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桑斯汀日後著作與其思想背景
本書之內容雖然簡潔有力分為兩大部分，但其實細究之後會發現，有許 多桑斯汀日後理論發展的基礎都藏在文句之間。桑斯汀為美國知名之憲法學 者，其於 1993 年所著之《The Partial Constitution》至今仍為美國憲法教科書 中的經典。縱觀桑斯汀的著作，再以其理論發展為橫軸，氏涉獵領域之廣，
整理其所有著作並分析詳細的內容並非筆者能力所及。然就本書對國家管制 之論述，桑斯汀的著作中多提及羅斯福新政為一分水嶺。其實新政時期所帶 來的改革，除了增加管制之外，最核心的、與新政前不同者，在於對自然法 的態度的轉變。雖然對自然法的態度轉變桑斯汀並非第一人，但其對於新政 的敘述出現在許多著作之中。1993 年桑斯汀所著之《Democracy and the Problem of Free Speech》中，再次闡述新政對於國家干預市場的態度變革；
2001 年《Second Bill of Rights》將羅斯福新政時期所採取的措施作體系性的介 紹，藉由羅斯福常以談話方式克服其在新政前期受到美國最高法院的阻撓，
該書收錄許多談話內容的一字一句，並佐以高程度的肯定。
羅斯福新政的內容，尚有對立憲時聯邦主義者與反聯邦主義者進行的論 辯，亦受桑斯汀的重視。其主要源於其對共和主義的堅持，以及認為寫作當
時的政治、社會已經遠離立憲時以麥迪遜為主的聯邦主義思想，其中由聯邦 主義者所倡議之審議程序，成為日後桑斯汀理論的基礎。從這個基礎出發，
不論是建構一套新的法院解釋原則（Sunstein, 1990），或是討論如何管制言論
（Sunstein, 1993），或是對社會正義的論述（1997），以及對寫作年代盛行之 多元主義反駁（Sunstein, 1988），皆以審議程序為出發。2001 年《Designing Democracy》中亦試圖透過憲法的角度來促進審議民主的發展。
堅持共和主義的路徑，桑斯汀許多與傳統相異的想法成為其著作的特色 之一。其中對於新興的權利與政策方向，例如 2002 年出版之《Risk and Reason》
以專書方式談論環境問題與管制；2007 年《Worst‐Case Scenario》則將恐怖 主義（Terrorism）與全球暖化等環境變遷的議題帶入研究。這些新興的權利、
議題，成為桑斯汀展現其對社會正義重視的引子。本書可見桑斯汀對於傳統 的法院角色呈現批判的態度；1999 年《One Case at a Time》雖然改變其對法 院職能之定位，從本書之「大法院」到「最小法院」，但總觀之仍為一種對傳 統法律解釋理論之突破。2005 年《Radicals in Robes》中也可以看到對法院角 色更細緻的論述；該書同時為反駁 20 世紀末在法院解釋中興起的「基本教義 主義」（Fundamentalism），其乃係認定某些原則為基本的「真理」的一種思 想模式，無論他們的內容為何，這些真理無可挑戰，並擁有絕對的權威，從 而除了它自己之外，所有的理論都應該被懷疑（Heywood, 2007: 288）。
2009 年出版之《A Constitution of Many Minds》再次重申其對於憲法解釋 不採取傳統方法的立場，即認為現代法院應該要能夠超越立憲當時的想法來 作符合現代的最佳解釋；該書特色在於其特別探討當時爭議較大的幾個判決，
如同性婚姻、擁有槍枝的權利等；並進一步以 21 世紀興起之「民粹主義」
（Populism）與「普世主義」（Cosmopolitanism）作為其中兩章之標題以探討。
民粹主義作為一個政治傳統，反映出政治只有遵照人民的本能與願望而行才 是正確的的信念，一般而言會認為民粹主義式的民主，與多元主義式的民主 是敵對的，同時也是基本教義主義內部出現的一個分支（Heywood, 2007:
290‐291）。世界主義乃係指人類形成一個「世界城邦」的信念，代表消除個 別的民族認同，建立人類的共同政治歸屬；較為低調的目標則為強調各民族
之間基於互相瞭解、包容及相互依靠的關係，而能處於和平及和諧中
（Heywood, 2007: 316）。
將相傳已久的共和主義從抽象論述脈絡脫離，具體體現於各個領域，並 輔以新的科技與學說比較，是桑斯汀另一個寫作特色。1997 年《Free Market and Social Justice》即係以新想法與舊理想互相融合、調和的代表；包括本書 在內，如何兼顧自由市場與社會正義，則成為其研究前期的重點領域。桑斯 汀的另一個重要的共和主義觀點在於強調社會的異質性。從本文第二章在聯 邦主義與反聯邦主義的論辯中顯示出麥迪遜式的共和主義，與傳統的邦聯制 的共和主義，其中一個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傳統的共和主義認為同質性高 的社群才容易達成共識，而麥迪遜式的共和主義則認為社會應該具有高度異 質性，尤其在經過充分的審議過程後，才能真正促進共和主義的精神。此差 異的思想奠定桑斯汀審議民主的要求，即審議程序應以多元意見及平等的政 治參與為前提；2003 年《Why Societies Need Dissent》強調社會應該具有相當 程度的異質性。
2001 年的《Republic.com》即以網路新興科技為背景，並且在不脫共和 主義思想的理論下，討論網路平台是否會對審議帶來正面的幫助，並正面回 應審議所面對之言論困境，再次對團體言論極化（polarization）現象、網路 造成的資訊瀑布（Cybercascades; information cascades）現象，及資訊過濾現 象作更精緻的論述與實際的量化研究，即使早在《Designing Democracy》
（2001b）中已出現相關的理論論述；2007 年則加入部落格（blog）作為其 中一章，出版《Republic.com 2.0》。另外針對言論極化的討論，2006 年出版 之《Infotopia》、2009 年出版之《On Rumors》、《Going to Extremes》等一連串 針對審議因言論被扭曲的現象而失敗的原因及解決方法進行研究與討論。
桑斯汀的寫作年代大致介於 1980 至今也有 30 年的寫作生涯。在閱讀桑 斯汀的著作時，總有一種老酒新釀的清香；即使重複也不覺膩，只是不斷加 深對美國開國元勛的崇敬。不僅是桑斯汀的研究成果值得當代的政治體制價 值作為借鏡，他寫作風格更反映一種謙虛的風範，值得從事研究的人學習。
第六章 結論
第一節 1929 年經濟大恐慌與 2008 年全球金融海嘯
羅斯福的新政改革的貢獻，不僅是在實務上將自由放任轉變為國家管制，
更重要的是認為普通法至高無上的概念的退位，以及修正「管制」內涵的重 新詮釋。桑斯汀所謂的「權利改革」突顯國家對社會正義的重視，即使主張 自由市場經濟的學者，都在尋找在小政府與大政府之間的第三種國家角色。
然而促成這些改革一定有其背景因素，例如新政即是對 1929 年在美國發生的 經濟大恐慌的最直接的反應。如今我們身處 21 世紀，剛才經歷過的全球金融 海嘯，雖然各進步國家皆以漸漸步上軌道，但我們該以什麼心態，以及什麼 型態面對未來局勢的發展，除本書之內容外，其書寫之目的、背景，皆足以 讓我們深思。
1929 年發生的經濟大蕭條，對美國造成相當大的影響50。許多學者紛紛 對該次經濟危機的起因提出不同的意見，其中以凱恩斯於 1936 年《就業、利 息和貨幣的一般理論》一書中指出國民所得決定理論。他主張新古典經濟學 的假設是不成立的，蓋在市場經濟中，價格、工資存在向下僵固性（rigidity），
即當價格上升時能夠刺激廠商向市場提供更多產品，但一旦產品出現供過於 求的狀態時，由於存在成本約束的原因，廠商很少願意削價處裡各種產品，
因而不會發生如新古典經濟學所認為「由市場上的供需力量決定價格」的均 衡狀態（equilibrium）。而當生產過剩以致利潤下降時，廠商在決定減少產量 又要兼顧工資水準的前提下，就必須裁員，造成大量失業。另一方面新古典 主義所認為節儉的美德會造成經濟活動顯著下降，加上私人消費需求降低，
總需求出現巨大缺口，經濟強烈收縮之下，造成史無前例的大蕭條。是以，
凱恩斯主張應該夠過財政政策才能引起作用（黃冠毓，2009: 61‐62）。另外凱 恩斯主義與羅斯福的新政與新政前另一個特色在於，他們開始注意到社會上 的不平等不正義，例如在新政前期羅斯福推行的應急政策中，救濟窮人等社
50 可參見本文第二章第四節。
會福利是重點之一。
1960 年代美國浸淫在脫序的社會，使美國與共和黨日趨保守；1973 年發 生的石油危機造成美國經濟的停滯性通貨膨脹，失業率一度高達 8.5%，同時 政府亦陷入財政赤字之苦，凱恩斯經濟學受到強烈的挑戰。在經濟學方面，
自由市場基本教義派興起，主張大蕭條是政治失敗的結果，政府的政策只會 扭曲經濟發展、抑制市場力量，國家應該要為過高的通貨膨脹和過高的財政 赤字負責。總之，國家不應該過份插手經濟事物，而應該依循市場規律的經 濟政策，向世界開放它們的市場。
在凱恩斯的經濟理論受到質疑的同時，新政亦受到保守勢力的反對。1980 年代雷根當選美國總統，降低 25%的所得稅，降低利率；其任命之聯準會主 席厲行緊縮貨幣政策，以對抗停滯性通貨膨脹，象徵新自由主義的來臨51。 1989 年在華盛頓舉辦的一場研討會，旨在為陷入外債危機的拉丁美洲國家提 供經濟改革的對策，與會機構並達成 10 條政策措施，即「華盛頓共識」
（Washington Consensus），其精髓即在於，國家應該提供私部門交換的一個 穩定規律的框架，而不是指導私部門應該如何做。
再觀 2008 年金融海嘯的成因，此次的經濟危機可歸因於美國的「次級房 貸」（sub‐prime mortgage）。所謂「次級房貸」係指信用品質較差的借款人承 做的房屋貸款，或是以原有的房屋貸款再融資的房屋貸款。前者是源於前美 國總統柯林頓（William Bill Clinton）及布希（George Bush）以提高住房自有
再觀 2008 年金融海嘯的成因，此次的經濟危機可歸因於美國的「次級房 貸」（sub‐prime mortgage）。所謂「次級房貸」係指信用品質較差的借款人承 做的房屋貸款，或是以原有的房屋貸款再融資的房屋貸款。前者是源於前美 國總統柯林頓（William Bill Clinton）及布希（George Bush）以提高住房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