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三節 《易緯注》作為鄭玄經學的一個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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緯》反映了這一典型特點。比如《乾鑿度》就試圖把天道和人道打通，用附會的 方法建立起二者的聯繫。《通卦驗》則是構建了一個物候的體系。當然，《易緯》
並非最早做這個工作的，但它們是當時整個中國一元論思想中較為重要的一個環 節。顯然，這種思想的出現和當時的時代是有關係的。
《易緯》中帶有很明顯的天人感應的思想，如果君王在位不稱職，做得不好，
就會發生物候不準時的情況，然後發生災異。儘管總的來說，《易緯》宣揚天命 不可違，五行之德各有其時，君王之朝到一定時間就會更換的思想，但也要指出，
它也說「帝世者，必省勑，維躬是類，參當以閼（注：帝世，當世處帝位者。維，
思。言若能自勑省，以責其躬，自別其可行之類，參錯其所當為之際，則所以閼 絕亂謀，消息將來之禍）」7這樣的話。可見，造《易緯》正是當時儒生想出來 的限制君主權力的一種手段。
相對於《易緯》來說，鄭玄的《易緯注》保留了一元論和宇宙生成論的思想，
但總的來說淡化了了嚇唬君王的色彩。他的注更多地是從文本本身的角度而不是 從假想勸諫君王的角度去解釋《易緯》的。前面說到，鄭玄注緯在其注經之前，
很可能是在黨錮期間。另一方面，鄭玄受到古文經學的影響，自己也並不對於政 治抱有太高的興趣。這些或許都影響到了他《易緯注》的面貌。
就時代上來看，《易緯》大概成書於孟喜之後。因為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它 和孟喜在很多地方相同，而又比孟喜之說更加精細。但是，由於由後人不斷補充 的痕跡，要想給它定一個比較小的時代範圍，已然十分困難。不過，還是可以通 過比較思想之間的關係來斷定相關某些篇的時代。如《稽覽圖》，裡面記載了京 房的值日思想，可能就出於京房之後。《易緯注》的許多內容同於京房之說而不 完全合於孟喜之說，可見《後漢書》指出鄭玄學《京氏易》確有所本。
第三節 《易緯注》作為鄭玄經學的一個側面
鄭玄在其經注中多引用讖緯，故受到了一些後世學者的批評。因此，從他們 經學至上的角度看，其緯書注也就更沒什麼價值。不過，也有如陳立、皮錫瑞等 學者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鄭玄以緯注經十分重要，而且緯書也并不完全都是荒誕 絕倫的東西。其實這兩種相反的論調都有道理。緯書依附於經學，雖然具有重要 的作用，但畢竟不值得作為經學詮釋的主要切入點。其中固然有大量有價值的內 容，卻也有許多糟粕。因此，鄭氏以緯說經，雖常能有所得，但亦不免有所失。
不過，從經學史的研究來看，鄭玄的《易緯注》卻具有相當的史料價值，透露了 鄭玄早期經學思想的諸多信息。可以說，緯書的研究和經學的研究，合則兩失，
分則各有所得；而緯書和緯書注卻是經學史研究的重要對象之一。
就緯書的內容來說，平心而論，從歷時的角度看，讖緯當中荒誕的成分確實 太多，並沒有特別深的思想價值；但從橫向的共時的角度看，緯書反映出來的卻
7 〔清〕趙在翰輯：《七緯（附論語讖）》，頁 178。按此條出於《是類謀》，非鄭玄所注。但此注可以解 釋說明正文，故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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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時候絕大多數人的普遍共識。在讖緯大行其道的時代裡，鄭玄和當時的大 多數學者一樣相信讖緯並為其作注，儘管說不上明辨，但也實在算不上是什麼罪 過。因此，可以說鄭玄的《易緯注》是當時時代的產物。鄭玄固然沒有跳出他的 時代，但也絕不至於因此將他的《易緯注》認定為落後時代的無價值作品。另外，
還應該為鄭玄辯護的一點是，儘管他相信緯書，卻在注《易緯》的時候多少體現 了他的人文主義傾向。面對那些災異作用到帝王身上的說法，鄭玄常常是存而不 論的，或是盡可能用平實簡單的方式予以說明，並不做什麼神秘主義的解釋。或 許這也反映了他自己對於《易緯》的看法吧。
鄭玄《易緯注》，是他早年的經注作品。他的經注的特色，在前文已經提到 過了。本文很大程度上正是通過這種風格來辨別《易緯注》的真偽的。反過來，
《易緯注》透露出來的一些注釋風格，又可以豐富對鄭玄注書體例的了解——這 不是循環論證，而是從已知 A 推未知 B，再從 B 豐富 A 為 A’的過程。我們可 以通過統計看出，在今本《易緯注》中：
1.「之言」之例，僅在《通卦驗》中出現兩次：
燧人之皇沒，虙戯生。本尚芒芒，開矩聽八。蒼靈唯精，不慎明之，害類 逺振。（注：聽猶慎也。虙戯作八本尚芒芒然。闓燧皇握機矩所作計演之 圖，思其所言，作八卦之象。倉渠即己也，當通靈。唯之言專也，觀象於 天地，取鳥獸萬物之具，專精於此而作八卦。卦既成，令以行。惡類逺去，
唯善者存也。）8
扶者諛臣進，忠臣退。（注：扶，聲相近，字因然。世云諛之言裕也，臣 為裕君，使政不行。）9
這說明，在鄭玄早期的注釋中，「之言」體例是不太成熟的。事實上，如第 二章中劉文清師所指出的，即便在《三禮注》中，「之言」的使用還是很不規範 的。
2.「讀若」、「讀爲（曰）」、「讀如」之例，僅「讀如」在《通卦驗》中 出現了一次：
立春雨水降，條風至，雉雊雞乳，冰觧，楊柳椲。（注：降，下也。雊，
鳴相呼也。柳，青楊也。椲讀如枯楊生稊，狀如女桑秀然也。10
鑒於《三禮注》中，鄭玄大量使用了「讀某」的術語，可以認為此時鄭玄用 這一體例也是不成熟的。
8 〔清〕趙在翰輯：《七緯（附論語讖）》，頁 127-128。
9 〔清〕趙在翰輯：《七緯（附論語讖）》，頁 134。
10 〔清〕趙在翰輯：《七緯（附論語讖）》，頁 147，參見頁 160「校記」四〇、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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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未聞」之例兩條（另有兩條見《是類謀注》，不算），「蓋」之例則 未見：
負之傍害，水决。江德潰，河空，移徙赤黄。（注：負之，示聞。傍，水 决貌。江德潰，亦謂决亂而出也。空，竭之。移徙，地震之類也。踊起，
物怪踴躍出見。以日昴衝望之，日乘陰風。）11
晷長丈二尺四分，長雲出黑如介。（注：）大雪於兌直上六，上六辰在巳，
得巽炁為長，始分，或如介，未聞。12
儘管今本《易緯注》缺失了很多內容，但可以看出以上三個術語的使用是不 太多的。而「誤」、「當作」、「當為」之校勘術語，則相對上面的術語用得頻 繁一些（儘管總次數也並不很多）。而且，這幾個校勘術語絕大多數出於《通卦 驗》。由於《通卦驗》可以有鄭玄注異文作為驗證，由此可知在當時鄭玄的校勘 術語已基本確定，但其運用還不太成熟。
從鄭玄對《易緯》的詮釋可以看出，他既熟稔京房《易》，亦時用孟喜《易》
的概念對《易緯》加以理解。再加上後來鄭玄所學的費氏《易》，可見鄭玄之《易》
學雜糅諸家，各取其長，稱得上是通人之學。不過，由於《易緯》本身是不同流 派的《易》學思想的匯合，鄭玄在詮釋的時候也偶有不能完全說通的地方。鄭玄 自己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故有時候會用上「未聞」的字樣。多聞闕疑，正是 一個偉大注釋家最為可貴的品質。
11 〔清〕趙在翰輯：《七緯（附論語讖）》，頁 116。「示聞」即「未聞」之誤，前已述。
12 〔清〕趙在翰輯：《七緯（附論語讖）》，頁 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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