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靈視‧幻象」與藝術創作的關係
第三節 東方超現實畫風的精神意涵
一、 東方超現實畫風的思想淵源
儒釋道三學是中華文明的主流價值,其呈顯「契機合道」的本質屬性,揭示 一種精神理想的智性思惟,可謂具有象徵真理性之獨特意義,同時,也是東方文 化的重要價值體系,緣此,對於「人文化成」的精神理念,也就變成當代意向之 關鍵思考。在藝術創作的思考層面上,有關哲學觀的探究和真理性之證立,顯然 是當代學術研究的新路向。基於這個觀念,肯定現世中華文明整全的發展,將是 建立東方永恆智慧顯明的關鍵,而對於精神理想的闡明和發揚,也會使得現代中 國文化展現「靈活形象」,若能夠明確真實精義、釐正「要歸於是」,當前即為其 導向全世界的歷史契機。在藝術創作的實踐層面上,期望以自身源出的文化主體,
探討有關超現實畫風之思想意義,並以東方精神的哲學觀作為主要架構,逐漸確 立個人化的美學內涵。至於喻為彰明真理性的宗風教理,具有精神理想的蘊涵與 功能,象徵東方智慧的價值和作用,將是闡明藝術創作之思想本源。
陳望衡在《中國古典美學史》中提到,中華民族在其原始氏族社會時期,亦 如其他民族一樣篤信過巫術,也曾有過原始的宗教型態。但自進入文明社會以後,
這種宗教意識並沒有得到強化。認為孔子「不語怪力亂神」的思想,對中華民族 文化心理結構的形成,產生極其深遠的啟發或影響。陳望衡進而說明,從《周易》
「樂天知命」之人生觀,也能理解中國人熱愛生活,珍惜生命之主體思想。由此 看來,當時的宗教觀念並不是很強烈,雖然漢代出現仿照老莊的道教,但並沒有 贏得普遍民眾之信仰。在一般民眾的心目中,總認為道教只不過是一種巫術,對 道教基本上是持功利主義之態度。32
承上所述,筆者認為原始社會時期的生活習俗,可說是對神秘自然的精神崇 拜,而其所衍生出的種種信仰之中,有關巫術靈異與宗教意識的思想傾向,顯示 出不同的歷史階段,必然反映相異的文化背景、民族特性,以及心理結構。然而,
無論呈現何種風俗習慣或生活態度,這種基於群眾心理的普遍信仰,似乎揭示一 種主觀意識之幻化形態。也就是說,每個歷史階段之集體心理或思想傾向,也將 會顯示出不同的精神狀態。此一影響主體心性的精神狀態,是人類心靈與意識的 互動演成,然而,精神狀態也是氣之顯現、自然循環,因此,就藝術創造而言,
32 陳望衡,《中國古典美學史》中冊(台北:華正書局,2001),682。
源於主體心性的自然作用,能夠顯示出靈動之精神狀態;反之,則因主體心性的 異常作用,而呈現出躁動的意識形態。這正說明現實與超現實之間,有著極為密 切的互通性關係,如同余秋雨《藝術創造論》書中提到,所謂「氣」與「象」的 關係,「氣」是構成天的基本因素,「氣」概念也是自古以來的哲思問題,對於
「氣」與「象」的關係探討,可謂東西二方的思索皆然。西方哲學起源於古希臘,
在第一位哲學家泰利斯(Thales﹐624?-546?BC)提出了「宇宙的本源或根本物 質為水」,之後不久,阿納克西米尼斯(Anaximenes﹐588?-524?BC)亦和泰利 斯一樣,將具體有限的存在者視如萬物原質。不過,阿氏認為根本的物質不是水,
而是幻化不定的空氣。他說:「我們的靈魂是空氣,它支持著我們;同樣的,氣 息或空氣包圍著整個宇宙。」33 可見古今中外哲學家們,無不以「氣」為宇宙萬 象的生滅與運作,探究有關人類的精神或起源,認為宇宙萬物的本體就是「元氣」,
元氣聚則成為有形的物質,元氣散則成為無形的狀態。哲學研究者劉長林在〈說
「氣」〉一文提到:
氣概念是民族思維方式的產物,反過來說又影響著民族的思維方式。氣概念 是民族性格的產物,反過來又培育著民族的性格。氣是生命的第一要素,因 而成為尊崇生命的中國文化的生命。34
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學說,不但關係到宇宙本體的自然運作,也決定了天 地萬物之生住異滅,因此,顯然影響到人類身心靈的整體觀,從深層之思維方式 上看,西方的主體意識是自內向外,屬於一種外向性的思考方式,而中國的主體 意識則是自外向內,則是一種內向性之思考方式。對於任何種族或民族來說,這 般具有普遍趨勢的基本特性,無論是向內或向外性之思維偏向,在某種程度上可 說是一種天賦。中國的先民也就在生命實踐中,逐漸把注意之重心指向「自我」, 從而愈益於表現出自我尊重、珍惜,以及內省、觀照的精神特點。相反的,西方 人則把注意之重心指向外物、自然。35
33 傅偉勳,《西洋哲學史》(台北:三民書局,1998),19。
作者指出關於氣與思維方式,認為其為中華 民族傳統之思維方式,可謂是一種系列組合之整體構成,既是包括統理合度的彼 此關係,也是含容各別方面之相互關聯,可見其與氣概念的確立有直接關係,如 1.以重己、先己為特徵的主體向內思維;2.重視脈絡的延續與傳承,不喜間斷之連
34 楊儒賓主篇,《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台北:巨流圖書,1993),140。
35 楊儒賓主篇,《中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104。
續性思維;3.強調由主體的逐漸演繹、推認客體之一體思維。其中,所謂「重己」、
現 方 式 , 則 是 先 用 顏 色 全 部 塗 抹 畫 底 , 然 後 , 在 上 面 依 據 遠 近 法 或 透 視 法
(perspective),呈現出可目睹手觸般的畫面真景。然而,其境界仍是世界中有限 具體的一域。40由此可知西方傳統思維,基本上傾向於事物的間斷性,看重此一間 斷性超過彼一連續性,而中國哲學則堅持「氣的無限可分性」,從而使氣成為一 種絕對連續,意即無所間斷的物質存在。哲學家們曾說:「太虛無形,氣之本體」
(張載《正蒙‧太和》);「氣不離虛,虛不離氣」(王廷相《雅述》上篇);「氣無 空隙,互相轉應也。」(方以智《物理小識‧光論》),這顯然是基於「其細無內」
和「其大無外」,堅持的一種必然邏輯結論。由於中國哲學著眼於事物之連續性,
因此,在思維之中能夠毫無困難地,將無限小之氣與無限大之氣銜接。41古人把氣 視同宇宙本源之時,主要將氣作為「生命的活力」,即一切運動變化之推動者;換 言之,是將其當作宇宙本源來看待的。現存最早之氣概念的記述:「陽癉僨盈,土 氣震發」;「陰陽分布,震雷出滯」;「天地之氣,不失其序……」(《國語‧周語上》) 等,也都明顯地表現出功能的特徵。氣雖然在某種程度上代表功能,但是並未失 去其物質的屬性。只是在不同場合之下,氣概念使用實有不同側重而已。42
從這個意義上講,將氣與身心靈之整體思惟合度,攸關主體精神的靈動作用。
而值得一提的是「自度合適」,禪宗心論有關身心靈一體的論說,哲學研究者宗 白華(1897-1986)認為,「禪」是動中的極靜,也是靜中的極動,寂而常照,照 而常寂,動靜不二,可謂直探生命的本源;進而說明禪是中國人接觸佛教後,體 認到自己心靈深奧之處,而燦爛地發揮到哲學與藝術境界。由此觀之,靜穆的觀 從以上 敘述可知,由於研究動機與目的之差異,各家在「氣」的論說探討上,有著不同 的認知或理解。在中國傳統哲學思想體系中,有關「氣」的理解與詮釋,認為「心— 志—氣」的積極顯現,喻為一種生命情意之理性化,源於主體心理的綜合作用。因 此,「氣」的真正價值意涵,並非僅是指客觀外在、宇宙的氣。「氣」的概念論述,
既是指孟子〈氣論〉說:「氣,體之充也」,也是主體的人、專精之心,演繹出精、
氣、神的整體現象。說明「氣」所衍出的生命作用,揭示主體人之「活的精神」, 此一「活的精神」的自然現象,即為身體驗、心經驗與靈應驗的系統運作。在藝 術創造過程中,無論將身、心與靈合度,或是把道、心與氣合成,誠屬一種有機 整體的靈動思惟;由此可以說明,「氣」對主體的人而言,不管顯現心的狀態、生 命精神,或是靈的主體、自由意志等等,都有其正當且合理的互通性關係。
40 宗白華,《美學的散步》(台北:洪範書店,1981),161-162。
41 楊儒賓主篇,《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124。
42 楊儒賓主篇,《中國古代思想中的氣論及身體觀》,119。
照(主靜)與飛躍之生命(主動),即為構成藝術的重要兩元,也是構成「禪」的 心靈狀態。43
這正如前面說過的精神自然、藝術靈動,換言之,清楚精神自主、意識超越,
即為符應東方超現實畫風的思想淵源,明白靈動契機、悟道顯藝,實是契合當代 藝術精神之理論特點。同時,對於何謂文化特性的審視與重探,既關係到主體心 性的自然作用,也影響到藝術探索的真實意義。從這個思想層面上講,有關自覺 性、精神性與價值性的明確認知,對於創作者也就顯得至關重要。此外,對於藝 術境界與時代精神的互通關係,也該具體而微的加以審視與探究。理解了有關
「道」、「氣」、「象」的諸多論述,筆者嘗試從「禪」的心靈狀態,逆轉反思 那構成藝術之「心」。因而更加確立東方超現實畫風的思想淵源,是一種精神狀 態的氣象顯見。至於自然或虛無之「道」,即已說明這種「氣」、「象」所體現 的狀態,因此,「氣象」在哲學境界和藝術境界的呈現,顯然就是藝術之中重要 兩元,也就是所謂的靜穆觀照與飛躍生命。
如同禪宗所宗奉的《金剛經》所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如泡影,如 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禪宗心論揭顯一種獨特的思想主張,即為有別於西方 的心靈世界論,「禪」之靈活運用可以直探生命本源,具體而微地呈現出超然的精
如同禪宗所宗奉的《金剛經》所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如泡影,如 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禪宗心論揭顯一種獨特的思想主張,即為有別於西方 的心靈世界論,「禪」之靈活運用可以直探生命本源,具體而微地呈現出超然的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