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罪推定與舉證責任
第一節 無罪推定原則概說
第二章 無罪推定與舉證責任
第一節 無罪推定原則概說
第一項 意義及發展
無罪推定最基本的意義為：被告在被刑事法院證明有罪前，應被視為無罪，
此一原則係為防止被告在依法定程序判決有罪前，遭受如同已認定其有罪的對待。
1學者認為，此係憲法法理中人性尊嚴之具體化，與刑事實體法的罪責原則，同樣 係保障被告於有罪判決前免於受到權利干預，而視為在程序上對罪責原則之保障。
因無罪推定原則與被告之公平程序權與防禦權息息相關，對於被告可能受到國家 不當侵害而言，此原則係一項有效的、及早的與持續性的限制。2
依據學者的整理3，無罪推定在英美法系國家之理論來源，有認為可溯及至古 代羅馬法的「有疑時利益歸於被告」（in dubio pro reo）原則；亦有人主張此原則最 早出現於英國的習慣法：在英國刑事訴訟法的證據法則當中，刑事訴訟當事人地 位平等，法官以獨立、公正第三人的立場依法居中裁決，起訴一方的指控須達到 排除一切合理懷疑程度，始能使法官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英國法之無罪推定原 則即係發源自此。之後，在 1215 年的英國大憲章、1628 年的權利請願書4，皆有
1 Tadros & Tierney, The Presumption of Innocence and the Human Rights Act, 67 The Modern Law
Review 402 (2004); 楊雲驊，新法下檢察官的舉證責任及法院的調查義務—評最高法院九十一年度 第四次刑事庭決議，月旦法學雜誌，89 期，2002 年 10 月，頁 234。
2 黃惠婷，無罪推定原則之探討，月旦法學教室，50 期，2006 年 12 月，頁 95。
3 蕭仰歸、陳荔彤，論無罪推定原則於國際人權法之規範與實踐，台灣國際法季刊，8 卷 4 期，2011 年 12 月，頁 166-168。
4 英國大憲章第 39 條：「任何自由人，如果未經同級之貴族依法裁判，或經國法判決，不得被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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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罪推定之精神。1935 年的 Woolmington v. DPP 一案，最終確立了無罪推定原則 在英美法系的地位，法院判決認為檢察官必須證明被告之犯罪成立，被告並無證 明其為無辜之責任。5論者評釋此判決將檢察機關的舉證責任比喻為為童話中具有 關鍵意義的金線（golden thread），引為最重要的證據規則之一。6
大陸法系國家，在啟蒙時期以前，認為嚴重的犯罪嫌疑係對秩序的嚴重破壞，
而為了回復這種破壞，可透過澄清嫌疑的無罪證明，必要時甚至可以刑求取得供 述，藉此「洗清污穢」。7為檢討此種現象，義大利哲學家貝加利亞在 1764 年於其 著作「犯罪與刑罰」中亦主張：「無論是什麼人，在法官下判決前，他都不會被認 為有罪。……假若犯罪並非確實之事實，則苛責無辜者一事豈不是件嚴酷之事？
因為所有未被證明犯罪的人，於法之前都應被認為是無罪。」8一般皆咸認此為無 罪推定原則於大陸法系發展之濫觴。1948 年的世界人權宣言於第 11 條亦納入此原
監禁、沒收財產、剝奪法律保護權、留放或加以任何其他損害。」權利請願書：「……任何人，除 非依法律正當程序之審判，不論其身份與環境狀況如何，均不得將其驅逐出國，或強迫使其離開所 居住之采邑，亦不得予以逮捕、拘禁或取消其繼承權、或剝奪其生存之權利。」翻譯參考自蕭仰歸、
陳荔彤，前揭註 3，頁 167。
5 原文：“The prosecution must prove the guilt of the prisoner, there is no…burden laid on the prisoner to prove his innocence and it is sufficient for him to raise a doubt as to his guilty.”see Woolmington v.
DPP [1935] A.C. 462.
6 蔡秋明，舉證責任—兼論刑事被告之地位及其舉證義務，台灣本土法學，55 期，2004 年 2 月，
頁 127-128。
7 蕭仰歸、陳荔彤，前揭註 3，頁 167-168；貝加利亞著，李茂生譯，犯罪與刑罰，協志工業叢書，
2 版，2007 年 4 月，頁 40-50。
8 貝加利亞著，李茂生譯，前揭註 7，頁 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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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足見無罪推定目前應屬普世價值。9
我國於 2003 年，始通過刑事訴訟法第 154 條第 1 項規定：「被告未經審判證 明有罪確定前，推定其為無罪。」希冀藉此導正社會上預斷有罪之觀念，並就保 障被告人權提供法律基礎10；2009 年我國通過之公民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於第 14 條亦明定：「受刑事控告之人，未經依法確定有罪以前，應假定其無罪。」2010 年通過之刑事妥速審判法第 6 條則規定：「檢察官對於起訴之犯罪事實，應負提 出證據及說服之實質舉證責任。倘其所提出之證據，不足為被告有罪之積極證明，
或其指出證明之方法，無法說服法院以形成被告有罪之心證者，應貫徹無罪推定 原則。」顯見我國目前確為奉行無罪推定之國家無疑。
論者認為，無罪推定約略具有以下三種意義：11第一，基於公平裁判之理念，
9 世界人權宣言第 11 條：「凡受刑事控訴者，有未經獲得辯護上所需的一切保證的公開審判而依法 證實有罪以前，有權被視為無罪。」
10 立法理由謂：「按世界人權宣言第十一條第一項規定：『凡受刑事控告者，在未經獲得辯護上所 需的一切保證的公開審判而依法證實有罪以前，有權被視為無罪。』此乃揭示國際公認之刑事訴訟 無罪推定基本原則，大陸法系國家或有將之明文規定於憲法者，例如意大利憲法第二十七條第二項、
土耳其憲法第三十八條第四項、葡萄牙憲法第三十二條第二款等，我國憲法雖無明文，但本條規定 原即蘊涵無罪推定之意旨，爰將世界人權宣言上揭規定，酌予文字修正，增訂為第一項，以導正社 會上仍存有之預斷有罪舊念，並就刑事訴訟法保障被告人權提供其基礎，引為本法加重當事人進 行主義色彩之張本，從而檢察官須善盡舉證責任，證明被告有罪，俾推翻無罪之推定。」此亦足 見我國的刑事訴訟法，最起碼於 2003 年以前，不具有明確的無罪推定精神，相較於西方國家數百 年的無罪推定發展歷程，我國目前實仍屬無罪推定發展的初期階段。
11 陳煜昇，刑事訴訟程序中無罪推定原則之研究，國防大學管理學院法律學系碩士論文，2011 年，
頁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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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無罪推定提升至憲法層次加以保障之基本權概念；第二，將無罪推定與舉證責 任之關係併為論述，在證據法導出該原則之適用界限與內涵的訴訟法概念；第三，
關於被告之人格及自由應予尊重以及應受人道對待之觀念，惟僅只對於偵查、追 訴及審判機關為教條式的宣示，即不將無罪推定視為強制規範，而是將其當作宣 示性原則。論者並分析，前兩種意義係英美法國家所強調，第三種意義則係職權 主義之大陸法系國家所採之見解。
第二項 適用時點
無罪推定究應於何時開始適用，我國刑事訴訟法並未有明確規定，有論者主 張無罪推定之主要功能既在於避免未經嚴格的證據調查、證明及辯論程序而被恣 意定罪，則無罪推定之適用起點，為被告進入法庭的那一刻；在犯罪偵查過程中，
因與定罪尚無直接關聯，並無無罪推定適用，只要執法人員有懷疑嫌疑人涉有犯 罪之相當事由存再即可予以逮捕、羈押或搜索12；亦有論者主張無罪推定適用於被 告有保護需要之起訴時13；另有主張始於追訴程序的發動，即追訴機關對於特定人 產生犯罪嫌疑時。14
無罪推定之結束時點，我國法雖規定為「有罪確定」，但此有罪確定僅指一審 事實審的有罪確定，還是包含二級事實審，甚至三級法律審？在採陪審制之英美 國家，犯罪事實之認定僅於第一審程序中進行與認定，第二審之審理目的在於指 摘第一審程序，故無罪推定原則原則上僅適用於第一審；然論者認為，因我國第 二審採覆審制，可推翻第一審判決，無罪推定原則仍適用於我國第二審判決前15；
12 蔡秋明，前揭註 6，頁 128。
13 OLG Koeln NJW 1987, 2682, 2684. 轉引自黃惠婷，前揭註 2，頁 96。
14 Paeffgen, SK-stPO, Vor § 112 Rn. 26. 轉引自黃惠婷，前揭註 2，頁 96。
15 黃朝義，無罪推定—法與思系列，五南，初版，2001 年 8 月，頁 5 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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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見解認為，若被告於判決最終確定前若皆推定為無罪，則判決最終確定前之 下級審有罪判決，豈非全部違法？因此較合理的解釋為，被告於第一級事實審中 被認定有罪後，無罪推定原則即告消失、無存在餘地，現行第 154 條之規定，「確 定」二字實屬不當，並非無罪推定之原意。16
第三項 作用及影響
茲依學者之整理，將無罪推定之作用及影響分述如下：17
第一款 影響對嫌疑人權利干預
依我國刑事訴訟法第 456 條規定：「裁判除關於保安處分者外，於確定後執行 之。」故刑罰之執行必以有罪確定為要件。無罪推定原則限制對尚未定罪的被告 施以具有自由刑性質的干預，即禁止在判決確定以前，執行以有罪為前提的任何 處分或將被告視為有罪。
第二款 禁止有罪推定
實務見解認為，被告否認犯罪所持辯解縱不成立，若非有確實證據，足證明 對被告犯罪已毫無合理懷疑，不能遽為有罪認定18；且犯罪事實應依證據認定之，
不得僅以被告之反證不成立，持為認定犯罪之論據19；另外，犯罪事實是否可信須
16 蔡秋明，前揭註 6，頁 129。
17 黃朝義，刑事訴訟法，新學林，3 版，2013 年 4 月，頁 14-16；郭吉助，無罪推定原則於檢察官 職權中之體現—以實施偵查、提起公訴及實行公訴為中心，檢察新論，4 期，2008 年 7 月，頁 185-186；
黃惠婷，前揭註 2，頁 97-100。
18 最高法院 92 年台上字第 1475 號刑事判決。
19 最高法院 21 年上字第 474 號刑事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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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酌各方面情形，不得以推測理想之詞作為科刑判決之基礎。20
第三款 無自證己罪義務
無罪推定不僅適用於審判之證據認定階段，也適用於偵查程序。尤其對被告 之訊問或詢問，基於不自證己罪，刑事訴訟法第 95 條第 2 款規定被告享有緘默權 之保障，此與第 156 條不正訊問方法禁止為一體兩面，前者係消極保障，後者係 積極保障。質言之，刑事訴訟法賦與被告享有緘默權利，禁止國家追訴機關不惜 一切代價取證，並由緘默權引伸出被告沒有義務配合不利於己之刑事訴追。21
無罪推定不僅適用於審判之證據認定階段，也適用於偵查程序。尤其對被告 之訊問或詢問，基於不自證己罪，刑事訴訟法第 95 條第 2 款規定被告享有緘默權 之保障，此與第 156 條不正訊問方法禁止為一體兩面，前者係消極保障，後者係 積極保障。質言之，刑事訴訟法賦與被告享有緘默權利，禁止國家追訴機關不惜 一切代價取證，並由緘默權引伸出被告沒有義務配合不利於己之刑事訴追。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