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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女性節俗的文化意義元宵女性節俗的文化意義

第三節 狂歡與秩序

從許多史料所呈現的場景來看,若將元宵節比喻成中國的狂歡節實不為過。

在一年之中,能有如此長的假期,燈火通衢、喧囂逸樂、男女雜遝而金吾不禁,

實為少有。原本規律的日常作息,在此時形成一戲劇性的斷裂與干擾。268就從爆

267 王利器、王愼之、王子今輯,《歷代竹枝詞》,第 3 冊,頁 2496。

268 陳熙遠,〈中國夜未眠——明清時期的元宵、夜禁與狂歡〉,頁 310。

87 ■ 未知嬌女心中事——元宵女性節俗的文化意義

竹的第一聲開始,人們進入了一個「異常」的時間,再透過一些祝禱儀式或布置,

這些世俗空間便能轉換為神聖空間。除了寺廟與教堂,經由宗教信仰「祝聖」後 的場域也可以被稱為神聖空間,要進入節慶慶典所形成的神聖時空,通常會有記 號、門檻或通過儀式來顯示其神聖性。269以元宵燈市為例,燈棚的架設、上燈的 布置,以燈火營造了一個慶典的場域,俗民「入城門」的動作成為跨入此一場域 的重要樞紐。入城之後,日與夜、城與鄉、男與女、士與庶、內與外、禮教與情 欲的界線便已模糊,許多社會規範、法律與禁忌在此時形同具文,俗民不分男女 縱樂為歡,開始連續好幾夜的徹夜未眠,滿城充斥著與平日生活極不同調的狂歡 氛圍。除了俗民的「僭越」,在這個場域裡,我們也可以觀察到官方角色的「錯 位」,從監控者變成參與者,從執法者變成慶典主導者,一切的法理界線在絢爛 光火下變得模糊。

在整個元宵慶典場域裡,最令人注目的便是女性的表現。首先,婦女的生活 時間與空間,在元宵慶典的當下得到相當大的擴展。原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的自然規律被打破,漫天的燈火取代了日光,連續好幾個夜晚,婦女們堂而皇之 地走出閨房,以走百病的名義,出外四處遊觀,自由地登城、賞燈、觀百戲、遊 廟行香……,不僅突破了「女主內」的家內空間,更涉入了平常以男性為主的「公 共空間」,尤其遊文廟、官署是最具挑戰法理與禁忌的一種形式。 北方的婦女在 元宵夜會刻意選擇孔廟、文昌廟等平日「女賓止步」的文廟,便頗具「耍」與「挑 戰」的意味,因為明清學校承襲唐宋以來的廟學合一制度,文廟是學校的祭祀空 間,聖門宮牆自然非婦人所能涉足的場域。除此之外,官署、衙門也是婦女鎖定 的目標,官衙是象徵法理權威的特殊空間,一般鄉民里婦平常不易跨入,然而在 元宵夜這百無禁忌的時空裡,這些禁區在節慶狂歡氛圍的渲染下,也默許了婦女 的玩耍行樂心態。根據清代軍機處檔摺件描述,北京的工部在元宵時「婦女入署,

269 伊里亞德(Mircea Eliade)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頁 71-79。

明清節慶中的女性節俗與性別文化――以元宵節為中心 ■ 88

混雜喧闐」、「幾如市廛」。270部分地區婦女甚至在遊官署之餘,還會叨擾官員命 婦,即使不勝其擾,也不能怒目相斥,敗了他人新春的遊興。

除了時空、內外的跨越,男女之防在此時也驟然消逝,眼梢眉間的情意不自 覺的流洩,從許多明清詩詞、小說中我們都看得到這樣的表現。符曾(1688-?)

〈上元竹枝詞〉含蓄地表達元宵夜婦女春情暗生的情景:

星月高高三五明,天街相約上橋行;

就中樂事誰知得,暗裡春情獨自生。271

金士松(1730-1800)〈蔚蘿上元竹枝詞〉則是描寫女子在元宵夜等待情郎的複雜 情緒,嗟嘆良夜匆匆的不捨心情:

柏子元宵次第陳,雲鬟落削掩紅巾。小姑嬌絕渾無事,催看沿門社火新。

街北街南燈市開,踏歌何處玉人回。儂家陋巷春偏少,落月已西郎未來。

洋墮花鈿約伴尋,泥人小語立墻陰。當風蠟炬垂紅淚,看似無心更有心。

闌珊燭火散春煙,人影衣香總可憐。為惜匆匆良夜過,與郎相別鼓樓前。272

清浙江人馬思贊(1669-1722)〈燈節竹枝詞〉則是直接點出市井小民露骨的情欲:

銅簪挽髻當罏婦,笋箬穿錢賭酒郎;

270 參見國立故宮博物院藏《軍機處檔摺件》標號 125120,文海摺片,轉引自陳熙遠,〈中國夜未 眠――明清時期的元宵、夜禁與狂歡〉,頁 310。

271 王利器、王愼之、王子今輯,《歷代竹枝詞》第 1 冊,頁 984。

272 王利器、王愼之、王子今輯,《歷代竹枝詞》第 2 冊,頁 1151。

89 ■ 未知嬌女心中事——元宵女性節俗的文化意義

酒散燈闌不回去,夜深一對野鴛鴦。273

這景象打破了平日男女之防的禁忌,把明清城市元宵夜的真實場景與生命力刻畫 出來,與禮教規條底下「行禮如儀、男女有別、恰如其分」的刻板形象迥然不同。

且看明代小說《金瓶梅》又是如何呈現元宵佳節的狂歡氣氛,第十五回〈佳 人笑賞翫登樓〉第一次元宵夜:

忽然被一陣風來,把個婆子兒燈下半截割了一個大窟窿。婦人看見,笑不 了。引惹的那樓下看燈的人……。內中有幾箇浮浪子弟,直指著談論。一 個說道:「已定是那公侯府位裡出來的宅眷。」一個又猜:「是貴戚皇孫家 豔妾,來此看燈。不然,如何內家粧束?」那一個說道:「莫不是院中小 娘兒,是那大人家叫來這裡看燈彈唱?」274

可見得西門氏女眷大夥上樓看燈彈唱,已然跨越了大家閨秀的規矩,「豔妾」、「院 中小娘兒」等詞都頗具嘲諷意味,畢竟平日的酒樓並非名流士女隨意拜訪之地。

同時在十五回的元宵夜裡,酒樓旁人的議論更把潘金蓮與殺夫案做出聯繫,這殺 夫情節與元宵夜的熱鬧氣氛產生戲劇性的衝突,凸顯了元宵狂歡失序的特色:

那穿大紅遍地金比甲兒,上帶著個翠面花兒的,倒好似賣炊餅武大郎的娘 子。大郎因為在王婆茶房內捉姦,被大官踢中了,死了。把他娶在家裡做 了妾。275

273 王利器、王愼之、王子今輯,《歷代竹枝詞》,第 1 冊,頁 644。

274 明.蘭陵笑笑生,《繡像金瓶梅詞話》,頁 225-226。

275 明.蘭陵笑笑生,《繡像金瓶梅詞話》,頁 226。

明清節慶中的女性節俗與性別文化――以元宵節為中心 ■ 90

第十六回裡則是以頗大篇幅描述西門慶與守喪中的李瓶兒在元宵夜顛鸞倒 鳳的情欲戲碼,元宵時空也是個催情劑,連身受社會法制約束的守喪婦女,都顧 不得禮教夜會情郎。第二十四回〈陳經濟元夜戲嬌姿〉的第二次元宵夜,則生動 地描述男女藉由走百病的名義,調情、逾越禮教的畫面。第四十二回第三次元宵 夜,西門慶則是趁著佳節,盡與韓道國之婦王六兒翻雲覆雨。最終,故事的男主 角西門慶則在第四次元宵(第七十九回),因過度沈迷性事脫陽而死。《金瓶梅》

的內容通篇以狂、鬧、失序等特質貫穿全書,以元宵為主軸,藉著節慶的團聚,

鋪陳了各線戲劇化且放浪形骸的情節,並將主角人物的生死情節纏繞於元宵佳節 之中,例如李瓶兒於正月十五生,西門慶則於正月十五死,西門慶之子又於正月 十五日生,生命如元宵節慶之燈,既華麗又脆弱。由於《金瓶梅》一書通篇多是 諸如此類違背禮教的嘲諷橋段,過多的強調,反而令人質疑與社會現實並不相 符,因此,我們還得從其他小說戲曲看看在元宵節背景下各色人物的表演。

馮夢龍(1574-1646)《喻世明言》第 23 卷〈張舜美燈宵得麗女〉276則是通卷 寫出張舜美與劉素香三年相聚、分離最後團圓的情節,這當中就以元宵節為主軸 來訴說故事。在第一次相遇的元宵夜中,張舜美對劉素香一見鍾情、怦然心動,

他透過了雙眸的傳遞、點頭微笑、尾隨跟蹤、假意咳嗽表達了情意,而故事中的 女主角也顧不得衿持,心亂如麻了起來。隔天兩人舊地重遊,素香「大膽地」留 下一個同心方勝兒表達心意,邀請男方隔日至家中幽會:

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趕江干舅家燈會,十 七日方歸,止妾與侍兒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懷,妾當焚 香掃門迎候翹望。277

276 明.馮夢龍,《喻世明言》(台北:三民書局,1992),卷 23,頁 355-364。

277 同上,頁 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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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兩人於正月十五日趁女方父母外出時,相約纏綿:

女子聽得歌聲,掀簾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兒。遂迎迓到於房中,吹 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箇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蒼蠅見血,

那有工夫問名 (述)禮?且做一班半點兒事。278

但因害怕私通之事被他人知曉,於是相約一起私奔,豈料後來走散,素香因此於 碼頭留下繡花鞋,製造投水自殺的情節來避免家人追趕。不知情的舜美以為素香 已亡,傷心欲絕,第二年元宵還舊地重遊、睹物思人。第三年舜美苦讀詩書,中 了解元,也很幸運地在尼姑庵與素香重逢。最後舜美中了進士,兩人互結連理並 衣錦還鄉,有個圓滿的好結局。這個故事之所以以元宵做為故事主軸,想必也是 因為「失序」的時空特質,才能合理地交代文中男女纏綿、私奔與逾越禮教的非 常情節。

張岱(1597-1679)在《陶庵夢憶》裡則記載萬曆二十九年(1601)龍山放 燈時聽來的「駭人」軼事:

相傳十五夜,燈殘人靜,當壚者正收盤核,有美婦六、七人買酒,酒盡,

有未開甕者,買大罍一,可四斗許,出袖中瓜果,頃刻罄罍而去。疑是女 人星,或曰酒星。又一事:有無賴子于城隍廟左借空樓數楹,以姣童實之,

為「簾子胡同」。是夜,有美少年來狎某童,剪燭殢酒,媟褻非理,解襦,

乃女子也,未曙即去,不知其地、其人,或是妖狐所化。279

278 同上,頁 360。

279 明.張岱,《陶庵夢憶》(北京:中華書局,2007),卷 8,〈龍山放燈〉,頁 9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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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故事,不管是美婦當街喝酒,或女子偽裝成美少年於燈節時狎童,雖不能確 定事件的始末真假,但亦可再次印證元宵男女角色混淆的特質。

上述故事,不管是美婦當街喝酒,或女子偽裝成美少年於燈節時狎童,雖不能確 定事件的始末真假,但亦可再次印證元宵男女角色混淆的特質。