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木蘭故事變形
第一節 民國以前東方木蘭故事的流變
一、〈木蘭辭〉與〈木蘭歌〉
木蘭故事的演變過程中，其故事最早記載於北朝民歌〈木蘭辭〉裡，並被 收錄在宋代郭茂倩主編的《樂府詩集》中。其內容如下：
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歎息。問女何所思，
問女何所憶。女亦無所思，女亦無所憶。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
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鞍馬，
從此替爺征。
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旦辭爺孃去，
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孃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聲濺濺。旦辭黃河去，
暮宿黑山頭；不聞爺孃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聲啾啾。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
壯士十年歸。
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策勳十二轉，賞賜百千彊。可汗問所欲，
木蘭不用尚書郎；願借明駝千里足，送兒還故鄉。
爺孃聞女來，出郭相扶將。阿姊聞妹來，當戶理紅妝。小弟聞姊來，
磨刀霍霍向豬羊。開我東閣門，坐我西閣床；脫我戰時袍，著我舊時裳；
當窗理雲鬢，對鏡帖花黃。出門看火伴，火伴皆驚惶，同行十二年，
不知木蘭是女郎。
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兩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46
46郭茂倩編撰，《樂府詩集》(臺北：里仁書局，1981)，373-37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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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基本情節吳雅真將其歸納為「女兒本分」、「為何從軍」、「戰前改裝」、「征戰 與立功」、「授封賞與拒官職」、「返家復裝」、「揭露身分」。47資料蒐集的過程中，發現不 同時代木蘭從軍故事裡的木蘭，其心事皆不盡相同，因此筆者就故事內容重新分類、區 別，並多了「女兒心事」的部分，將其歸類成：「女兒本分」、「女兒心事」、「為何從軍」、
「戰前改裝」、「奔赴戰場」、「征戰生活」、「受封賞與拒官職」、「返家」、「復裝與揭露身 分」。詩中最先以木蘭織布的場景作為開頭說明「女兒本份」：雖然坐在織布機前，但木 蘭卻無心織布，只是一味地嘆息，引出「木蘭的心事」─因為天子徵兵，而父親的名字 在徵兵名冊上；之後描寫木蘭「代父從軍的原因」─父親年邁，但家中卻又無長男，於 是木蘭毅然決然地代父出征；出征前的「戰前改裝」表現出軍情緊迫之感、緊張地購買 戰馬和乘馬用具，並描寫準備「奔赴戰場」與木蘭心情急切之氛圍；「征戰生活」中概 寫木蘭十來年的從軍日子。將士們歷經十年的征戰，在一次次殘酷的戰鬥中，有的戰死，
有的歸來，而英勇善戰的木蘭，則是有幸生存；「受封賞與拒官職」說明木蘭朝見天子，
且天子賞賜很多，但木蘭辭官不就，只願意回到自己的故鄉；「返鄉」後，木蘭與親人 團聚，描寫家中的歡樂氣氛，展現濃厚的親情；最後「復裝與揭露身分」再以木蘭一連 串的行動，描述她對故居的親切感受與對女兒裝扮的喜愛，表現她歸來後的喜悅，以及 恢復女兒裝束與昔日夥伴相見的情景。〈木蘭辭〉的最後用比喻作結，以雙兔在一起奔 跑時難辨雌雄的隱喻，對木蘭女扮男裝從軍卻多年未被發現身份之疑惑加以作解釋。
以下為筆者將〈木蘭辭〉的詩句內容參考吳雅真之歸類法，多了「女兒心事」的部 分，將其重新分類與區別，分成「女兒本分」、「女兒心事」、「為何從軍」、「戰前改裝」、
「奔赴戰場」、「征戰生活」、「受封賞與拒官職」、「返家」、「復裝與揭露身分」九大基本 情節，並做表格加以歸類之。
關於〈木蘭辭〉基本情節，以表 2〈木蘭辭〉基本情節一覽表表示：
47吳雅真，《清代木蘭從軍小說研究》(臺南：國立臺南大學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11)25-2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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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唐代，韋元甫仿作〈木蘭辭〉作〈木蘭歌〉，其內容如下：
木蘭抱杼嗟，借問復爲誰：欲聞所慽慽，感激彊其顏：「老父隸兵籍，
氣力日衰耗，豈足萬里行？有子復尚少。胡沙沒馬足，朔氣裂人膚，
老父舊羸病，何以彊自扶？」
木蘭代父去，秣馬備戎行。易却紈綺裳，洗却鉛粉妝。馳馬赴軍幕，
慷慨擕干將。朝屯雪山下，暮宿青海傍。夜襲燕支虜，更擕于闐羌。
將軍得勝歸，士卒還故鄉。
父母見木蘭，喜極成悲傷。木蘭能承父母顏，却御巾鞲理絲簧。昔爲烈士雄，
今復嬌子容。親戚持酒賀，父母始知生子與男同。
門前舊軍督，十年共崎嶇，本結兄弟交，死戰誓不渝。今也見木蘭，
言聲雖是顏貌殊；驚愕不敢前，歎重徒嘻吁。
世有臣子心，能如木蘭節，忠孝兩不渝，千古之名焉可滅！49
〈木蘭辭〉與〈木蘭歌〉除了兩首詩的時代背景不同之外，在人物形象上，木蘭從 勞動女性變成封建士大夫心目中的道德典範。〈木蘭歌〉中木蘭從軍的原因是由於
「老父隸兵籍，氣力日衰耗，豈足萬里行？有子復尚少。胡沙沒馬足，朔氣裂人膚，
老父舊羸病，何以彊自扶？」著重在父親年老氣衰，相較於〈木蘭辭〉中「昨夜見 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阿爺無大兒，木蘭無長兄。願為市 鞍馬，從此替爺征。」少了軍情的急迫感。〈木蘭歌〉中於最後指出「世有臣子心，
能如木蘭節，忠孝兩不渝，千古之名焉可滅！」用字遣詞更以「臣」代替〈木蘭辭〉
的「兒」表現出封建道德之思想。另外，在藝術形式語言上，民歌中用了許多修辭 法，彰顯人物形象及故事情節，而〈木蘭歌〉中將許多鋪排以簡略的敘述取之，如 原本的「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不聞機杼聲，惟聞女歎息」中使用擬聲與映襯 來暗示木蘭原本的生活及她憂擾的情景，然〈木蘭歌〉將此四句簡單地以「木蘭抱
49羅根澤，《樂府文學史》(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72)，15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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杼嗟」帶過；又或是出征情形的描繪「朝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娘喚女聲，
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朝辭黃河去，暮至黑山頭。不聞爺娘喚女聲，但聞燕山胡騎 鳴啾啾」，〈木蘭辭〉運用對偶、對比等修辭法交織出征過程中複雜的情感，而〈木 蘭歌〉則將此簡略為「馳馬赴軍幕，慷慨擕干將。」少了依戀、悵惘的情感與描述 出征的風景。50正因為如此，陳友冰認為韋元甫的〈木蘭歌〉，把原本民歌豐富、多 彩的特色變成符合文人口味的雅緻，也因為如此，〈木蘭歌〉相比於〈木蘭辭〉顯 得「雖簡但枯燥板滯」、「缺少文學的誇張」。
二、明戲曲中的木蘭故事
吳雅真於《清代木蘭從軍小說研究》中曾提到，徐渭51是最早將故事搬上戲劇舞台 的人。52而徐渭所著之雜劇《四聲猿》中的《雌木蘭替父從軍》，除賦予木蘭「花」姓 外，並交代木蘭的身世背景。《四聲猿》為徐渭所寫之四部短劇的總名，其名取義於如 猿喪子時悽絕的四聲哀鳴，諷刺現實社會的意味濃重，其四部分別為：《玉禪師翠鄉一 夢》53、《雌木蘭替父從軍》、《狂鼓史漁陽三弄》54、《女狀元辭凰得鳳》55，為明代 雜劇的重要代表作。56
50陳友冰，〈〈木蘭詩〉與〈木蘭歌〉〉，《國文天地》(2000，16：1) 69-76 頁。
51徐渭，字文長，號青藤，又號天池，浙江山陰(今紹興縣)人，生於明正德十六年，死於明萬曆二十一年。
個性豪放不羈卻一生歷盡滄桑，天才超逸卻科舉屢試不中，命運的不順利，使得他將不如意的心情寄託 於創作中。
52吳雅真，《清代木蘭從軍小說研究》(臺南：國立臺南大學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2011)46 頁。
53簡稱《翠鄉夢》，此劇共二折，根據杭州流傳的柳翠傳說改編而成的。描述臨安新任府尹柳宣教因懷恨 而派妓女紅蓮勾引玉通和尚，使玉通犯色戒而自盡。死後投生爲柳宣教家中，生作其女柳翠，長大後淪 爲娼妓。後得玉通生前的同門師兄月明和尚點化，並引度她重皈佛門。作品雖帶有因果輪迴的情節但也 諷刺佛門與官場間的爾虞我詐，揭露社會矛盾。
54簡稱《狂鼓吏》，此劇僅一折，為單折短劇。作品根據歷史上禰衡「擊鼓罵曹」的故事，讓陰間的禰衡 在閻羅殿上對著曹操的鬼魂再一次擊鼓痛罵，揭露權臣的借刀殺人、狠毒虛偽等，表達對奸佞的痛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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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木蘭替父從軍》簡稱《雌木蘭》，整部雜劇分為兩折。第一折描繪出征前的準 備，第二折則為旗開得勝後，木蘭嫁給王郎的情節。徐渭的作品中，木蘭於劇中唱說「妾 身姓花名木蘭。祖上在西漢時，以六郡良家子，世住河北魏郡。俺父親名弧，字桑之，
平生好武能文，舊時也做一個有名的千夫長。娶過俺母親賈氏，生下妾身，今年才一十 七歲。雖有一個妹子木難，和小兄弟咬兒，可都不曾成人長大。」除了解釋自己的「姓」
與「名」外，也對家中成員有所介紹─父親為花弧，母親是賈氏，上無長兄下有妹妹。
之後「昨日聞得黑山賊首豹子皮，領著十來萬人馬，造反稱王。俺大魏拓跋克汗下郡徵 兵、軍書絡繹，有十二卷來的，卷卷有俺家爺的名字。俺想起來，俺爺又老了，以下又 再沒一人。況且俺小時節一了有些小氣力，又有些小聰明，就隨著俺的爺也讀過書，學 過些武藝。這就是俺今日該替爺的報頭了。」因黑山賊首領豹子皮造反，所以克汗徵兵，
在軍書中，木蘭的父親也名列其中，因此使得木蘭代父從軍。其情節與〈木蘭辭〉大致 相同，除了在最後的故事內容中，木蘭代父從軍之事傳到王司訓的兒子中：「木蘭替爺 行孝，定要定下他為妻」，徐渭除了為木蘭的身世背景作交代，更增添了木蘭婚嫁之事，
使得往後木蘭從軍的故事有別於〈木蘭辭〉，多了「婚姻」的主題，因而使得《雌木蘭》
成為後代文人演繹、改編木蘭的底本。57
三、小說中的木蘭故事
在元、明、清代各有一次以小說方式對木蘭故事進行改寫。58最先出現的是〈孝烈將 軍祠像辨正記〉，內容如下：
55簡稱《女狀元》，此劇為五折的雜劇。描述黃崇嘏女扮男裝考中狀元，並且在審理案件時表現驚人的才 能而有所作為，受到丞相賞識，欲招為爲婿，使得她不得不說出女扮男裝的實情，最後黃崇嘏亦被丞相 招爲兒媳且恢復女兒身。徐渭於此作品中反映對重男輕女的封建社會否定。
55簡稱《女狀元》，此劇為五折的雜劇。描述黃崇嘏女扮男裝考中狀元，並且在審理案件時表現驚人的才 能而有所作為，受到丞相賞識，欲招為爲婿，使得她不得不說出女扮男裝的實情，最後黃崇嘏亦被丞相 招爲兒媳且恢復女兒身。徐渭於此作品中反映對重男輕女的封建社會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