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評論

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認定傳染病防治法「隔離」雖非法院審查決定，

也不違背憲法第 8 條第一項「正當法律程序」意旨的理由，可歸納為「目的本 質」、「專業正確」、「迅速」需求及尚有「行政爭訟」救濟四項，綜合判斷⁵⁶後 達成之結論。這些因素是否支持傳染病防治法「隔離」得由行政機關判斷，毋 須法院審查決定？以下將綜合本件解釋少數意見及學者觀點逐一檢驗之。

(a) 目的本質：

「基本權之種類」及「侵害基本權之強度與範圍」因素 關於「目的本質」考量，本件解釋處理傳染病防治法「隔離」牽涉基本權 利為人身自由，殆無疑義，而其侵害強度與範圍，多數意見說明係因隔離措施

「以保障人民生命與身體健康為目的，而與刑事處罰之本質不同」，「所須踐行 之正當法律程序，自毋須與刑事處罰之限制被告人身自由所須踐行之程序相 類」⁵⁷。雖未註明，這種區分刑事被告及非刑事被告的思維，應是受司法院釋 字第 588 號解釋影響，惟該號解釋固然認為兩種身份者被拘束人身自由存在

「本質上之差異」，最終卻表示「應踐行必要之司法程序則無二致，此即由中 立、公正第三者之法院審問，並使法定義務人到場為程序之參與」，「此乃絕對 之必要」⁵⁸；本件解釋多數意見好像只接收了前半部訊息，完全忽略「是否須 經法院審查決定，與刑事被告身分沒有絕對關係」結論，似乎對該號解釋有所 誤解⁵⁹。

除此之外，確實也有直接提及「刑罰」的解釋，例如司法院釋字第 636 號 解釋在宣示憲法第 8 條第一項原則時即謂「凡拘束人民身體自由於特定處所，

而與剝奪人民身體自由之刑罰無異者，不問其限制人民身體自由出於何種名 義，……所踐行之程序，應與限制刑事被告人身自由所踐行之正當法律程序相 類」，司法院釋字第 677 號解釋更直接說「不問其是否屬於刑事被告之身分」⁶⁰， 在在呼應前揭「是否須經法院審查決定，與刑事被告身分沒有絕對關係」結論。

55 參見第 5.2.1 節(c)。

56 「綜合判斷」標準為司法院釋字第 639 號解釋所提出，因素包含：基本權之種類、案件 涉及之事物領域、侵害基本權之強度與範圍、所欲追求之公共利益、有無替代程序、各 項可能程序之成本。

57 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理由書（第 2、5 段）。

58 司法院釋字第 588 號解釋理由書（2005 年 1 月 28 日）（第 4、7 段）。此段落在審查行政 執行法「管收」（非刑事被告）時，與刑事訴訟法「羈押」（刑事被告）相比較。

59 類似結論，參見李震山、林子儀，前揭註 50（第 21 段，即「貳、二、」）；許玉秀，前揭 註 52（第 22 段，即「貳、一、(一)」）。

60 司法院釋字第 636 號解釋理由書（第 1 段）；司法院釋字第 677 號解釋理由書（2010 年 5 月 14 日）（第 1、3 段）。兩則解釋審查的拘束人身自由措施均針對非刑事被告、或已喪 失受刑人身份。

第 2 章 從和平醫院「隔離」事件到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 27

由此觀之，大法官過去在乎的並非對象是否為刑事被告、本質是否為刑事處罰 或目的如何，而傾向於評估「拘束人身自由的效果」⁶¹，再決定是否須經法院 審查，本件解釋則已偏離這個標準。本文認為基於過去解釋標準，對「目的本 質」在「基本權之種類」、「侵害基本權之強度與範圍」兩個因素進行綜合判斷，

無法支持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隔離得由行政機關判斷、毋須法院審查決 定」結論，必須排除。

(b) 專業正確：

「案件涉及之事物領域」因素

關於「專業正確」考量，本件解釋認為「隔離與其他防疫之決定，應由專 業主管機關基於醫療與公共衛生之知識……作成客觀之決定，以確保其正確 性」⁶²，似乎是說「法院不比行政機關專業，無法確保決定正確性」，大法官過 去從未討論過這個問題。由國家權力分立的任務分配看來，分工精細且主管各 法規的行政機關，對其業務執行層面瞭解程度當然優於行使司法權的法院，這 是否代表衛生主管機關比法院更適合決定要不要實施「隔離」？本文認為並不 盡然，因為要做出「正確」決定，除了「業務執行專業」外，還必須具備「法 律判斷專業」，否則不合法的決定也無正確性可言，而法官都曾接受完整法學 訓練，有誰能比他們更具備法律判斷之專業能力？因此，衛生主管機關與法院 各有所長，欲判斷孰為適合決定「隔離」，似乎沒那麼容易。

法院在業務執行專業雖不如行政機關，卻能透過其他方式彌補自己對業 務知識不夠瞭解的缺憾。假使傳染病防治法「隔離」經法院審查決定，必然是 衛生主管機關認定有需要後提出聲請，司法權絕不可能主動製造案件並為裁 判；此時，衛生主管機關應負擔舉證並說服法院的責任，勢得檢附當前狀況、

已知傳染病特性、隔離措施計畫、法律依據、理由、實施對象等資料，或許還 需提出專家意見及派員向法官當面說明，能獲得的資訊其實非常充足。本文認 為可合理期待法官與行政官員理解能力不相上下，在資訊對等的情形，兩者將 有同等機會作出正確決定，並無優劣之分，相當程度消除了法院「業務執行專 業」不足疑慮，如再考量「法律判斷專業」，豈能說法院面對傳染病防治法「隔 離」的「專業正確」性絕對不如衛生主管機關⁶³？即便法院「現在」還不熟悉 如何審查決定隔離措施聲請，那也是因為傳染病防治法「從未」將此任務分配 給法院，與其能力或適不適合作決定無關。因此，由「案件涉及之事物領域」

考量因素推演出「專業正確」要求，無法支持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隔離 得由行政機關判斷、毋須法院審查決定」結論，必須排除。

61 參見許玉秀，前揭註 52（第 24 段，即「貳、二、」）；李建良，前揭註 53，頁 76-77。亦 參見林超駿，前揭註 54，頁 180。

62 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理由書（第 5 段）。

63 另有強調法院審查決定的透明、客觀、公開等特性者。參見許宗力，前揭註 51（第 8 段）； 李建良，前揭註 53，頁 77；林超駿，前揭註 54，頁 180。本文同意此見解，只是認為其 無法正面回應「專業正確」論點。

(c) 迅速：

「所欲追求之公共利益」因素

關於「迅速」考量，本件解釋表示「疫情之防治貴在迅速採行正確之措施」， 衛生主管機關既然專業，由其判斷「隔離」與否「自較由法院決定能收迅速防 治之功」⁶⁴，大法官過去也從未討論過這個問題。假使傳染病防治法「隔離」

經法院審查決定，衛生主管機關必然仍負責第一次認定並提出聲請，與單純交 由衛生主管機關判斷相比，前者多一道法院審查程序，自然比不上後者來得迅 速；然而，這建立在「法院許可後方得實施隔離」的假設上，只是可能形式之 一，沒有考慮能否針對緊急情形設計迅速應變制度：以刑事案件偵查中「搜索」

為例，刑事訴訟法雖要求檢察官應先向法院聲請核發搜索票，但在保全證據情 況急迫時，仍得不用搜索票逕行搜索，實施或執行後 3 日內再陳報法院是否准 許，通訊監察及洗錢案件偵查行為也有類似規定 ⁶⁵。本文認為應進一步思考

「能否授權衛生主管機關於緊急時逕行實施隔離，再立即向法院補正聲請程 序」，如果此方案可行，就等於將法院審查決定程序延至隔離開始後，免除不 夠迅速之顧慮⁶⁶，本件解釋卻完全沒有檢討這個可能性。因此，欲以「迅速」

作為「所欲追求之公共利益」，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分析尚不完備，無法 確定是否支持「隔離得由行政機關判斷、毋須法院審查決定」結論，必須排除。

(d) 行政爭訟：

「替代程序」因素

最後，本件解釋強調被隔離者「如不服該管主管機關之處分，仍得依行政 爭訟程序訴求救濟」⁶⁷，似乎認為事後行政爭訟與事前經法院審查決定有相同 作用、或至少足夠類似而可替代之，大法官過去同樣從未討論這個問題。為了 檢驗兩者救濟功能，不妨假設衛生主管機關作出錯誤隔離判斷，唯法院有能力 加以糾正⁶⁸：假使傳染病防治法「隔離」經法院審查決定，就能立即發現衛生 主管機關所犯錯誤並予糾正，不應受隔離之人自始將不會被拘束人身自由；然 在單純由衛生主管機關判斷的情形，不應受隔離之人已經先被拘束人身自由 了，尚需經過冗長訴願後方得提起行政訴訟，「停止執行」制度既非原則、准 許可能性也不高，釋放之日遙遙無期⁶⁹，如此看來，法院審查決定對人身自由

64 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理由書（第 5 段）。

65 刑事訴訟法第 128 條之 1、第 131 條第二項（2013 年 1 月 13 日）；通訊保障及監察法第 6 條（2007 年 7 月 11 日）；洗錢防制法第 9 條第一項（2009 年 6 月 10 日）。

66 參見李震山、林子儀，前揭註 50（第 5 段，即「壹、二、」）；許宗力，前揭註 51（第 7 段）；許玉秀，前揭註 52（第 23、28 段，即「貳、一、(二)」、「貳、二、」）；李建良，前 揭註 53，頁 77-78。另也有主張司法程序「較為繁複完整而有利於人權保障」，但未正面 回應如何解決「迅速」需求者。林超駿，前揭註 54，頁 180。

67 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理由書（第 5 段）。

68 行政機關判斷錯誤或正確，與法院審查決定（含訴願後行政訴訟）錯誤或正確之間，共 有四種組合可能，但行政爭訟發揮救濟效果的情形，限於前者錯誤、後者正確之時，其 他可能均無法顯現，故為本文比較目的計，自毋須討論。

69 參見訴願法第 14、85、93 條（2012 年 6 月 27 日）；行政訴訟法第 116 條（2013 年 1 月 9 日）；最高行政法院 91 年度裁字第 1240 號裁定（2002 年 11 月 1 日）（維持下級法院見 解，即撤銷假釋續行勒戒如經執行，雖拘束當事人人身自由，然「所受損害嗣後應能以 金錢賠償而回復，並無將發生難以回復損害且有急迫之情事，與……停止執行之要件不

第 2 章 從和平醫院「隔離」事件到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 29

第 2 章 從和平醫院「隔離」事件到司法院釋字第 690 號解釋 29

在文檔中 論傳染病防治法第48條「隔離」之正當法律程序 (頁 44-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