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民間放映之「文化介入」
第二節 民間放映之政治束縛
壹、被「喝茶」了
「喝茶」是業內的一種通俗說法,則為被相關部門找去問話。本研究的研究對象均被「喝 茶」過,這也成為各個放映組織需要去正視的問題,因此這也成為本研究一個很有趣的觀察 點。
當國安局找到你們的時候,你不要把國安想得那麼恐怖,地方那些基層的國安,他 們也是養兒養女養家糊口要上班的人,他們和你沒怨沒仇,你又是個小年輕,誰沒 事來整你啊!大家彼此之間都是本地人,一般地方國安找你去喝茶的時候,說明了 一個問題:上面關注到你,但還不了解你,所以想了解你!所以層層命令下來,派 基層來和你喝茶談話了解你。他不是一來就想整死你,他第一步是先了解你。所以 他來找我,我就有什麼說什麼,是什麼就是什麼,沒有必要去誇大,也沒有必要去 隱瞞。因為你想隱瞞也隱瞞不了,只要你和這個社會發生關係,那你是逃脫不了國 安的法眼的。他們來了解你的時候,你躲躲藏藏,你採取抵制態度,你隱瞞,沒必 要,你反而讓他們覺得你還隱瞞了什麼,所以就會對你有一些想像的惡意,反而還 對你不利。所以你要實實在在和他說,你是什麼,你要干什麼,你過去是什麼,你 未來有什麼計劃,他們問的問題都是這些,你都如實回答,回答完之後,向他們表 明一個態度,我是可控的,可控的就是安全的。(受訪者Y 先生,2016 年 5 月 6 日)
放映組織的負責人更多地承擔了活動所帶來的危險,而對於這樣的經歷,放映者似乎開 始習以為常。相關部門請去「喝茶」,大多是以了解情況和適當提醒為主,了解放映組織的 活動情況,放映者的個人經歷,未來放映組織的大致計劃等等,這其實是想要得到把控權。
所謂了解,其實就是在判斷放映組織是否屬於可控範圍。一旦確定了放映組織是可控性,接 下來相關部門則更多從側面來關注放映組織的動向。而所謂的適當提醒主要就是告知哪些題 材不可觸碰,哪些敏感議題需要注意等,也就是警告。
貳、事件是「斬立決」,活動是「死緩」
貓檸放映室的 C 小姐提到,在蘇州舉辦展映活動是明令禁止不可以出現「影展」相關字 樣,包括大學在內。目前為止,他們經歷過兩次「喝茶」,血淋淋的放映經驗讓他們明白,
「規模越大,宣傳做的越好的影展保準有人來查」,因此後來他們都是用「專題放映」的抬 頭來進行宣傳,並且要考慮分散放映場地,減少放映場次,縮小宣傳範圍,以此來減少展映 的危險性。對於相關部門來講,民間放映活動和影展這兩者的調性是有明顯區別的,這是一 種極為微妙的現狀。瓢蟲映像的Y 先生解釋道:
雖然瓢蟲有組織形式上的敏感性,但是我們終究是一個活動,除非我們把這個活動 搞在同一天同一時間,就像我們當年做過一樣,那就是事件了。而影展本身就是一 個事件,而我們民間放映不那樣做的話就不是一個事件,它只是一個文化活動而已。
即便它的活動很有規律性,也不能叫事件。這是一個性質上的差別。(受訪者Y 先 生,2016 年 5 月 6 日)
在某次訪談時,栗憲庭被問到獨立影展無法被批准的看法時,他也提到關於事件與活動 這兩者的概念:
我們這幾天在商量,要尋找一個不同的傳播方式,能不能逐漸的改變(這種現狀)。
因為壓制,很容易把一個影展變成一個事件,我現在特別反對大家為了製造事件在 製造事件,就是不要把它(影展)當成一個「事件」,我們只是日常。如果說我們 換一種思量去想這個問題,不去做一個事件看,然後能不能夠再探討,這個也會慢 慢促進社會。我一個方面很悲觀,另一個方面覺得社會開放是永遠沒辦法阻擋的,
終究是要開放的,這個過程崎嶇一點,用文革時常用的一句話「道路是曲折的,前 途是光明的」。(引自呂美靜,2014.08.25)
栗憲庭基金會的活動總監劉兵曾經與 Z 先生聊過,當把放映搞成「事件」時,這就容易 遭遇到相關部門的「斬立決」,而把放映搞成「活動」時,危險性則可以變小,但在官方眼 中或許只是先給你一個「死緩」的標籤。
就像宋莊影展,那個就是斬立決,還有一種就是吊著你,一直關注著你,66 號現在 還在他們自以為的可控範圍內,那他就關注你就行了,像暗戀一樣,也不和我表白,
遠遠地看著我。比如說我下個月做一個獨立影展,請來一大波人過來,大規模放片,
搞得像特別大的 party,我覺得那種就是超過他們的(可控)範圍。但這個就是非 常奇怪和尷尬的境地,就是說沒有一個明確的界限。比如說到底什麼是敏感和不敏 感呢?他們說了算。到底什麼是可控不可控?他們的一個感覺。這個我們不知道的!
比如我今天隨便放一個片子,他以任何一個理由就可以把我們停掉,你也不知道怎 麼回事。也可能你明天放了一個《天安門》,那就放唄。你不知道的,中國從上而 下的政治走向,其實真的是摸不透的,包括廣電總局的審片一樣,都是摸不透的,
這個是很尷尬的東西。(受訪者Z 先生,2016 年 11 月 1 日)
2014 年,北京獨立影像展被徹底查抄,這使得「獨立電影」成了文藝界敏感中的敏感點。
栗憲庭在訪談中表示,這樣的問題自古就有,「它與極權有關,與上層權力的『非我即敵』
的思維方法有關」,並且他強調「正確的政治也不能綁架藝術」(呂美靜,2014.08.25)。
藝術中的政治因素,除了政治的題材,還有政治立場,所謂「政治正確」的立場,
和「政治不正確」的立場,這些都會成為作品中的政治因素。但是,對於藝術而言,
所有作品中的政治因素,都只是作者的一種生存環境,以及作者對於這種生存環境 的一種態度而已,作者所要表達的只是他自己一種生存感覺,而非政治訴求本身,
毫無疑問,藝術中政治訴求從來都是無力的。…我從來反對政治綁架藝術,哪怕是 正確的政治也不能綁架藝術。(引自呂美靜,2014.08.25)
反抗或是妥協,這都是政治。不是獨立電影要介入政治,而是政治在介入獨立電影,因 此獨立電影就被政治化了(劉兵,2016.05.10)。
一些影像展的主辦機構逐步轉變形式,舉辦放映或是與不同組織、空間合作,繼續堅持 獨立影像的推廣傳播,雖然表面上是在妥協,但其實妥協的背後依然是在進行著曲折抵抗。
例如2016 年中國獨立影像展與齊放民間放映聯盟合作,舉辦「齊放 2016 第十二屆中國獨立 影像展短片電影展映」,在各個城市進行巡展;重慶民間映畫交流展的志願者則是自行成立 粒子放映小組,尋找場地做日常放映、不定期專題及電影節巡展等活動,雖然一直處於漂泊 狀態,沒有較為穩定的場地支持,但也積累了一批熱愛影像的觀眾。又或是第十三屆(2016 年)北京獨立影像展的操作就是將常規影展模式進行拆分、重組,藉由多場地與日常放映相 結合的形式讓獨立影像被看見。
民間放映組織的情況各不相同,但本研究從這些放映組織亦或是獨立影像展的實踐行為 中看到,他們由反抗走向妥協,試圖降低自我身分的敏感性,卻依然想要爭取放映的可能,
在這些文化中介者的身上,他們的獨立精神與獨立思考的態度依舊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