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鐘錶的輸入與流行
第一節 時尚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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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二章 鐘錶的輸入與流行
在明清物質文化史的研究成果中,學者發現,透過清宮大量的消費及採 購,時尚潮流的中心已從晚明的江南轉移到清代的北京。1在前面的章節裡,本 文已經詳述清朝皇帝對西洋鐘錶的喜愛,且清宮更是當時全中國,乃至全世界 收藏最多高級鐘錶之處。就鐘錶這一個案來看,似乎也符合此一「上行下效」
的時尚趨勢,皇帝對鐘錶的喜愛誠可謂風行草偃,隨即影響京城的皇族和士人。
雖說國內自有生產廣鐘、蘇鐘,更有傳統的漏壺、線香可供計時之用,卻依然 有一群追逐時尚的商賈士紳情有獨「鐘」。為順應中國上層階級的需求,善於製 造鐘錶的列強各國無不來華尋求貿易的機會;至十九世紀中葉後,更隨著工業 革命與不平等條約的簽訂,將大量鐘錶傾銷中國。本章所欲討論的,即外國鐘 錶在整個清代中輸入並逐漸流行於中國社會的情形。
第一節 時尚風潮
整體而言,西元1800 年前後可以說是清代鐘錶史上的一個關鍵年代。在此 之前,自鳴鐘不僅是眾所關注的計時儀器和藝術品,同時也是時尚的象徵;然 而自歐洲製錶技術增進,且發展出專為中國市場生產的錶之後,時尚潮流也有 所轉向。本節遂依時代先後,分述各式各樣的鐘、錶在清代社會中究竟如何被 運用,而又如何受人喜愛,逐漸蔚為流行的過程。
自鳴鐘的風行
從明末自鳴鐘傳入以來,中國人之所以對自鳴鐘產生興趣,除了它作為
「鐘」的計時功能較之原有的漏壺、線香更為精確實用之外,更為重要的是它 能夠「自鳴」的娛樂性質,且又可作為藝術品擺設於家中各處廳堂。如清初江 都人閔華《澄秋閣集》詩曰:「鐘音斷續間奇偶,鍼影長短交丫义。毎至一時一 奏樂,恍聽皷笛笙箏琶」;2張四科(1711-?)《寶閑堂集》中亦有詩詠自鳴鐘曰:「懿
1 賴惠敏,〈寡人好貨:乾隆帝與姑蘇繁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50(臺北,2005),
頁185-233。
2 [清]閔華,《澄秋閣三集》(收於《四庫未收書輯刊》,第 10 輯第 21 冊),卷 2,〈自鳴鐘〉,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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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李侑儒 明清的鐘錶(1580-1911)
此吉金之舌慎弗捫,猶為人圖報昏曉,聞房淨几位置宜,黙聽清音心了了。」3故 自鳴鐘雖所費不貲,然購之實有一舉數得之效。此外,嘉慶時昭槤《嘯亭雜錄》
則記載「泰西所造自鳴鐘表,製造奇邪,士大夫爭購,家置一座,以為玩具」, 即便乾隆朝「嘗禁其入貢,然至今未能盡絕」。4
至乾隆朝為止,自鳴鐘的種類已可細分為數種,而其中最為普遍的應屬掛
鐘和座鐘(又稱桌鐘、擺鐘);掛鐘「下用絲繩,垂鉛錘以轉捩,難敝易修,為家居
適用之器」,而座鐘「內用鋼腸,案頭可隨處置放」。5此外,乾隆初年成書的《紅 樓夢》曾描寫劉姥姥初入賈府時見到牆上掛鐘的情景:最初「劉姥姥只聽見咯 當咯當的響聲,大有似乎打籮櫃篩麵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後又「忽見堂 屋中柱子上掛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一物,卻不住的亂幌」。當她 呆望此鐘,正感驚異與好奇之時,「只聽得當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 倒唬的一展眼。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6其後,四川人張問安(1757-1815)旅居廣 州時亦有詩云:「玻璃挂壁響丁冬,未抵拈毫寫法容。書滿烏絲聽啼鳥,案頭 閒煞八音鐘」,即是描寫掛鐘與座鐘。7
其次則是座鐘。隱居於杭州蕭山的明遺民來集之(1604-1682)曾見到一座「泰 西國人所製自鳴鐘」,該鐘有「一小僧人在下,至其時,則捧牌漸漸而出,其 一老僧人執推,在懸鐘之側;凡小和尚立起,老和尚即擊鐘,子時即一聲,丑 時即兩聲,至亥時則擊十二聲而止。」8又如印光任(1691-1758)《澳門記略》所記 載,「小者圓如銀鋌,皆按時發響。起子末一聲,至午初十二聲,復起午末一聲,
至子初十二聲」;而其中「鳴時八音並奏者,又謂之樂鐘」。9樂鐘者,趙翼(1727-1814)
在參訪北京南堂時亦曾得見,其《簷曝雜記》稱該鐘「并不煩人挑撥,而按時 自鳴,亦備諸樂之聲,尤為巧絕。」10另外,還有「隨時可問時刻,一撥即發鐘
15a。
3 [清]張四科,《寶閑堂集》(收於《四庫禁燬書叢刊》,集部第 168 冊),卷 4,〈自鳴鐘〉,頁 4a-b。
4 [清]昭槤撰,何英芳點校,《嘯亭雜錄》(北京:中華書局,1980),卷 3,〈自鳴鐘〉,頁 468。
5 [清]徐朝俊,《自鳴鐘表圖說》,頁 1a。
6 [清]曹雪芹、高鶚原著,其庸等校注,《紅樓夢校注》,第 6 回,〈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 進榮國府〉,頁115。
7 [清]張問安,〈夏日在廣州戲作洋舶雜詩六首其三〉,氏著《亥白詩草》(北京圖書館藏清嘉慶廿 一年[1816]刻本),卷 3,頁 23b。其詩注又曰:「自鳴鐘有挂鐘、座鐘。座鐘有八音。洋行有一鐘,
座上銅人能畫千手觀音像,又能自畫烏絲欄作楷字,上有二銅雀,飛鳴如生。」
8 [清]來集之輯,《倘湖樵書》,(收於《續修四庫全書》,子部第 1196 冊),卷 11,〈動植之物報時〉,
頁56a-b。
9 [清]印光任、[清]張汝霖纂,《澳門記略》(收於《續修四庫全書》,史部第 676 冊),下卷,頁 714b。
10 [清]趙翼撰,李解民點校,《簷曝雜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卷 2,〈西洋千里鏡及樂器〉,
頁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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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鐘錶的輸入與流行.41.
聲若干響,屢問不爽」的問鐘,和按刻打響的報刻鐘等各種。11
在樂鐘之外,又有鬧鐘。兩者之間的差別,在樂鐘乃定時定刻奏樂,而鬧 鐘則可自行設定奏樂時間,避免在重要場合上失時。乾隆三十年(1765)朝鮮人洪 大容(1731-1785)隨使團來到北京,是時洪亦曾造訪南堂,向傳教士「請見其儀器及 鬧鍾,墾乞,然後始出鬧鍾示之」。洪在其《湛軒燕記》中描述該鐘「外為木 匣方尺許,內有錫匣,中藏機輪,轉羊腸而撥其機,則打鍾無數,所以謂之鬧 也。此因曉夜有事,臨夕按時張機,置之枕傍,及時擊鍾,欲其鬧耳而破睡也。
前列時刻分度木板,付玻瓈而掩之。」12至嘉慶初年,江南士人家中也有收藏鬧 鐘,以為取悅賓客的擺設。揚州林蘇門(1748?-1809)〈廳上鬧鐘〉詩序稱「自鳴鐘 以定時刻,揚城趨時之家,間亦用之」,又云:「近日有用鬧鐘,設於廳上者。
時刻週流轉換,未換之先,隱隱聲如擊柝,一換則如撞洪鐘聲。時刻之分,原 以鐘聲之數為定,此鐘惟於時刻欲換之際,忽鏗鏗然如奏樂一般,鬧畢即撞,
撞亦以數定。廳上乃賓客往來之地,藉以駭人見聞。」其詩曰:「刻刻循環豈不 平,公然哄鬧反和聲。客廳滿座知音者,樂奏初終輒自鳴。」13
此外,還有一些結合當時西洋機械技術而成的自鳴鐘,
鐘內的機關除了能夠敲鐘報點、交響奏樂以外,更有能提筆 寫作書畫者。這類大鐘多為洋商訂做之貢品,當中又以現存 北京故宮鐘錶館的「寫字人鐘」最為著名。該鐘為十八世紀 英國名匠威廉森所製,鐘上機械
人偶能作「八方向化,九土來王」
八字,筆跡工整有神。在乾隆時 代,清宮裡收藏機械鐘並不罕 見,如沈初(1729-1799)《西清筆記》
即記載內府有一自鳴鐘,「下一 格有銅人常四五寸許,屈一足 跪,前承以沙盤,鐘鳴時,同人 手執管於盤中,劃沙作天下太
平』字。鐘響,擊則書竟矣。」14 圖2-1 北京故宮藏英國製寫字人鐘15
11 [清]徐朝俊,《自鳴鐘表圖說》,頁 1a-b。
12 洪大容,《湛軒燕記》(收於林基中編,《燕行錄全集》[首爾:東國大學校出版部,2001],第 49 冊),
卷7,〈劉鮑問答〉,頁 14b-15a。
13 [清]林蘇門,《邗江三百吟》(收於《中國風土志叢刊》[揚州:廣陵書社,2003],第 27 冊),卷 7,
〈廳上鬧鐘〉,頁4b-5a。
14 [清]沈初,《西清筆記》(收於《叢書集成新編》,文學類第 89 冊),卷 2,〈紀庶品〉,頁 19-20。
15 北京故宮博物院編,《你應該知道的 200 件鐘錶》,頁 12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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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李侑儒 明清的鐘錶(1580-1911)
當時這類大型機械鐘亦非宮中獨有,最晚在乾嘉時代,江南及閩廣沿海地 區均已得見。如沈初回憶其於福建所見之西洋鐘:「上一格,兩扉常闔,至交初 正時,內有銅人兩手啓扉,轉身於架上取槌,擊鐘如數畢,置槌於架,兩手合 扉。又有銅人高數尺,如十三四丫頭,面紛衣繒,前置洋琴,啓銅人鑰,則兩 手起執棰擊琴,左右高下,其聲抑揚頓挫合節,頭容目光,皆能運轉,助其姿 致。鼓畢,則置棰於琴,兩手下垂矣」。16嘉慶三年(1798),安徽人趙良澍(1743-1817)
在廣州洋市見一機械鐘能作書畫,遂作詩詠道:「中有木偶人,神采何奕奕。形 骸儼生成,衣冠備華飾。右腕握兔毫,旁人漬濃墨。展紙于其前,相對徒自默。
中空機暗藏,線引形為役。錚錚聽腹鳴,歷歷看指畫。周折無不能,變化惟所 適。須臾書畫畢。手停聲亦寂。畫具人物形,書成楷隸式。眾人駭一觀,兩幅 粘半壁。默思番技奇,幾與偃師敵。」17此外,咸豐時浙江人金安清(1817?-1880)也 回憶:「乾、嘉間西洋通商只廣東一口,鐘表、呢羽各玩物,其精緻工巧勝今日 百倍,價亦極昂」;乾隆八十大壽那年,「兩淮鹽政辦貢,有粵人以一巨廚售 之,中具庭舍,門啟,則一洋人出,對客拱手,能自研墨,取紅箋作『萬壽無 疆』四字,懸之壁後,拱手而退。」18道光時,梁恭辰(1814-?)也稱廈防廳「官廳 尤極豪奢,大堂左右設自鳴鐘兩架,高與人齊,內屬稱是。」19
西洋鐘錶做工精巧、價格昂貴,又是時下風行的飾品,故經常成為士商間 餽贈、行賄之禮品。據英人巴羅記載他與宮中某位傳教士的對話,當時傳教士 們發現有必要經常給太監送禮,特別是皇帝的貼身太監。若傳教士們碰巧「隨 身帶了表、鼻煙壺或者其他小玩意,只要太監喜愛,那就別無選擇。傳教士一 得暗示,只有求他們笑納,因為跟其分享財產是保持友誼的唯一辦法。」20當時 馬戛爾尼使節團事前不知中國官場陋規,除了正式呈獻給乾隆的貢品之外,並 沒有準備送給其他皇室、勳戚和大官的禮物;於是只好臨時向在廣州設有鐘錶 工場的馬金圖斯購買他從歐洲帶來的一批精美時辰表,做為應急之用。21此外,
1820 年代以來長期在廣州等地經商的美國人亨特(William C. Hunter, 1812-1891)也記 載,皇帝將高級茶賜給臣子,而臣子們又將茶作為貴重品轉送給行商;行商則
16 [清]沈初,《西清筆記》,卷 2,〈紀庶品〉,頁 19-20。
17 [清]趙良澍,《肖嚴詩鈔》(收於《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 1464 冊),卷 11,〈遊洋市觀偶人作書 畫〉,頁17a-b。
18 [清]歐陽兆熊、金安清撰,謝興堯點校,《水窗春囈》(北京:中華書局,1984),卷下,〈銅人寫 字〉,頁52-53。
19 [清]梁恭辰,《北東園筆錄續編》(收於《筆記小說大觀》[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3],
第29 冊),卷 2,〈紈袴子弟〉,頁 6b。
20 約翰‧巴羅著,李國慶、歐陽少春譯,《我看乾隆盛世》,頁 169。巴羅又寫道:「一次失禮曾叫某歐 洲佬大受損失。這位負責照料宮中鐘錶的先生告訴我,那個掌握著宮殿鑰匙的老太監經常在夜裡進去,
20 約翰‧巴羅著,李國慶、歐陽少春譯,《我看乾隆盛世》,頁 169。巴羅又寫道:「一次失禮曾叫某歐 洲佬大受損失。這位負責照料宮中鐘錶的先生告訴我,那個掌握著宮殿鑰匙的老太監經常在夜裡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