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鐘錶的輸入與流行
第三節 負面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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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李侑儒 明清的鐘錶(1580-1911)
圖2-14 1869-1904 年間天津輸入國產鐘市占率150
第三節 負面形象
鐘錶自明末傳入以來雖多受好評，但也一直存在反對使用鐘錶的主張。事 實上，鐘錶常因為受時代大勢與社會潮流的影響，在特定時空環境下被加諸負 面的社會文化意義。隨著晚清以降鐘錶的輸入數量與普及程度大為提升，乃至 在社會上逐漸蔚為流行，而另一方面，批評鐘錶的聲浪也越顯高漲。
奇技淫巧、無用之物
自鳴鐘之所以進入中國而為世人所知，最重要的推手即為耶穌會傳教士利 瑪竇。在當時，雖有許多人對自鳴鐘感到新奇，但也有另一部分反對天主教者
「藉題發揮」，指自鳴鐘為「無用之物」，以此對傳教士及天主教進行批評。如
《明朝破邪集》記載禮部官員吳爾成之語，稱王豐肅(Alfonso Vagnoni, 1566-1640，後改
名高一志)、龐迪峩等人「私剏渾天儀、自鳴鐘之類，俱怪誕不準於繩，迂闊無當
於用」；而中國自堯舜以來，「有璿璣玉衡，以齊七政之法，歷代相傳，有銅壺 滴漏，以測晷刻之法，豈無穎異」，王、龐等人「絕不聞有此規制也。」151同時，
150 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國海關總署辦公廳、中國舊海關史料編輯委員會編，《中國舊海關史料》，
1869-1904 年。
151 ［明］吳爾成，〈會審王豐肅等犯一案〉，載［明］徐昌治輯，《明朝破邪集》(收於《四庫未收書輯 刊》，第10 輯第 4 冊)，卷 1，頁 25b。事實上，王豐肅、龍華民(Nicholas Longobardi, 1559-1654)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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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書局，1992)，卷 69，頁 1723a-1724b。
155 ［清］張甄陶，〈澳門圖說〉，載［清］賀長齡、［清］魏源等編，《清經世文編》，卷 83，頁 2054a-2055b。
156 則松彰文，〈五港開港前夜における舶来品無用論と対外貿易認識の一面〉，收於川勝守編，《東ア ジアにおける生産と流通の歴史社会学的硏究》(福岡：中国書店，1993)，頁 540-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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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李侑儒 明清的鐘錶(1580-1911)
時安所得是物而用之？」既然中國無需依賴洋貨，禁之更無不可，故管同進一 步主張「洋與吾商賈皆不可復通，其貨在無中國者，一切皆焚毀不用」。157
道光十八年(1838)，龔自珍(1792-1841)則在寫給欽差大臣林則徐(1785-1850)的信 中進一步闡述禁輸洋貨的好處：「若杜絕絨呢、羽毛之至，則蠶桑之利重、木棉 之利重；蠶桑、木棉之利重，則中國實。」此外，舉凡奢侈品如鐘錶、玻璃、
燕窩等「悅上都之少年，而奪其所重者，皆至不急之物，也宜皆杜之。」龔自 珍也提到當時有對禁用洋貨持反論者：「有關吏送難者曰，不用呢羽、鍾表、燕 窩、玻瓈，稅將絀」；158對於此類說法，不僅龔主張「中國與夷人互市，其利在 米，此外皆末」，道光年間任職於粵海關的蕭令裕也認為「國家富有四海，並非 需此稅銀，與其以茶葉、大黃易呢羽、鐘表無用之物，不如助籌得足食，利賴 閭閻。」159
如同管同等人所說，清代士人另一個排斥鐘錶等洋貨的原因，在於海外貿 易所流出的金銀。自十八世紀以降，洋貨入中國者日增，有識者多認為此乃「以 中國有用之金銀，易外洋奇巧無用之物」。其實此一看法早在乾隆時代即已出 現，如當時寓居於揚州的張四科(1711-?)有詩曰：「海舶南來疾于鳥，百貨錯陳極 淫巧，賈胡趨恐復，虛耗頗不少」；160同時，江都人閔華〈自鳴鐘〉詩亦曰：「彼 何人斯始剏造，徒衿滛巧供豪奢。况此一器百金值，易我菽粟兼絲麻。損將有 用得無用，致令識者生咨嗟。」161其後，在乾嘉兩朝歷任要職的吳熊光(1750-1833)
更認為輸入鐘錶乃是外國的奸計，目的即在「以銅片易我金銀」，俾當嚴禁。162 至十九世紀之後，中西貿易形勢逐漸改變，鴉片、鐘錶等舶來品更被視為 重大的漏卮，是財富外流之淵藪，如嘉道時寧波人黃桐孫(1778-1833)〈易蕃貨〉
一詩所說：「快輸中土金，以易蕃人貨，漏卮靡涯如海大。擊洋鐘，昏旦過，
品洋煙，烟雲唾，令人瞢騰死則那。」163道光年間徐繼畬〈禁鴉片論〉中亦說 道，英國對華貿易所販售的貨品，初為「羽毛、洋布、自鳴鐘、洋表諸淫巧器 物，近則滿船載煙土，而以餘貨掩飾之」；每年數十艘載重超過萬斛的大船「滿
157 ［清］管同，《因寄軒文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504 冊)，初集卷 2，〈禁用洋貨議〉，
頁7a -8a。
158 ［清］龔自珍，《龔定盫全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520 冊)，文集補編卷 2，〈送欽差 大臣侯官林公序〉，25b-26a。
159 ［清］蕭令裕，〈粵東市舶論〉(收於《小方壺齋輿地叢鈔》[杭州：杭州古籍書店，1985]，第 18 冊第 9 秩)，頁 3b。
160 ［清］張四科，《寶閑堂集》，卷 4，〈自鳴鐘〉，頁 4a-b。
161 ［清］閔華，《澄秋閣三集》，卷 2，〈自鳴鐘〉，頁 14a-15a。
162 ［清］吳熊光，《伊江筆錄》(收於《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 1177 冊)，上編，卷 1，頁 29b。
163 ［清］黃桐孫，《嶺外雜言》［收於（清）黃家鼎輯，《黃氏家集初編》(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 藏清光緒十七年[1891]黃氏刊本)，第 12 冊］，不分卷，〈易蕃貨〉，頁 21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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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鐘錶的輸入與流行．69．
載而來，售之立盡，則載金錢數千百萬去」，更使得閩粵沿海之民相趨逐利。164 到光緒年間，中國對外貿易順差的情形更為嚴重，鐘錶等各種洋貨隨著洋 商與洋行進入中國內地，引起許多關心時事的有識之士發出警訊。如郭嵩燾
(1818-1891)云：「鐘表玩具，家皆有之，呢絨洋布之屬，徧及窮荒僻壤」；165車善 呈則稱「通商以來，洋貨入銷中土者，日盛一日，姑無論洋布、呢絨、羽毛、
華人已視為土苴；即如顏料、火油、紗線、傘、巾、燈、鏡、鐘表、五金、玻 璃器皿，以及日用百物，銷路愈推愈廣，遍及華疆」。166李培禧則憂心華洋通商 雖可徵收絲茶之稅，但「其近於中餌，而昩於遠害也；殊不知中國出口之土産，
不敵入口之漏卮。彼以鴉片、洋布、羽呢、鐘表、煤鐵、五金等物易我絲茶，
尚能餘二千餘萬兩，無貨可買，即捆載金銀而去」，導致中國數十年來「歲輸 外洋金錢百倍於洋人」的窘況。167其後，康有為更指出，當下除了鴉片之鉅耗外，
鐘錶等「玩好淫巧之具，家置戶有，人多好之，乃至新疆、西藏亦皆銷流，耗 我以萬萬計。」168
有鑑於此，鄭觀應(1842-1922)更提出「商戰」的概念，希望中國人能夠支持 國貨，以力挽中國財富外流之狂瀾，並主張應振興實業、購置機器、設立工廠 與外國商品競爭。而在鄭的論述中，鐘錶更是「暢行各口，銷入内地，人置家 備，棄舊翻新，耗我貲財，何可悉數」的「玩奸奇淫之具」。169
西學中源與進口替代
十九世紀前半清廷雖為鴉片走私和地方叛亂所苦，即使對外貿易和國內經 濟情況暗潮洶湧，但情況終究還在掌握之中。當數十年後國內外情勢改變，外 國經濟力介入中國之風日熾，排斥洋貨的態度也日漸強烈。為了減少中國對洋 貨的依賴，有些知識份子結合清代盛行的「西學中源論」，試圖尋找中國固有 或能夠自產的器物來取代進口洋貨。如咸同間林昌彝(1803-1876)認為「外夷奇器
164 ［清］徐繼畬，《松龕先生文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523 冊)，卷 1，〈禁鴉片論〉，
頁8a。
165 ［清］郭嵩燾，《養知書屋文集》(收於《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547 冊)，卷 11，〈倫敦致李伯 相〉，頁3b。
166 ［清］車善呈，〈絲茶類‧絲茶煙布合論〉［收於［清］王韜編，《格致書院課藝》(北京大學圖書館 藏光緒廿四年[1898]上海富強齋書局石印本)］，卷 10，頁 20a。
167 ［清］李培禧，〈問中國近年絲茶出口之貨核通商總冊較光緒初年有增無減而絲茶各商日見耗折其故 何歟今議整頓之法其策安在〉，載［清］王韜編，《格致書院課藝》，卷10，頁 1a。
168 ［清］康有為，〈上皇帝書第三〉，載［清］陳忠倚輯，《皇朝經世文三編》(收於《近代中國史料 叢刊》[臺北：文海出版社，1972]，一輯第 751 冊)，卷 17，〈治體五‧變法中〉，頁 13a。
169 ［清］鄭觀應，《增訂盛世危言新編》(收於《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 953 冊)，卷 3，〈商戰上〉，
頁4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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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年間，學者劉嶽雲(1849-1917)和王仁俊(1866-1913)更是此一理念的主要宣 傳者。劉嶽雲於其《格物中法》自敘中寫道：自明代開澳門與西人通商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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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鐘錶的輸入與流行．71．
西製相若，而價值更廉。」177
對於倡導「禁用洋貨」的晚清士人來說，鐘錶 可以說是洋貨的一個重要代表。由於高級鐘錶造價 昂貴，且平價鐘錶市場又盡為外國製品所佔；加上 中國自傳統以來又有其替代品，故鐘錶經常在他們 的論述中被提及，出現的頻率和順位甚至僅次於鴉 片。如晚清譚獻(1832-1901)一首遙寄林則徐之詩云：「瓊 厓氣蕭森，珠澥流浩淼。中有英吉利，揚颿颶風矯。
流毒阿夫容，奇技時辰表。歷宦公鎭粵，憂心惄如 擣。」178
在此情境之下，使用進口鐘錶遂被賦予了「奢 侈」、「崇洋」等負面的象徵意義。如此「仇洋」的
心態到了庚子拳亂時徹底爆發，所有和西洋相關的 圖2-15 清末《民權畫報》179
人與物都受到非理性的破壞。清末劉孟揚(1877-1943)《天津拳匪變亂紀事》記載 當時曹福田率領義和團民進入天津租界，縱火焚燒房屋；「由是各街市舖面有 售賣洋貨者，皆用紅紙將招牌上洋字糊上，改寫一廣字，如洋貨舖則改爲廣貨 舖之類，以防拳匪焚掠。即各家日用之物，如洋燈、鍾表等類，亦多掩藏不敢 用。」180
在《官場現形記》中，有一位欽差童子良，生平「最犯惡的是洋人，無論 什麽東西，吃的、用的，凡帶着一個洋字，他决計不肯親近。」當時有位平度 州知州巴祥甫，為求升官，便趁機攀附欽差，開了一份體面的禮單送去。不料 去送禮的家人回報：「禮單中有盤珠打璜金表一打，欽差巡捕說，這是大人頂 頂犯忌的東西，怎麽拿這送他？倘若欽差生氣，還怕於你老爺功名有礙」，但 卻也不許家丁拿回懷表。巴祥甫只好親自前去說項，沒想到又遭巡捕一陣恫嚇，
花了兩千銀子打通關節，好不容易才找到童大少爺幫忙。大少爺先教了巡捕若 干話，巡捕會意，直等到裡頭傳開飯。「童子良剛剛坐下，只見巡捕拿了手本 禮單，從外面走了進來，方纔走到院子裏，劈面大少爺從廂房裏走了出來，不 由分說，攔住檯盒瞧了一瞧，順手在盒子裏取出一捧東西，手裏拿看，嘴裏嚷 道：『這人真豈有此理，他不曉得這裏大人犯惡這個嗎！』」童子良一見禮單
177 《匯報》，光緒廿五年八月初二日(西曆 1899 年 9 月 6 日)，總頁 63b。
178 ［清］譚獻，〈哀二賢詩‧贈太保林文忠公則徐〉，載［清］張應昌輯，《國朝詩鐸》(收於《續修 四庫全書》，集部第1627 冊)，卷 12，頁 18a。
179 《民權畫報》(收於國家圖書館分館文獻開發中心編，《清代報刊圖畫集成》[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 縮微複製中心，2001]，第 11 冊)，頁 146。
180 ［清］劉孟揚，《天津拳匪變亂紀事》(收於《四庫未收書輯刊》，第 4 輯第 16 冊)，總頁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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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李侑儒 明清的鐘錶(1580-1911)
．72．李侑儒 明清的鐘錶(1580-1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