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鳴鐘的傳入與製造
第三節 民間製造與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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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鳴鐘的傳入與製造．25．
清宮鐘錶自康雍兩朝持續累積，在乾隆時代達到極盛，而收藏之中又以十 八世紀時鐘錶技術最發達的英國製品、和做工講究華麗、精美的法國製品為數 最多。這些經由採買或進貢入宮的西洋鐘錶隨著清朝國力的強盛而來到中國，
又隨著清朝的衰敗而回到歐洲，此一「鐘錶旅行」的過程，亦見證了十九世紀 東西強權的興衰成敗。此外，做鐘處自嘉慶年後逐漸式微，到光緒時甚至無法 自行修理宮中「碩果僅存」的鐘錶，必須請宮外的鐘錶局代為修繕，能力大不 如前。即便如此，做鐘處並未因清朝滅亡而遭撤廢，依然在內務府的編制之下 持續運作，直到民國十三年(1924)清室離宮後，才正式畫下休止符，所有鐘錶也 就此轉歸故宮博物院收藏。95
第三節 民間製造與傳播
在十六至十七世紀前後的「大航海時代」，歐洲人為了尋找茶葉、香料、
金銀等貨物，不遠千里地來到東方，雖然海外貿易為這些商隊帶來鉅額利潤，
但歐亞雙方的貿易狀態卻極不平衡。為彌補此一差距，歐洲商人在各地蒐集情 報，試圖引進一些東方各國所沒有的器具或物產，而自鳴鐘正是其中之一。96因 此，隨著十七世紀以降歐洲傳教士和各國貿易商船東來日漸頻繁，中國東南沿 海幾個經濟富庶的城市中也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西洋器具。這些器具一部份經由 海外貿易輸入中國，另一部份則透過耶穌會傳教士和東來的歐洲技師將技術傳 播給中國工匠進行生產，或直接在中國設廠製造銷售。明中葉以後中國商品經 濟蓬勃發展，社會風氣日漸奢靡，文人士大夫和豪商巨賈在經濟能力提升之 後，遂將注意力轉移到藝術品和寶物之上；他們一方面希望藉由擁有這類奇珍 異寶來表現自己與眾不同的品味，另一方面也希望透過對這類物品的「炫耀性 消費」來展示自己的社經地位或形塑社群意識。因此，當時前所未見的自鳴鐘 遂特別能夠激起中國人的好奇心，因而就此打開了日後中國市場對鐘錶的需 求。
明末的鐘錶仿製
雖然當時中國工匠的技術不及歐洲，但在工藝製品上卻依然有著相當程度 的能力，歐洲傳教士也不得不承認中國在這方面所具有的天分和巧思。早在十 六世紀末自鳴鐘甫傳入後不久，中國便迅速地出現了仿製的自鳴鐘。如葡萄牙
of 1900 (Lewistob, NY : E. Mellen Press,1900), p. 121.
95 關雪玲，〈清宮做鐘處〉，頁 450。
96 Carlo M. Cipolla, Clocks and Culture 1300-1700, pp. 76-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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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教士曾德昭(Alvaro Semedo, 1585-1658)在其《大中國志》中記載，中國人「已能生 產很好的桌鐘，並能生產類似的小鐘，價錢和我們的相當。」97
現存明末地方上仿製自鳴鐘的紀錄有七，依其順序而言，首先是周暉(1546-?)
的《金陵瑣事》，記載南京有一「巧人」黃復初「能鑄自鳴鐘，製木牛流馬與 木人捧茶、木喇叭夜吠」。98其二出自姚旅的《露書》，稱福建海澄人能仿製利 瑪竇所做的自鳴鐘。99其三為李之藻(1565-1630)，如利瑪竇在其書信稱李之藻「已 回北京，準備印刷克拉威奧恩師的《同文算指》(Artitmetica Pratica)及《論鐘錶》(De Horologiis)兩書」，且能「手製許多鐘錶，美觀而又精確」。100其四是明末徐應秋(?-1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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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李侑儒 明清的鐘錶(1580-1911)
出沒、盈虛長短，與節氣時刻無少差謬」。112
除了上述的曆算家及工匠外，清代中國各地包括北京、南京、廣州、蘇州、
上海、揚州、杭州、徽州、漳州等各都市皆有鐘錶作坊，然其中除了廣州、上 海、南京、蘇州以外，大多規模不大，製作的數量也有限。113本節茲以廣州、
蘇州、上海為中心，介紹清代中國民間鐘錶製造業之概況：
1. 廣州
在明清時代，廣州一直是中國南方最大的都市，再加上鄰近澳門，因此當 地的工匠很快地就能接觸到自鳴鐘。在清初，廣州是中國少數的合法通商口岸，
大部分的自鳴鐘都必須經過此地才能輸往內地，且從歐洲東來的各國傳教士、
技師、商人等多必須過境廣州，更有助於日後鐘錶在廣州的製造與技術傳播。
據康熙十五至十七年(1676-1678)間來華的俄國使節米列斯庫(N. Spataru Milescu, 1636-1708)記載，廣州的工匠在當時已經學會製鐘，也能製作高級鐘錶的金鍊條和 外殼，但還未學會製錶。114乾隆五十八年(1793)隨馬戛爾尼(George Macartney, 1737-1806)
使節團來華的秘書巴羅(Sir. John Barrow, 1764-1848)也寫道：「廣州的一個中國人第一次 見到歐洲鐘錶，就能成功的仿造出一隻來，唯一需要我們提供的是主發條，因 為那是他做不出的。中國人的頭腦聰穎敏捷，雙手小而靈巧，天生就適合做精 緻的工作。」115乾隆《廣東通志》也記載「自鳴鐘本出西洋，廣人亦能為之，但 未如西洋之精巧」；116而道光《廣東通志》則稱「自鳴鐘、時辰表，今內地皆能 為之」。由上所述，可知要到十九世紀中葉，製錶的技術才傳入廣州。117
最初，由於廣州地區充斥著洋貨，更是西洋技師和傳教士進入中國的門戶，
這點雖然有助於工匠直接學習西洋的製鐘技術與風格，但也因而容易受其特色 影響，故使廣鐘多以模仿歐式造型為主，較少創新。在乾隆時代，廣州的地方 官員必須每年定期向皇宮上貢鐘錶等各種西洋精品，而在其製造水準逐漸提升 之後，廣鐘也開始成為了貢品，顯現廣州製鐘業的興起。在十八世紀的廣州，
除了中國人的製鐘作坊外，也有歐洲人來華開設工場，如英國東印度公司船長
112 ［清］何治基、楊沂孫撰，(光緒)《重修安徽通志》(收於《中國省志彙編》，第 3 冊[臺北：華文書局，
1967])，卷 262，〈人物志・方技一〉，頁 2962b。
113 施志宏，〈明萬曆年後的鐘錶〉，《東南文化》，6(南京，1988)，頁 143-144。
114 米列斯庫著，蔣本良、柳鳳運譯，《中國漫記》(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 155。
115 約翰‧巴羅著，李國慶、歐陽少春譯，《我看乾隆盛世》(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7)，頁 221。
116 ［清］魯曾煜編，(乾隆)《廣東通志》(收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564 冊)，卷 52，〈物產〉，
頁161a。
117 ［清］阮元修，［清］陳昌齊等纂，(道光)《廣東通志》(收於《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第 671 冊)，
卷97，〈輿地畧十五‧物產四‧器用類〉，總頁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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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鳴鐘的傳入與製造．29．
馬金圖斯(William Mackintosh)、倫敦著名鐘錶技師考克斯(James Cox, 1723-1800)等人。118他 們所製造的自鳴鐘時常能夠揉合中西的工藝特色，故在中國大受好評；也因為 他們直接將生產工具運來廣州生產，降低長途貿易的運輸成本，才能在與各國 業者的競爭中取勝，在中國大發利市。119對此，巴羅也記載稱：「在廣州和倫敦，
英商以三分之一的費用大批生產這種精巧的機械錶，而曾幾何時，成千上萬的 這種錶是從考克思和默林的倉庫運往中國的。」120至十九世紀後，瑞士、法國等 國也陸續來到廣州設置鐘錶作坊，爭奪廣大的中國市場。121
廣鐘在如此激烈的競爭環境中蓬勃發展，除了走精緻路線的貢鐘之外，也製 作一些設計、用料較為簡約的鐘，且最遲在光緒年間，廣州的鐘錶行已成立行 會組織。122據《中國舊海關史料》的貿易記錄顯示，廣鐘的輸出量雖在西元1870 年代達到高峰，但終究因生產方式、技術所限而無法降低售價，至1890 年代後 遂不敵歐美各國平價鐘錶的大量傾銷，逐漸退出市場的競爭行列。(見圖 1-7)
圖1-3 十九世紀初廣州鐘錶店123
118 關於考克斯，參見 Catherine Pagani, “Eastern Magnificence European Ingenuity”: Clocks of Late Imperial China, pp. 100-112.
119 商芝楠，〈清代宮中的廣東鐘錶〉，《故宮博物院院刊》1986:3(北京，1986)，頁 10-13；關雪玲，〈淮 朔天文列貢珍──廣州進貢鐘錶談略〉，《紫禁城》，4(北京，2008)，頁 46-55；湯開建、黃春艷，〈清 朝前期西洋鐘表的仿制與生產〉，《中國經濟史研究》，3(北京，2006)，頁 119-121。
120 約翰‧巴羅著，李國慶、歐陽少春譯，《我看乾隆盛世》，頁 222。
121 關雪玲，〈聲名遠播的「播威」表〉，《紫禁城》，4(北京，2007)，頁 179-183。
122 王津，〈手與心的解讀──由銅鍍金黃琺瑯四面鐘看「廣鐘」貢品〉，《紫禁城》，1(北京，2008)，頁 87。
123 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編，《海貿流珍──中國外銷品的風貌》(香港：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2003)，頁 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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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李侑儒 明清的鐘錶(1580-1911)
圖 1-4 晚清廣州鐘錶業公所124 圖 1-5 廣州李占記鐘錶行打卡機125
2. 蘇州
明清時代的蘇州經濟發展繁榮，來自四面八方的土洋貨物充斥市面，而 鐘表也是其中之一，如乾嘉年間馮雲鵬有詩云：「鐘表自肰鳴，鸚鵡羣相呼。
洋海珍異品，何物此間無。」126蘇州除了是江南商品的集散地，更是手工業發 展的重鎮，而製鐘業亦不例外，所製之鐘被稱為「蘇鐘」。127學者認為，蘇州 的製鐘業應晚於南京，而始於康熙年間；128如在蘇州附近傳教的耶穌會士魯 日滿(Francois de Rougemont, 1624-1676)，便曾於康熙十五年(1676)一月至三月間，讓蘇州 城外的常姓鐘錶匠修理西洋鐘錶。129
清代的蘇鐘作坊均受限於家庭手工業的生產規模和銷路限制，而無法大量
124 廣州博物館編，《廣州歷史文化圖冊》(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頁 112。公所舊址位於今一 德路賣麻街內。
125 廣州博物館編，《廣州歷史陳列圖冊》(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頁 270。此鐘上有「標準鐘」字 樣，可知該行以此鐘所指之時間為員工上下班之依據。李占記鐘錶行於1912 年設於文咸東街。
126 ［清］馮雲鵬，《掃紅亭吟稿》(收於《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491 冊)，卷 9，〈古近體詩‧擬吳趨 行酬冷芸藥〉，頁3a-b。
127 「蘇鐘」一詞的涵義有兩種說法：一種單指蘇州所製之鐘，另一種則因江蘇省簡稱「蘇」，故「蘇 鐘」應包含南京、蘇州、揚州等江蘇省內各城市所製之鐘。參見郭福祥，〈關於清代的蘇鐘〉，《故 宮博物院院刊》，1(北京，2004)，頁 65。
128 湯開建、黃春艷，〈明清之際自鳴鐘在江南地區的傳播與生產〉，《史林》，3(廣州，2006)，頁 59-60。
129 高華士著，趙殿紅譯，劉益民審校，《清初耶穌會士魯日滿常熟帳本及靈修筆記研究》(鄭州：大象 出版社，2007)，頁 456-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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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鳴鐘的傳入與製造．31．
製鐘；一間製鐘作坊至多四、五人，俗稱「兒子是學徒，老婆拉風箱」，且一人 一月約只能做兩三隻鐘。即便如此，蘇鐘卻依然能夠憑藉其質量與設計風格，
在中國市場中佔有一席之地。130有別於廣鐘多以金、銅做為外殼，且模仿歐洲風 格製鐘；蘇鐘的外殼多為木造，外觀設計則多採東洋式樣，時刻也多以中式的 時辰制表示。當時在蘇州各家製鐘作坊間已出現了專業分工，如專製發條、鐘 盤、鏈條、紅木鐘殼等零件的作坊，其中又以製作鐘碗的「張榮記」作坊最為
在中國市場中佔有一席之地。130有別於廣鐘多以金、銅做為外殼，且模仿歐洲風 格製鐘；蘇鐘的外殼多為木造，外觀設計則多採東洋式樣，時刻也多以中式的 時辰制表示。當時在蘇州各家製鐘作坊間已出現了專業分工，如專製發條、鐘 盤、鏈條、紅木鐘殼等零件的作坊，其中又以製作鐘碗的「張榮記」作坊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