝國主義與其實施變態自治制度之企圖，遂醞釀成民族運動。
日據時期的台灣，日人與台人在各方面的差別待遇相當大，不管是資本家、
官吏、公務員、社員階級與自由職業等階層，幾乎都是日本人獨佔的局面。勞動 階級無論農、漁、礦工皆為台灣人。至於少數台籍資本家與中產階級則處於必須 與日本人競爭合作，但同時仰賴日本權貴的情勢。在政治上，更是處於支配者與 被支配者的局面。4
此外，殖民當局尚有一套統治手段，迫使台人不得不服從。日本學者若林正 丈將日本控制台人的方式，分三個層次說明如表3-1：
1 宮川次郎（1931），《台灣の政治運動》，台北：台灣實業界社，頁 1-10。
2 葉榮鐘（2000），《日據下台灣政治社會運動史》，台中：晨星出版公司，頁 98-103。
3 連溫卿（1988），《台灣政治運動史》，台北：稻鄉出版社，頁 49。
4 林國章（2004），《民族主義與台灣抗日運動（1895-1945）》，台北：海峽學術出版社，頁119-120。
表4-1：殖民地台灣的統治機制概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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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源起
一次大戰後的日本，正值政黨政治、普選運動、民本主義當道的所謂「大正 民主」時期，國際間也瀰漫 Wilson 的「民族自決」原則與殖民地獨立風潮，使得 在東京台灣留學生對台灣政治改革的想法轉為積極。從1919 年秋天起，留學生們 相繼組織聲應會、啟發會、新民會，並發行《台灣青年》雜誌。
留學生們都認為，台灣人痛苦的根源是總督的專制造成－賦予總督台灣特別 立法權以及總督專制的法律依據「六三法」。8留日學生暑假返鄉，到各地舉行啟蒙 演講，組織工會，要求台灣總督實施民主自治。9
1920 年，新民會重要成員蔡培火等人為避免與總督府正面衝突，不敢貿然標 榜「台灣完全自治」的旗號，主張採取自治主義中最重要的民選議員的設置－台 灣議會請願運動。林獻堂等人決議以「台灣議會」設置為共同奮鬥目標。10在東京 的台灣人及留學生紛紛響應，簽名者共177 名。11
（二）理念爭辯
林獻堂的政治理念受到梁啟超的啟發，結交日本人中的開朗派以為奧援，利 用其民主制度展開和平的鬥爭。12台灣議會設置請願理由書中指出：13
參政權之程度視國民發達之狀況而予之，不應為母國所專有，殖民地人民 亦可參與，台灣住民所要求之台灣特別立法參與權，是正當合理之行為。
到第六次請願時，理由書中又增列「台灣統治現狀」一節，敘述台灣在因行 政、立法、司法三權集中於總督一人的獨裁政治現狀，包括總督任命的總督府評 議會、州市街庄協議會都只是諮詢機關，台人苦情無法上達，警察統治以保甲連 坐為輔助、刑法上殘酷至極的匪徒刑罰令、經濟上的專賣稅賦壓榨等等，種種統 治手段顯示，台灣只是日本移民經濟榨取地而已。14
支持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者，並不挑戰日本帝國之對台灣擁有主權。僅一 再推崇如加拿大、澳大利亞等英屬殖民地的自治議會，期望台灣能比照設置。
儘管台灣議會設置案係以日本具有對台主權為前提，然在日本內地，仍有許
8 1869 年日本帝國議會通過法律第六十三號規定：台灣總督得在其管轄的區域之內，發布具有法 律效力的命令。
9 楊鴻儒譯（1996），林歲徳著，《我的抗日天命》，台北：前衛出版社，頁 71。
10 葉榮鐘（2000），《日據下台灣政治社會運動史》，頁 134。
11 黃旺成（1954），《台灣省通志稿》，台北：台灣省文獻委員會，頁 175。
12 王曉波（1997），《台灣抗日五十年》，台北：正中書局，頁 113。
13 葉榮鐘（2000），《日據下台灣政治社會運動史》，頁 137-138。
14 葉榮鐘（2000），《日據下台灣政治社會運動史》，頁 144-146。
多人認為其含有否認帝國的統治權及民族自決的精神。15故雖不乏同情者，但帝國 議會的態度皆是不採擇此項請願，頂多由議員組成台灣參政問題調查會。16換言 之，日本政界或許可接受台灣人立憲主義的訴求，但難以接受台灣人的自治主義。
另方面，台灣人亦有反對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者。當時親日的台人如辜顯 榮等，視林獻堂、蔡培火、蔣渭水等領導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者為洪水猛獸，
謂該運動將妨礙台灣的進步和發展。林熊徵、李延禧亦表示台人妄作此一要求根 本就是不對。17
具有社會主義傾向的台灣知識分子，卻是因理念之故，不支持此項運動。早 在1923 年就有信仰社會主義的台灣人，反對進行向統治者叩頭式的台灣議會設置 請願運動，而強調唯有無產階級革命運動才能解放全體台灣人。對他們而言，殖 民地的民族自決較重要；至於「資產階級」的立憲主義政體，他們並不稀罕得到，
因為那無助於「無產階級全面解放」。18
（三）取締對策
日本當局運用各種方式阻撓此運動：
1. 利用街庄長會議、保甲會議或群眾集會的場合，讓民眾徹底了解，絕 對不容許從事諸如關於本島統治方針、及設置台灣議會的自治運動。
2. 基於帝國統治台灣的方針，街庄長因具有促進發展公共團體的重大責 任，故不可參與本請願運動。
3. 有關台灣議會及文化協會運動，一般職員需要慎重，絕不可做出被他 們的運動利用的態度，或可供他們責難攻擊的資料。
4. 當議會請願及文化協會的幹部宣傳演講時，派精通台語的警察幹部蒞 會，不讓他們做出妨害治安的言動。
5. 如不肯服從前項的制止仍有妨害治安的言動時，依照違警條例處分。
此外，並動員林獻堂的妹婿楊吉臣，勸告林獻堂中止請願運動。19
（四）、請願經過
第一次請願書是 1921 年向日本帝國議會上下兩院提出，結果是「不採擇」，
15 （台灣議會設置請願懇談紀），《民報》，2 卷 18 號，1924 年，頁 11。
16 《民報》，2 卷 13 號，1924 年，頁 3。
17 吳文星（1992），《日據時期台灣社會領導階層之研究》，台北：正中書局，頁 215。
18 王泰升（1997），《台灣法律史的建立》，台北：三民書局，頁 244。
19 王乃信等譯（1989），《台灣社會運動史（1913-1936）》（台灣總督府警察沿革誌第二篇），台北：
創造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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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示統治者的冷漠與蔑視。然而請願委員鍥而不捨，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出請願。
第二次請願失敗後，林獻堂與蔡培火常到各處演講宣導。20
若林正丈在有關議會設置運動的研究曾提到，殖民政府收到這項請求時大吃 一驚，原因是這個運動的組織者與參與者是殖民當局最偏愛、並以親切態度努力 想與之合作的社會階層－地主資產階級與新興知識份子。21
1922 年 9 月，林獻堂率楊吉臣、林幼春、李崇禮等人會晤田總督，田總督表 示，除了帝國議會外，不容再設置近似議會。同時，林獻堂台灣銀行數十萬借款，
頻受催討，林獻堂遂聲明中止參加議會請願運動。22
1930 年代，日本的右翼勢力發展到最高峰，它主張撲滅以民族自決為目標的 政治活動，一方面要求強化台灣的統治，徹底彈壓反抗勢力，甚至台灣一部分知 識分子在「內台融合」、「亞細亞民族大團結」的主張之下，有了組織自發團體的 趨勢，使得議會運動雪上加霜。23
1934 年第 15 次請願仍舊失敗後，林獻堂等人鑒於國內外形勢不利，決定停止 台灣議會請願運動。24在發表中止活動宣言時，同時提出「台灣統治意見書」，表 明「統治機構依然未退專制政治之範疇，內台有顯著懸隔，統治多積弊，民心甚 鬱積…有速改革為立憲法治制度之必要。」此意見書被日警禁止頒布，台灣議會 之運動，遂終止於沉默之中。25
（五）、運動檢討
「台灣議會」的請願運動一共有15次之多，直至1934年為止，歷時13年，雖 然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失敗，主要原因其實是日本當局認定此一運動是「有包 藏台灣獨立意圖在其裡面的不法運動之疑。」26日本當局擔心新選出來的議員，必 然全是台灣人，勢必與統治者對立，無法推行行政。議會與政府對立，必將帶來 民族對立的色彩，將對日本殖民帶來不良，甚至危險的影響。27
20 黃旺成（1954），《台灣省通志稿》，頁 178。
21 荊子馨（2006），《成為「日本人」：殖民地台灣與認同政治》，台北：麥田出版，頁 118。
22 黃旺成（1954），《台灣省通志稿》，頁 179。
23 周婉窈（1989），《日據時代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台北：自立報系文化出版，頁 152。
24 葉榮鐘（2000），《日據下台灣政治社會運動史》，頁 185。
25 黃旺成（1954），《台灣省通志稿》，頁 186。
26 台灣總督府警務局編（1989），《台灣警察沿革誌》，第二篇，中譯《台灣社會運動史》第二冊，
政治運動，台北：創造出版社，頁101。
27 陳鵬仁（2004），〈日據下台灣人的反抗運動〉，《台灣殖民地史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海峽 學術出版社，頁158。
雖然在日方的打擊和壓力之下，議會請願運動總計有18,528總人次與12,818總 人數的參與簽署，而且每回都有不少公職人員參加，尤其是保甲役員佔最多數，
可見基層社會對請願運動之支持。28
可見基層社會對請願運動之支持。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