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易緯》到鄭玄《易緯注》
第三節 鄭玄其人與其注書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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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為費直。《漢書•儒林傳》謂：
費直字長翁，東萊人也。治《易》為郎，至單父令。長於卦筮，亡章句，
徒以《彖》、《象》、《繫辭》十篇《文言》解說上下經。琅邪王璜平中 能傳之。璜又傳古文《尚書》。43
費直《易》學屬古文經派，其具體內容已不可確知。但從《漢書》的記載可 見，他不用章句之說，只是藉助傳統的「十翼」解說《易經》。
一為高相。《漢書•儒林傳》云：
高相，沛人也。治《易》與費公同時，其學亦亡章句，專說陰陽災異，自 言出於丁將軍。傳至相，相授子康及蘭陵毌將永。康以明《易》為郎，永 至豫章都尉。及王莽居攝，東郡太守翟誼謀舉兵誅莽，事未發，康候知東 郡有兵，私語門人，門人上書言之。後數月，翟誼兵起，莽召問，對受師 高康。莽惡之，以為惑眾，斬康。繇是《易》有高氏學。44
高相之說，今不得而知。高懷民據上文認為「知高相易完全是占說陰陽災異。
新莽之際，災異盛行，故其學盛行了一陣，至東漢，學即衰微。」45這一論斷，
不知從何而來，似乎過於武斷。
上述《易》學家，應都有獨立於他人的學說傳世，但其學說不能確知。他們 的學說是否在《易緯》中得到體現，還需通過對《易緯》的進一步分析才能得出 結論。
第三節 鄭玄其人與其注書體例
鄭玄是漢代最為重要的經學家之一。他融匯古今文經學的兩條脈絡，將二者 融而為一。他不僅學問出色，在為人處事上也被當時的學人廣泛稱道。因此，儘 管鄭玄並沒有煊赫的官宦背景，卻成為經學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創下了許 多注書的體例，我們可以藉此了解《易緯注》的情況。
一、鄭玄學行傳略
鄭玄為東漢末大儒。《後漢書》載：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八世祖崇，哀帝時尚書僕射。玄少為鄉嗇夫，
43 〔漢〕班固：《漢書》，卷八十八，頁 3602。
44 〔漢〕班固：《漢書》，卷八十八，頁 3602。
45 高懷民：《兩漢易學史》，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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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休歸，嘗詣學官，不樂為吏，父數怒之，不能禁。遂造太學受業，師事 京兆第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筭 術》。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
《古文尚書》。以山東無足問者，乃西入關，因涿郡盧植，事扶風馬融。
46
鄭玄跟隨馬融學習，學成之時，「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 夕。」47但不久之後「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48。此時他 已無意做官，一心注解經典，「但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 竭吾才，故聞命罔從。」49卒於漢獻帝（181—234）建安五年（公元 200 年），
年七十四。
鄭玄一生，著作豐富。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對五經的注釋。今存其名者，有數 十種。如今還可見到且相對完整的作品，有《毛詩箋》、《周官禮注》、《儀禮 注》、《禮記注》、《論語注》、《孝經注》、《周易注》、《易緯注》等。
二、鄭玄《易》學之傳承
《漢書》記錄《易》學源流，只到王莽為止。東漢《易》之傳承情況，《後 漢書》略云：
建武中，范升傳《孟氏易》，以授楊政，而陳元、鄭眾皆傳《費氏易》，
其後馬融亦為其傳。融授鄭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傳》，自是
《費氏》興，而《京氏》遂衰。50
《費氏易》相傳為費直所傳。費直《易》未被列為官學，但其文辭較他家更 完整。《漢書》云：
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或脫去「無咎」、「悔亡」，
唯費氏經與古文同。51
如前所述，《費氏易》以《十翼》解經，相較官學諸家為樸實，不涉玄虛。
兼之文辭完整，故被東漢後期的學者推崇。
馬融為當時大儒，亦注《周易》，今不傳。鄭玄從馬融學《費氏易》，且作
《周易注》，這說明鄭玄的《易》說來源於費氏。
46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三十五，頁 1207。
47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三十五，頁 1209。
48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三十五，頁 1209。
49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三十五，頁 1209。
50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七十九，頁 2554。
51 〔漢〕班固：《漢書》，卷三十，頁 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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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方面，鄭玄在認識馬融以前，已廣求諸師，從第五元先（？—？）處 通《京氏易》。因此，鄭玄同時也是《京氏易》的傳承者。由此可以想見，在注
《周易》方面，鄭玄並不是亦步亦趨地跟隨馬融的。類似的，這也可以為鄭玄《易 緯注》的思想傾向作一說明。《後漢書》載：
融門徒四百餘人，升堂進者五十餘生。融素驕貴，玄在門下，三年不得見，
乃使高業弟子傳授於玄。玄日夜尋誦，未嘗怠倦。會融集諸生考論圖緯，
聞玄善筭，乃召見於樓上，玄因從質諸疑義，問畢辭歸。融喟然謂門人曰：
「鄭生今去，吾道東矣。」52
鄭玄剛向馬融求學的時候，是沒有登堂入室的資格的。當馬融需要和諸生考 論圖緯的時候，有人向他推薦鄭玄，他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學生。顯然，在這個 時候，鄭玄的緯學已經有了一定的水準。因此，儘管鄭玄師從馬融，但不該認為 鄭玄的《易緯注》和《周易注》完全繼承了馬融的《易》學思想。因此，不妨認 為鄭玄之《易》說是汲取多家并加以綜合的產物。
從這樣一個脈絡來看，鄭玄的《易》學傳承是相當複雜的。他少年先學《京 氏易》，後來又學《費氏易》，而且也不能排除他在遊學過程中學習他家的可能。
所以，他的《易緯注》和《周易注》呈現出的可能不是一家學術之面貌。這就有 了區分「諸家原有的」和「鄭玄自己的」詮釋之可能。
除此之外，鄭玄《易》學牽涉到一個《易緯注》和《周易注》的成書年代的 問題。從現存的資料來看，本文傾向於認為《易緯注》是鄭玄早年之作品，而《周 易注》則成書於鄭玄晚年。理由如下：
首先，鄭玄先習《京氏易》，後習《費氏易》。《易緯》則和京房《易》學 有極強的相關性。因此，鄭玄具有早年注釋《易緯》的條件。而從上引《後漢書》
可知，鄭玄是在《費氏易》的基礎上作《周易注》的，這必然是在從馬融處學成 之後。
其次，費氏《易》學不以怪力亂神言《易》，不強調災異變化。而《易緯注》
中，則大量引用神怪災異的說法。
第三，清沈可培（1737—1799）編《鄭康成年譜》，言建安（沈《譜》誤作
「建康」）五年，「袁紹與曹操相距于官渡，令其子譚遣使逼元（按即鄭玄）隨 軍，不得已，載病到元城縣，疾篤不進，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53清侯登岸
（？—？）編《漢大司農康成鄭公年譜》云：「《唐會要》公自序云為袁譚所逼，
來至元城，乃注《周易》」54，則《周易注》為鄭氏晚年作品。王利器（1912—
1998）《鄭康成年譜》將鄭玄諸《緯》注歸於其四十五歲下：
52 〔南朝宋〕范曄：《後漢書》，卷三十五，頁 1207。
53 〔清〕沈可培編：《鄭康成年譜》（清道光二十四年刻本），葉二十三。《漢晉名人年譜》第一冊，頁 599。
54 〔清〕侯登岸編：《漢大司農康成鄭公年譜》（清道光二十一年寫刻本），葉十一。《漢晉名人年譜》
第一冊，頁 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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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黨錮，隱居著述，凡百餘萬言。（《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別傳》） 康成淵博，自注《中侯》，裁及注《禮》。（《續漢書》《百官志》太尉 注）
玄注《尚書中候》及《易》、《書》、《詩》、《禮》四經之緯。
鄭珍曰：「按如康成《自敘》，則遭禁杜門，十四年中，其精力全在《三 禮》也。《續漢志》『裁』即『才』字，云『注《中候》，才注《禮》』，
以知自辭融歸後，至坐黨前，凡八九年，已為《易》、《詩》、《禮》、
《尚書》四緯作注，《別傳》云『年二十，即精圖緯』，不虛也。劉昭時 緯注完存，於康成著書先後，必有明據。」（《傳注》）
龔先生向農曰：「案鄭君諸經之注，《三禮》最先，如劉昭說，則《中 候注》，又先於《禮））；由是以推，則鄭君諸緯注，皆先諸經而成可知。
鄭君注書先後，劉昭時必有明證也。」55
可見，鄭玄先注緯而後注經。
第四，從訓詁術語的使用角度看，在《易緯注》中，鄭玄尚未有比較系統的 術語和體例，而在諸經注中，鄭玄已經有了一定的體例和注釋規範。這一點在下 一節中還將作更多的說明。
綜合上述考慮，鄭玄應是早年注《易緯》，并以《京氏易》說法為主；在接 觸馬融後，學習《費氏易》，并以費氏古文為主，參用他家，解釋《周易》。因 而《周易注》是其晚年的作品。胡自逢指出：
鄭易源於孟京費馬，殆無可疑。其章句之學，兼擷之於孟京費馬諸家。其 爻辰，則取法於京氏，會意於緯書。以十翼解經，深得費氏之家法，以人 事禮文說經，又本之於馬氏。其論易之三義，易道本源，數之變化，又兼 取之於緯書。故能兼各家之長，則精用宏，而集其大成也。56
此說大體不錯。至於鄭玄的《易》學思想在《易緯》中的體現，本文將與其
《易緯注》結合起來討論。
三、鄭玄注書之特點
由於《易緯注》流傳過程混亂，很多時候不能確定是否為鄭玄所注，不得不 首先進行辨僞。其中，利用鄭玄注書的特點是十分必要的。
鄭玄注書，有自己的特點。利用這些特點，可以用來判斷《易緯注》的作者 是否是鄭玄。
55 王利器：《鄭康成年譜》（山東：齊魯書社，1983 年第 1 版 1 刷。），頁 80。
56 胡自逢：《周易鄭氏學》，頁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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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鄭玄對於文本校勘十分謹慎，不會輕易改字。張舜徽（1911—1992）
說：
漢末大經學家鄭玄，徧注群經，首先在校勘文字異同方面，做了很深入的 功夫。當他遇著很明顯的誤字時，也只在注中指出「某當為某」，並不輕 出己意，改易原文。他注《儀禮》時，採用了今、古文二本參校，一一載 其異同，只說：「古文某作某，今文某作某」，也從不加以主觀判斷，有 所肯定。57
這說明，鄭玄不會輕易改字作訓。如果發現某篇注有改字的情況，就應該警 惕它的注者不是鄭玄。張氏又說：
鄭氏注書，循文立訓，皆各有義據，全屏臆造。58
（前略）蓋鄭氏自道注書之例如此，非特箋《詩》然也。及其遍注群經，
莫不皆然。大抵於前人舊注，有宗主，亦有不同。凡文義自解，或同於舊 說者，則不必復言，一也；舊說有不甚分明者，為引申發揮之，二也；不 同於舊說者，即出己意辨正之，三也。59
鄭氏注書，凡有舊詁可承用者則用之。如不見於經、傳、《爾雅》，則旁 稽博考，審斷上下文意以疏釋之。綜其循文立訓，亦復多方。凡可以一字
鄭氏注書，凡有舊詁可承用者則用之。如不見於經、傳、《爾雅》，則旁 稽博考，審斷上下文意以疏釋之。綜其循文立訓，亦復多方。凡可以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